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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三如果 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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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之林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雾,没有灰白色的天空,没有湿漉漉的水泥地。梦里的一切都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梦,像一部被调高了分辨率的电影,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每一个颜色都饱和到刺眼。他站在一条走廊上,走廊很长,两边是绿色的墙壁,墙上贴着一些花花绿绿的纸,有的是通知,有的是手抄报,有的是值日表。地上铺着水磨石,灰白色的,嵌着一些小小的黑色石子,被踩得很光滑,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这是他高中的教学楼,三楼,高一三班门前的走廊。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从教室里飘出来的课本的油墨味,有夏天尾巴上不肯退场的暑气。他低头看自己,穿着校服,白色衬衫,深蓝色裤子,胸口绣着学校的标志。他的手比现在小一号,骨节没有现在这么分明,手背上没有那道疤——那是他大学时打球摔的。这是十七岁的他。他站在走廊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他不慌张。梦就是这样,你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你只是在,在一个不属于任何时间的缝隙里,短暂地存在。
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校服,白衬衫,深蓝色裤子,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眼睛。手里拿着一瓶水,不是买的,是从饮水机接的,白色的塑料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他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天生就那个速度。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许森安。
十七岁的许森安。
蒋之林看着他走过来,心脏猛地抽紧了。这种抽紧和他以前所有的感觉都不一样,不是心悸,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复杂的、混着疼痛和庆幸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被人松开了的那种。他想喊许森安的名字,嘴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他想走过去,脚抬起来了,落不下去。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像一个被施了定身术的人,看着许森安一步一步地走近。
许森安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十七岁的许森安的眼睛和二十五岁的许森安的眼睛不一样。二十五岁的许森安的眼睛是亮的,但那是一种在黑暗中挣扎了很久、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终于快要熄灭的亮。十七岁的许森安的眼睛是另一种亮,那种亮是没有被伤害过的,是不知道“等待”是什么滋味的,是还没有学会把所有的情绪吞进肚子里假装不存在的。那种亮让蒋之林想哭。
“蒋之林。”许森安叫他。声音和二十五岁的时候也不一样,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怕打扰到谁的试探,是一种明亮的、笃定的、像是知道自己的声音会被听到的。
蒋之林终于发出了声音。“森安。”
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两块石头磨在一起,粗糙的,干涩的,不好听的。但他的眼泪先于声音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梦。只有在梦里,许森安才会用十七岁的脸、十七岁的声音、十七岁的眼神看着他。只有在梦里,许森安才会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叫他的名字。现实里的许森安不会了,现实里的许森安已经不会做任何事了。
“你怎么哭了?”许森安问,歪着头看他,表情里有一点点的困惑,一点点的担心,一点点的孩子气。那种表情蒋之林在现实里从来没有见过,因为许森安在他面前从来不敢露出这种表情。许森安在他面前永远是温和的、妥帖的、不给他添任何麻烦的,他不会歪着头看蒋之林,不会问“你怎么哭了”,不会露出孩子气的困惑。他只会微笑,只会说“没事”,只会把所有可能让蒋之林觉得“麻烦”的表情都收起来,收得干干净净。
蒋之林擦了擦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他不想在梦里的许森安面前哭,他不想让任何一个许森安看到他哭。许森安说过,他哭起来丑。他不想丑,不想在许森安面前丑。
“没事,”他说,“眼睛进了沙子。”
许森安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弯成一个蒋之林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暖,像一杯放在桌上、不烫不凉、刚好可以入口的温水。
“你骗人,”许森安说,“这里没有沙子。”
蒋之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了,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笑了。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许森安从来不是一个好骗的人。他只是选择了相信蒋之林的每一个谎,因为相信比拆穿容易,因为拆穿了会让蒋之林尴尬,因为他不想让蒋之林尴尬。许森安这辈子都在替蒋之林着想,想他的感受,想他的难处,想他的“压力”。他把蒋之林放在了自己的前面,放在了自己的心里,放在了自己的生命之上。蒋之林现在知道了。在梦里知道了。
“许森安,”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许森安看着他,手里的水瓶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认真地等着。他等蒋之林说话的样子和现实里一模一样——安静的,专注的,不催促的,像是在说“你慢慢说,我等你”。
蒋之林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他说。
许森安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懂。“什么?”
“对不起,”蒋之林又说了一遍,“所有的事。对不起。”
许森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没关系”的笑,不是“我原谅你了”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像风一样抓不住的、让蒋之林心里发慌的笑。
“你不用道歉,”许森安说,“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做了,”蒋之林说,“我做了很多错事。我忘了你的生日,我放了你无数次的鸽子,我说你‘省事’,我说‘试试’,我说‘行吧’。我没有认真听你说话,没有认真看你,没有认真爱你。我做错了所有的事。”
许森安看着他,安静地听着。走廊上的风吹过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刘海,露出他光洁的额头。蒋之林第一次注意到许森安的额头很好看,饱满的,光滑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因为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许森安的脸。
“蒋之林,”许森安说,“你在现实里,是不是很后悔?”
蒋之林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他拼命忍住,不想让它们掉下来,但忍不住。它们像决堤的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
“后悔,”他说,“后悔得要死。”
许森安伸出手,把手里的水瓶递给他。白色的塑料瓶,没有标签,瓶盖已经拧松了。蒋之林看着那瓶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递给许森安一瓶水,说“别哭,丑”。现在许森安递给他一瓶水,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举着,等他接。
他接过了那瓶水。瓶身是温的,不是冰的。许森安把冰水换成了温水,和他当年为许森安做的一样。
“你学会了。”许森安说,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像是泪光,又像是灯光。
蒋之林握着那瓶水,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他想说“我学会了,但太晚了”,想说“如果你还在,我会对你好的”,想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这些话说出来都没有意义,因为这是一场梦。梦里的许森安不是真实的许森安,真实的许森安已经死了,死在二十五岁的春天,死在一棵玉兰树下,死在一个没有蒋之林的上午。
“蒋之林,”许森安的声音变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隔着一道半掩的门,“你该醒了。”
“不要,”蒋之林说,“我不想醒。”
“你必须醒,”许森安说,“有人在等你。”
“谁?”
许森安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他的身体在慢慢地变得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边缘变得模糊,轮廓变得不清。蒋之林冲过去想抓住他,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抓到。许森安在笑,笑着,笑着,笑着,笑到整个人变成了一团光,一团暖黄色的、柔和的、不刺眼的光。那团光在走廊里飘了一会儿,然后从窗口飘了出去,融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许森安不见了。
蒋之林站在走廊上,手里握着那瓶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水磨石上,落在那些黑色的小石子上。
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睁不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的、沉默的、永远不会回答他的白。他举起右手,手里什么都没有。那瓶水不见了,许森安不见了,梦不见了。他只剩下了眼泪,和枕头上的那一小片湿痕。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蜷起身体。他在黑暗中对自己说:“许森安,你在那边,能不能不要那么快忘记我?”
没有人回答他。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日历提醒——今天是许森安的生日。他自己设的,在他死后的第一个月设的,每年重复,永远不会过期。他看着那条提醒,屏幕上的字在泪水中变得模糊,但他看得很清楚。
“森安生日快乐。”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在心里,他替许森安吹灭了蜡烛,替他许了一个愿。
“下辈子,换我等你。”
烛光灭了。黑暗里,有人在笑。
(番外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