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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瓶标 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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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文理分科。
许森安选了理科,不是因为擅长,是因为蒋之林选了理科。这个理由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蒋之林。分科志愿表交上去的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我选了理科。以后还能坐在你后面。”
写完觉得这句话太蠢,又拿笔划掉了,划得很重,墨迹洇透了纸背,但翻开背面还是能看见。
分班结果出来,许森安和蒋之林又分到了同一个班。不止同班,还是前后桌——蒋之林在前,许森安在后,和从前一模一样。许森安站在教室门口看到座位表的时候,心跳比看到分班名单还快。他站在那里多看了两秒,确保自己没有看错,然后走进教室,把书包放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
蒋之林比他后到,走到座位把书包一扔,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又是你”,语气不像欢迎,也不像嫌弃,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许森安说“嗯”,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耳朵尖红了一点。
高二的日子比高一过得快。课业变重了,考试变多了,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疲惫。许森安的成绩稳定在班级前十,不够亮眼但也不会被老师找谈话。他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到教室,比规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不是为了学习,是因为他摸清了蒋之林的作息——蒋之林习惯踩着上课铃进教室,但偶尔会早到,那些“偶尔”的早晨,许森安不想错过。
他会带两份早餐,放在蒋之林桌角,不刻意,就假装是顺手多买了一份。蒋之林来了看见,随手拿起来吃,偶尔说一句“谢了”,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说。许森安不在乎他说不说,他喜欢看蒋之林吃东西的样子,不讲究,大口大口地吃,像一个没被生活欺负过的人该有的样子。
许森安很早就知道自己和蒋之林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蒋之林的世界是明亮的、宽敞的,所有人都是被邀请的客人,来了走了都不重要,因为那扇门永远开着,永远有人想进来。许森安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容纳寥寥几个人,小到他要把每一个人都记得很牢,因为怕他们走了之后,这世界就空了。
所以他把蒋之林记得很牢。
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记。记在脑子里,记在本子上,记在瓶标上。
对,瓶标。那枚矿泉水瓶的标签还躺在他的钱包里,边缘已经磨毛了,印刷的字迹褪成了淡蓝色,但还能辨认出那个牌子。许森安每隔一段时间会把它拿出来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然后再放回去。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一种仪式,像信徒画十字,不自知,不思考,手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高二上学期的某个傍晚,发生了一件小事。很小的事,小到在蒋之林的记忆里大概存活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但在许森安的心里,那件事被刻得很深,深到几年后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回想起来,还能清晰地复刻每一个细节。
那天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男生在打篮球。许森安不太会打,站在场边看。蒋之林在场上,打得很好,动作干净利落,投篮的姿势很好看,身体腾空的时候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球进了,他跑回来防守,经过许森安身边的时候,大概是被阳光晃了眼,脚下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
许森安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抓在他小臂上。
蒋之林稳住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许森安抓着他的手,然后抬头看他。
“你手怎么这么凉?”蒋之林说。
许森安松开手,把手缩回校服袖子里:“天生的。”
蒋之林“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打球了。
就这个。
“你手怎么这么凉?”——五个字。简单得像天气预报,平淡得像白开水。但许森安站在球场边,把右手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因为那只手刚才碰到了蒋之林的小臂,指尖上还残留着那个温度的触感,蒋之林的皮肤是热的,比他热很多,那种热度像一根针,顺着他指尖的神经一路扎到心脏里,不疼,是麻的。
他站在球场边,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假装是因为冷。
九月的天,三十度,他出了一身汗。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他问我手为什么这么凉。他注意到了。
后面跟了一长串的省略号,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最后他在省略号后面加了一句:他会不会也注意到别的?比如……
笔在这里停了很久,墨水洇出一个圆点。
他没有写下去,因为他知道答案。蒋之林不会注意到别的。蒋之林注意到他的手凉,大概只是一个偶然,就像你走在路上注意到今天的云很好看,然后你就忘了。你不会因为一朵云好看就天天抬头看天,你甚至不会在第二天想起昨天的云长什么样子。
许森安合上日记本,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蒋之林那天晚上回去,躺在床上,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念头:许森安的手真的很凉。那种凉不像是因为天气,像是血液循环不好,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他想了两秒钟,然后翻了身,睡着了。
对蒋之林来说,两秒钟已经很长了。长到足以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为什么要花两秒钟去想一个人的手凉不凉?
但他没有深想。蒋之林这个人,最大的天赋就是不去深想。所有的事情到他这里都停在表面,像石子打在湖面上,泛起一阵涟漪,然后下沉,沉到一个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他不擅长处理那些模棱两可的情绪,不擅长分辨“在意”和“关心”的区别,更不擅长面对那些会让他觉得自己不够好的真相。
所以他选择不想。
他不知道这个习惯会让他付出什么代价。
高二下学期,蒋之林又交了新的女朋友。这次是他们自己年级的,艺术班的一个女生,学声乐的,长得像画报上的人。两个人在一起的速度很快,在一起的方式也很蒋之林——女生主动表白的,蒋之林说“行”,就在一起了。
许森安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同桌的女生兴奋地转述着八卦,筷子都忘了放下,手舞足蹈的。许森安把饭一口一口地吃完,把餐盘端到回收处,然后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把瓶盖拧紧。
瓶身上有标签。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标签,想起钱包里那枚已经褪色的、边缘起毛的、来自蒋之林第一瓶水的标签。那瓶水他早就喝完了,瓶身不知道扔到了哪里,只剩下那枚标签,像一枚被风干的蝴蝶标本,被他压在钱包的最深处。
那时候他觉得,那枚标签代表着一个开始。蒋之林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第一次给了他一样东西,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把“许森安”和“蒋之林”这两个名字用某种微弱的联系连在了一起。
现在他看着手里这瓶水,想,新的标签又有什么意义呢?蒋之林给他水,不代表什么。蒋之林帮他解围,不代表什么。蒋之林记得他手凉,不代表什么。蒋之林坐在他前面,不代表什么。蒋之林说“又是你”,不代表什么。
什么都不代表。
许森安站在小卖部门口,把那瓶水喝完了,把空瓶扔进可回收垃圾桶,没有撕标签。他回到教室,坐下,翻开课本,开始做题。
他发现自己在做的那道题是数学必修三第87页第三题,一道简单的排列组合。他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然后开始写,写着写着发现自己写错了,把“排列”和“组合”搞混了。
他翻过一页,重新做。
错了三遍。
第四遍做对的时候,他把笔放下,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埋头学习,蒋之林不在,大概是和新的女朋友在一起。许森安看着蒋之林空荡荡的椅子,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窗外的孩子,隔着玻璃看屋里的圣诞树,明亮,温暖,满是礼物,但门锁着,他进不去。
他不会敲门,不会喊,甚至不会在玻璃上哈一口气画一个笑脸。
他就站在那里看。
看到腿酸了,看到天黑了,看到圣诞树被搬走了,他还在那里。
后来有人给这种行为取了一个名字,叫“暗恋”。许森安觉得这个词太轻了,不足以描述那种感觉。暗恋是甜的,有期待的,会有“也许有一天”的幻想。他不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也许有一天”不存在,就像你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一样确定。他不是在等一个奇迹,他只是在等自己死心。
问题是,人不会因为知道没有结果就不喜欢另一个人了。
要是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那年暑假,许森安没有回家。他跟母亲说学校补课,其实是补课只有两周,剩下的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回去能做什么。母亲和继父刚生了小孩,家里多了一个婴儿,哭声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他回去过一次,住了三天,发现那个家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不是继父赶他走,不是母亲不爱他,是那个家里每一个角落都被新的生活填满了,他的痕迹早就被抹去了,干净得像一张没用过的纸巾。
他回到学校,申请了暑期留校。宿舍楼里留校的人不多,整层楼只有三四间寝室有人,晚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许森安不觉得害怕,他甚至觉得这样的安静刚刚好。没有人来打扰他,没有人来提醒他自己有多孤独,他可以假装这种安静是他选择的。
那个暑假他做了三件事:看书,做题,给蒋之林发消息。
消息发得不多,三四天一条,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内容——“暑假作业第三题的答案你是不是写错了”“今天篮球场翻新了,开学能用了”“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不会,你做了吗”。每一条都经过精心设计,看起来像同学之间的正常交流,不会显得太热络,也不会显得太刻意。蒋之林会回复,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有时候隔一两天,回复的内容也都很短,像“没做”“知道了”“哦”。
许森安把每一条回复都截图保存了。
不是因为他变态,是因为他觉得这些消息总有一天会消失。蒋之林会删掉和他的聊天记录,会忘记自己说过什么,会像扔掉一张用过的纸巾一样扔掉这些对话。但他不会,他会存着,像存那个瓶标一样,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收好,等以后拿出来看的时候,能拼出一个完整的“蒋之林”。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许森安在宿舍里一个人过完了十八岁生日。
没有人记得。母亲没有打电话,蒋之林没有发消息,QQ空间里没有生日提醒,因为他在隐私设置里把生日显示关掉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是因为他不想测试“如果我不说,会有人记得吗”这个问题。
答案他知道。
他买了一小块蛋糕,学校门口蛋糕店最便宜的那种,八块钱,草莓味的。他在宿舍里点了一根蜡烛——不是专门买的,是室友留下的半包——然后对着那根小小的、快要烧完了的蜡烛,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望。
他许的愿望是:希望下学期还能坐在蒋之林后面。
没有更贪心的了。不奢望蒋之林喜欢他,不奢望蒋之林多看他一眼,甚至不奢望蒋之林记得他的生日。只希望还能坐在他后面,看他后脑勺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棕色,看他转笔时手指的关节微微发白,看他在桌上趴着睡觉时后颈那截皮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就这样。
坐在他后面。
够了。
他把蜡烛吹灭,把蛋糕吃了,把塑料叉子和包装盒扔进垃圾桶,洗了手,上床睡觉。
十八岁的第一天,他和十七岁没有任何区别。
还是一样安静,还是一样孤单,还是一样把蒋之林放在心里最深的那个抽屉里,锁上,钥匙吞进肚子里。
只是那个抽屉越来越重了。重到有时候他半夜醒来,会觉得自己胸口压着什么东西,喘不过气。他以为是睡姿不对,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那团东西跟着他一起翻了个身,还是压在胸口,不轻不重,像一个无声的问句。
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许森安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他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不是在问他。也许是蒋之林在问他,也许是他自己在问他,也许谁都没有问,只是他的心脏在提醒他——你装得太久了,快装不下了。
那个暑假的最后一天,他把钱包里的瓶标拿出来看了看。
标签又褪色了一点,边缘的毛边更严重了,印刷的字迹几乎要消失。他用手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对着台灯的光看,标签变得半透明,像一层薄薄的蝉翼,风一吹就会碎。
他把标签放回去,合上钱包。
他在心里对那个标签说:你再坚持一下。我也不会放弃的。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对标签说的,还是对蒋之林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也许他只是想说给某个人听,而那个人,从来不在这个故事的任何一个章节里,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故事的存在。
许森安是唯一一个在读这个故事的人。
他既是作者,又是读者,又是唯一的主角。
而蒋之林,从头到尾,连封面都没有翻开过。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