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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廉价 04 ...

  •   高三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黑板右上角多了一个倒计时牌子,三位数往下掉,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碎纸机,把日子一页一页地撕碎。教室里的气氛变了,笑声少了,黑眼圈多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那种你知道前面是悬崖但必须往下跳的表情。

      许森安的成绩稳中有升,从班级前十挤进了前五。班主任找他谈过一次话,说以他的成绩冲一下985没问题,问他有没有心仪的大学。许森安说“还没想好”,脑子里自动弹出来的是蒋之林上次在闲聊时说的话——“我想去北京。”

      北京。

      许森安回家查了北京所有985高校的历年分数线,做了一个Excel表格,把自己每一次模考的成绩填进去,算出和每个学校之间的差距。他把表格打印出来折好,夹在数学课本里,每次考完试就拿出来更新一次。那张纸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快要裂开,他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了一下,继续用。

      他没有告诉蒋之林。

      所有重要的事,他都不告诉蒋之林。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敢说。他怕说了之后,蒋之林会改变自己的志愿——不是因为蒋之林会在意他,而是因为蒋之林这个人有时候会有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如果他觉得许森安是因为他才选了北京,他可能会觉得不舒服。许森安不想让蒋之林有任何不舒服。哪怕那个“不舒服”是关心,他也不想要。他宁愿蒋之林什么都不知道,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恰好也想去北京的同学。

      普通。

      他这辈子最想要的,和最害怕的,都是这个词。

      高三上学期发生了一件事,让许森安把“蒋之林”三个字在心里刻得更深了一些。

      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到教学楼的水管冻裂了,整栋楼停了三天水。学校用大卡车拉来桶装水放在每层楼的楼梯口,每个人拿着自己的水杯去接。许森安那天感冒了,不是装的,是真的感冒了,鼻子堵得严严实实,嗓子疼得像吞了刀片。他吃了药,但药里有嗜睡的成分,整个上午的课都在半梦半醒之间度过,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第四节课是体育课,他请了假,没有去操场。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校服外套叠了叠垫在桌上,趴下去,想睡一会儿。感冒药开始起作用,意识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他的身体慢慢放松,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站在他旁边。

      他以为是做梦,没有睁眼。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东西被轻轻放在他的桌上,金属和桌面接触发出很轻的声响,然后是瓶身被拧开的声音,塑料的,连续的,像一只蝉在夏天叫了一小声。

      他挣扎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瓶身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不是冰水,是温水。有人把冰水换成了温水。

      他抬头。

      蒋之林已经转身走了,背影走到教室门口,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他自己的那瓶水,冰的,瓶身上全是冷凝水。

      许森安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太小了,小到像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蒋之林没有回头,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许森安把那瓶水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温的,温度刚好,不烫手也不凉。瓶身上没有标签——这瓶水是蒋之林从家里带来的,那种一大桶买回来分装到小瓶里的,没有商标,没有生产日期,没有保质期,什么都没有。

      许森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普通的白开水。但他的喉咙被那口水润过之后,刀割一样的疼突然轻了一些。他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水真的有什么魔力,总之那口水咽下去之后,他的鼻子酸了。

      不是因为感冒。

      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里握着一瓶没有标签的温水,眼睛红了。

      他忍住了。

      他很少哭。

      但他把那瓶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易碎的东西,抱了整整一个午休。午休结束后同学陆续回来,他才把水放进桌斗里,没有继续抱着——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怕别人看见,怕别人问他“你为什么抱着一瓶水”,怕他编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合理的答案是什么?

      因为这瓶水是蒋之林给我的。

      因为蒋之林注意到我感冒了。

      因为蒋之林把我的冰水换成了温水。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人在意我。

      这些答案里,每一个都太奢侈了。奢侈到他说不出口,奢侈到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也许那瓶水本来就是温的,也许蒋之林只是顺手放在他桌上的,也许这一切都是他发烧产生的幻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水。瓶盖是拧松的,不是他拧的。

      蒋之林拧的。

      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他把瓶盖拧紧,把水放回桌斗最里面,用课本挡住。那天放学回家,他把这瓶水也存了起来。不是标签——这次整瓶水他都留下了。他把水倒掉,把空瓶擦干,放在了书桌的角落里,和那枚瓶标放在一起。

      一个褪色的标签,一个空瓶子。

      两样东西,加起来不值两块钱。

      但它们是许森安拥有的最贵重的东西。

      高三下学期,倒计时牌子上的数字变成了两位数。所有人都像被上了发条,从早转到晚,从周一到周六,从教室到食堂到宿舍,三点一线,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流程。

      蒋之林和那个艺术班的女生分手了。这次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女生要艺考,压力大,两个人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深厚的基础,裂了就是裂了,不需要修补,也没人想修补。蒋之林分手后的状态和上次差不多——情绪不高,但不至于影响生活,该吃吃该睡睡,只是话更少了。

      许森安注意到蒋之林那几天不怎么吃东西。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忙,忙到没时间去食堂,饿的时候就啃两口面包,面包啃完了就去小卖部买一盒牛奶,喝完了继续做题。

      许森安开始多带一份饭。他没有直接给蒋之林,而是放在蒋之林桌角,上面压一张便签纸,写着“食堂多打了一份,吃不完了”。便签上的字迹刻意写得潦草,不像他的风格——他平时写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但这次他故意写得快、写得乱,怕蒋之林认出他的笔迹。

      蒋之林有没有认出来,许森安不知道。蒋之林什么都没说,饭吃了,便签扔了,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许森安连续带了四天,第五天的时候,蒋之林在第五节课下课的时候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天天去食堂?”蒋之林问。

      许森安心跳加速,脸上不动声色:“嗯。”

      “那你帮我带吧,”蒋之林说,“我给你钱。”

      许森安想说“不用给钱”,忍住了。他说“好”,接过蒋之林递来的饭卡,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从那天起,给蒋之林带饭成了许森安每天的固定任务。他会在前一天晚上问蒋之林第二天想吃什么,蒋之林大多数时候说“随便”,少数时候会点一个具体的菜。许森安把他点过的菜记在本子上,统计频率,发现蒋之林最喜欢吃的是鱼香肉丝和糖醋里脊,不喜欢吃茄子,不吃姜,但可以接受姜的味道。

      他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不是刻意的。就是记下来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不用控制。蒋之林的喜好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渗进了许森安的每一个细胞里,再也分不开了。

      高考前一个月,学校组织了一次全真模拟,考场按高考标准布置,座位打乱重排。许森安被分到了另一个教学楼,蒋之林在本楼。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六月的傍晚天黑得晚,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像谁用炭笔在画布上蹭了一下。

      许森安走回教学楼的路上,在教学楼门口遇到了蒋之林。蒋之林靠在一楼大厅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不喝,就在手里转着瓶身,转得很慢。

      “考完了?”蒋之林看到他说了一句废话。

      许森安点头:“你等我?”

      “嗯,”蒋之林说,语气很随意,“一起吃饭。”

      许森安愣了一下。他们一起吃过很多次饭,但大多数是许森安帮蒋之林带回来,或者在食堂偶遇然后坐到一起。蒋之林在教学楼门口等他,这是第一次。

      “行,”许森安说,“吃什么?”

      “随便。”

      许森安差点笑出来。他知道蒋之林会说随便,他早就知道了。

      他们去了学校后街那家面馆,和一年前蒋之林和周念分手时去的同一家。老板还认得他们,问了一句“还是两碗牛肉面?”许森安说“对”,老板又问“香菜呢?”许森安说“一碗多加,一碗不放”。

      蒋之林看了他一眼:“你不吃香菜啊。”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许森安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蒋之林说过自己不吃香菜,上一次一起吃面的时候他把香菜挑出来放在了碟子里,蒋之林当时把他挑出来的香菜倒进了自己碗里。他以为蒋之林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记住。

      “我记得你上次挑出来了,”蒋之林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不放就不放吧。”

      许森安低下头,把视线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怕自己的眼睛出卖自己。他的眼眶又热了,这次不是面太烫——面还没上。

      他发现了一件恐怖的事。

      他的阈值在下降。从前蒋之林递一瓶水,他感动;后来蒋之林把他的冰水换成温水,他差点哭;现在蒋之林只是记住他不吃香菜,他就已经快要绷不住了。

      不是蒋之林做了更多,是他变得更容易被击中了。像一堵墙,被水泡了太久,表面上还站着,但里面已经松了,风一吹就晃。他不知道这堵墙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让这堵墙倒。倒了之后,里面藏着的那些东西就会全部暴露出来,那些他藏了三年、压了三年、假装不存在了三年的东西——

      他喜欢蒋之林。

      不是普通的喜欢。

      是那种——你明知道没有结果,还是会在每一个细节里寻找证据、然后在找到之后又说服自己那不是证据的喜欢。是那种你已经写了无数页的日记、却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敢让对方看到的喜欢。是那种你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却连“我帮了你”这种话都不好意思说的喜欢。

      廉价。

      许森安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廉价。不是因为蒋之林对他不好,是因为蒋之林对他稍微好一点点,他就感动得不行。这种感动暴露的不是蒋之林的珍贵,而是他的匮乏。就像一个人饿得太久了,别人给了一碗白米饭,他就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白米饭有多好吃,是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他太缺爱了。

      缺到一瓶水、一碗面、一句“不放就不放吧”,就能让他的心脏疼上一整天。

      不是酸,是疼。物理意义上的疼,像有只手伸进胸腔里,抓住了那颗心脏,握紧,松开,再握紧。一下一下的,不重,但持久,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握力训练。

      面端上来了。蒋之林的那碗有香菜,许森安的那碗没有。他们沉默地吃完了这碗面,和上一次一样。吃完之后蒋之林付了钱,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路走回宿舍楼,路灯下的影子和上一次一样,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蒋之林忽然停下来。

      “许森安。”

      “嗯?”

      “高考志愿你想好报哪了吗?”

      许森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蒋之林的脸,路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在蒋之林的眉骨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把他的表情遮住了一半。许森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蒋之林在看他,那种“等待回答”的注视,让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还没完全定,”许森安说,“可能北京。”

      蒋之林点了点头。

      “那北京见。”蒋之林说。

      四个字。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把“北京”两个字钉进了许森安的骨头里。

      蒋之林转身上楼了。许森安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等灯亮了,他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宿舍。他沿着操场走了一圈,两圈,三圈。操场上没有人,只有风,只有月亮,只有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他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丈量从这栋楼到那栋楼的距离,从他到蒋之林的距离,从暗恋到告白的距离——不,最后一个不用丈量,那个距离是无限远。

      他走完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站在操场中央,仰头看着天空。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多少星星,只有寥寥几颗,散落在深蓝色的幕布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把碎钻。

      他对着那几颗星星,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我喜欢你。”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轻到风一吹就散了,轻到他自己差点没听见。轻到这个世界不会有人听到,包括那个应该听到的人。

      他站在那里,等了几秒钟。

      没有回应。星星不会说话,风不会替他传话,这个世界对他的告白没有任何反应。

      他笑了一下。

      然后走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他说北京见。第二行是:如果人生有尽头,我希望那个尽头是你。写完这两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反复咀嚼“北京见”这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像吃一颗很甜的糖,舍不得咽下去,含在嘴里,让它慢慢融化。

      他不知道的是,“北京见”这三个字,蒋之林说出口之前,在心里犹豫了三秒钟。蒋之林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加那个“见”字。他本来只想说“那北京”,或者“嗯”,或者什么都不说。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见”字自己跑了出来,像一匹脱缰的马,拦都拦不住。

      他说完之后也觉得有点奇怪,但和往常一样,他没有深想。他把那种奇怪的感觉压下去,像把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塞进衣柜最底层,眼不见为净。

      他不知道那个“见”字,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变成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每呼吸一次就疼一次。

      因为他后来知道了,有些“见”,是见不到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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