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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二缝隙 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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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医生从业十三年,见过太多死亡。有心梗拉来没抢救过来的,有癌症晚期疼到打十倍吗啡都止不住的,有家属放弃治疗拔管之后在病床前哭到昏厥的。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像手术室的无影灯一样,明亮,冷静,没有阴影。但许森安这个病人,她忘不了。不是因为他的病有多罕见,不是因为他的手术有多复杂,是因为他太安静了。
安静到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陈医生第一次见到许森安是在三年前的冬天。那天门诊的人很多,她从早上八点一直看到下午一点,中间只喝了半杯水,去了一次洗手间。叫到许森安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挂号信息——许森安,男,二十四岁,主诉“胸闷、心悸、活动后气促”。她抬起头,看到一个很瘦的年轻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裹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里面有一盏没有完全熄灭的灯。他走到椅子前坐下来,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缺血色的、透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的白。
“许森安?”陈医生问。
“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医生开始问诊。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做过检查,有没有在吃药,家族有没有心脏病史。许森安一一回答,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很完整,像一个认真交作业的学生。他说他大三的时候做过心脏彩超,诊断是扩张型心肌病,吃了两年药,后来停了。陈医生问他为什么停药,他沉默了一秒,说“忘了”。陈医生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在说谎。她见过太多病人,她能分辨出哪些人真的忘了,哪些人是不想吃。许森安属于后者。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吃,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追问也不会有答案。有些病人不想说的事情,你拿刀都撬不开他们的嘴。
她开了检查单,让他去做心脏彩超和心电图。结果出来的时候,她看着报告上的数字,皱了皱眉。左心室舒张末期内径六十八毫米,正常人是四十五到五十五,他的心脏已经扩张到了正常人的一点五倍。射血分数百分之三十五,正常人是百分之五十五以上,他已经是重度心衰。她看着坐在对面的许森安,他正安静地等着,手里拿着那杯护士倒的水,没有喝,就握着,手指轻轻地在杯壁上画圈。
“许森安,”陈医生说,“你的心脏情况不太好。”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你现在的射血分数是多少吗?”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它比去年低了。”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你上次检查是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多少?”
“四十。”
陈医生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年时间,射血分数从四十降到三十五,这个速度不算快,但也不算慢。如果不加干预,继续这样降下去,他可能在两年内就需要心脏移植,或者在更短的时间内——心脏停跳。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她还不想放弃。她见过射血分数降到二十还活了好几年的病人,也见过射血分数五十突然就没了的人。这个病的病程因人而异,有的人慢,有的人快,有的人会在某个节点突然急转直下。她不确定许森安属于哪一种。
“我建议你住院,”陈医生说,“全面检查一下,调整用药方案。”
“我不想住院。”许森安说。声音还是不大,但很笃定,像一扇关上了的门,没有锁,但你推不开。
“你现在的状况,不住院很危险。”
“我知道。”
“你可能会在某个时间突然晕倒,如果身边没有人——”
“我知道。”许森安打断了她。这是他在这次问诊中第一次打断别人,也是最后一次。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不是激动,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湖水一样的“我知道”。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晕倒,知道可能会没有人发现,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在某个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之后,选择不吃药,不住院,不告诉任何人。
陈医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做医生这么多年,遇到过放弃治疗的病人,但大多数是老年人,是觉得自己“活够了”的人。许森安二十四岁,二十四岁的人不应该说“我不想住院”,二十四岁的人应该害怕死亡,应该拼命抓住每一根稻草,应该在知道自己的心脏在衰竭的时候哭着问医生“我还能活多久”。许森安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握着那杯没有喝的水,眼睛亮亮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陈医生妥协了。她开了药,说了服药的注意事项,说了下次复查的时间,说了如果出现什么症状要立刻来医院。许森安一一答应,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医生”,然后走出了诊室。他没有去取药。陈医生后来查了系统,那张处方没有被执行。她不知道许森安是不想治了,还是没钱买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只知道,这个年轻人从她的门诊走出去之后,就从系统的追踪名单上消失了。他没有再来复查,没有再做检查,没有再来开药。他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陈医生再次见到许森安的名字,是在一年半以后。住院部的护士打电话给她,说心内科收了一个病人,名字叫许森安,二十四岁,扩张型心肌病,心功能四级,射血分数百分之二十八。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午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中,忘了放进嘴里。她把筷子放下,拿起病历翻了翻。许森安,男,二十四岁,因“突发晕厥”被路人叫了救护车送到急诊,急诊做了检查之后直接转到了心内科住院部。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家属,没有朋友,没有联系人。
陈医生去了住院部,在走廊尽头的病房里看到了他。他比一年半前更瘦了,瘦到锁骨像两根撑开衣服的支架,瘦到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他躺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身上连着心电监护的导联线,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她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他睁开了眼睛。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没有。
“陈医生。”他说。他记得她。
“许森安,”她说,“你这一年半有没有吃药?”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追问。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病历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他这次的检查结果。射血分数百分之二十八,左心室舒张末期内径七十二毫米,心电图显示频发室性早搏,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记录到三千多次早搏。三千多次。她的心脏每天也会跳,跳十万次左右,其中如果有三千次是乱跳的,她大概会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许森安每天带着三千多次早搏活着,不吭声,不吃药,不住院,一个人在外面走了三百多天,走到晕倒在路边。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不知道他是怎么在心脏每跳几下就乱跳一次的情况下,还能走路、吃饭、思考、说话。她只知道他的心太强了,强到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他的心还不肯停。
“这次住院打算好好治吗?”她问。这句话她问过无数病人,大多数会点头,少数会犹豫。许森安既没有点头,也没有犹豫。他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她。
“陈医生,”他说,“如果我做移植,成功率是多少?”
她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关于治疗的问题。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移植的成功率大概百分之八十到九十,”她说,“但需要排队等供体,时间不确定,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以上。”
“等到了之后呢?”
“手术后需要长期服用抗排异药物,定期复查,不能感染,不能劳累,但可以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这四个字在许森安的脸上引起了一个很细微的变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的表情。
“正常生活,”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我好久没有正常生活了。”
陈医生不知道他说的“正常生活”是什么意思。是像普通人一样不用每天担心心脏会不会停,是像普通人一样可以走快一点、跑两步、爬楼梯不用停下来喘气,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病人不会告诉医生。医生能治的是病,治不了的是心。许森安的心已经病了很久了,病到他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她可以给他开最好的药,做最好的手术,但她的药治不了那个让他不想治病的理由。那个理由她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件事,也许是一种她从来不曾体验过的、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影子的、卑微到泥土里的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许森安这一次没有拒绝治疗。他吃了药,做了检查,配合了所有的医嘱。他不再说“我不想住院”,不再说“我知道”,不再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想做”的表情看着她。他变了,变得愿意活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正常生活”的可能性,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不确定,但她很高兴。她以为他终于想通了,终于决定要为自己活一次。
她不知道许森安愿意活的理由和以前一样——为了一个人。那个人在他决定做移植的时候已经离开他了,他做移植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能再见到那个人。他以为只要自己活着,只要自己变得“正常”了,那个人就会回来。他不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了,那个人不是因为他心脏不好才离开的,那个人离开是因为从来就没有爱过他。许森安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他选择了假装不知道。
许森安的病情在住院期间有了一些改善。药物调整后,他的早搏从三千多次降到了一千多次,射血分数从百分之二十八升到了百分之三十二。升得不多,但至少没有继续降。他开始能吃下饭了,脸色好了一些,嘴唇不再那么紫了。他甚至开始在病房里走动,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慢慢地,一步一步的,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护士们都很喜欢他。他安静,有礼貌,对每一个人都说“谢谢”,从来不会按铃催人。他来住院的时候一个人来,住院期间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他从来没有抱怨过,脸上永远挂着那种淡淡的、不打扰任何人的微笑。护士们私下里议论他,说他是不是没有家人,是不是没有朋友,是不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在乎他。她们不知道许森安有没有家人,有没有朋友,有没有人在乎他。她们只知道每次给许森安量血压的时候,他的血压都很低,低到护士们要量两遍才能确认没有量错。他的低压四十多,高压八十多。她们问他有没有头晕,他说没有。她们问他有没有不舒服,他说没有。她们问他“你确定吗”,他说“确定”。
许森安住院的第二周,发生了一件事。那天晚上陈医生值夜班,查房的时候看到许森安的病房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看到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看着屏幕,没有动。她走过去,瞟了一眼屏幕——是一个相册,名字叫“B J”,里面全是截图。她看不清截图的内容,但她看到了许森安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让人难受的东西——空洞。一种被掏空了之后没有东西能填满的、黑漆漆的、看不到底的空洞。
“许森安,”她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看到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枕头旁边。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还不睡?”她问。
“睡不着。”他说。
她没有问为什么睡不着。她已经大致猜到了。那个相册里的截图,大概和那个让他不想治病、又让他突然想治病的人是同一个人。那个人在他的生命里占据了太大的比重,大到许森安自己的生命反而成了配角。他不是在为自己活着,他是在为那个人活着。那个人要他活,他就活。那个人不要他了,他就不想活了。现在那个人又把他捡起来了,他又想活了。他的生命不是自己的,是那个人的。那个人不知道,陈医生知道。
“许森安,”她说,“你生病这件事,有没有告诉家人?”
“没有。”他说。
“朋友呢?”
沉默了几秒。“没有。”
“那个让你想活着的人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她不是一个会越界的医生,她从来不会问病人的私事,不会问他们爱谁、恨谁、为什么而活。但那天晚上她问了,因为她觉得如果她不问,这个世界上可能就没有人会问了。
许森安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医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他不知道我病了。”
陈医生的心脏抽了一下。她想起许森安一个人来做检查,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一个人在“无家属陪同”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她想起他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被推进手术室,在无影灯下被切开血管,被植入器械,然后被推出来,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等麻药退去,等伤口愈合。她想起他从门诊走出去之后消失的一年半,想起他晕倒在路边被陌生人叫了救护车,想起他住院两周没有一个人来看他。她想起所有的这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许森安在这个世界上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有母亲,有继父,有同母异父的弟弟,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病了。他有朋友,有同学,有导师,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住院了。他有一个他愿意为之活着的人,但他没有告诉那个人他病了。
他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了医院,带进了病房,带进了那本日记本里,带进了那些不会给任何人看的截图里。他把自己的生命藏起来,藏得很好,好到没有人发现它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陈医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泥土还是植物的味道。她站在窗前,背对着许森安,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脸。她的眼眶红了,她不想让病人看到自己的眼泪。
“许森安,”她说,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你应该告诉他。”
身后没有声音。
她转过身,许森安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把灯关了,走出了病房。
那晚之后,许森安没有再提过那个人,她也没有再问。但她知道,许森安没有告诉那个人。他一直没有告诉。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病痛,扛到了最后,扛到了心脏再也跳不动的那一天。
许森安的最后一天,陈医生不在。她那天休息,接到住院部的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陪女儿拼乐高。电话响了,她放下手里的积木,走到阳台上接。电话那头说,许森安走了,心脏骤停,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有救回来。她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花园里有一棵玉兰树,正开着花,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地颤。她在电话里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抢救过程、用药情况、死亡时间。问完之后她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女儿在客厅里喊她:“妈妈,你快来,这个小房子我拼不好!”她说“来了”,擦了擦眼睛,走回了客厅。她没有告诉女儿自己为什么擦眼睛,女儿也没有问。
后来她翻看许森安的病历,看到护士写的记录。最后几天的记录里有一条,日期是他去世的前一天。
“患者今日精神状态尚可,自行下床活动,在走廊行走约十分钟。返回病房后,对护士说了一句‘今天的阳光很好’。随后躺回床上,戴上耳机,闭目养神。未诉不适。”
今天的阳光很好。
这是许森安对这个世界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我不想死”,不是“我好疼”,不是“打电话给我妈妈”,不是“让那个人来看我一眼”。是“今天的阳光很好”。像一个来北京旅游的游客,在一个普通的秋日午后,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仰起头,看着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自己脸上,觉得这个城市真美。他忘了自己是一个病人,忘了自己快要死了,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他等了十年也没有等到。他只记得阳光很好,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一个很久以前做过的、醒来就忘了的梦。
陈医生把病历合上,放在抽屉里,锁好。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窗外也有阳光,照在她的桌上,照在她的手上,照在那把锁着的抽屉上。她在心里对许森安说了一句话。
“许森安,那边的阳光,应该也很好吧。”
没有人回答她。
阳光继续照着,照在所有活着的人身上,照在所有死去的人曾经走过的路上。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