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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习惯 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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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森安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意识到自己喜欢蒋之林的。
说“意识到”并不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他终于不再骗自己了。
那天是十二月十一号,蒋之林的生日。这件事不是许森安特意打听来的,是课间听到蒋之林同桌问他“你生日想要什么”的时候,耳朵自动捕捉到的。许森安的耳朵对“蒋之林”三个字的敏感程度,大概超过了物理课上老师讲的任何频率。
他想了很久该送什么。太贵的不行,他没有那么多钱;太随便的不行,他不甘心;太特别的不行,会显得很奇怪。最后他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挑了一盒黑色签字笔,日本那个牌子,出水很顺,蒋之林之前抱怨过国产的笔写着写着就不出墨了。许森安自己试写过,确实好用。
十八块钱。他数了两次。
生日那天的最后一节课,许森安趁蒋之林去上厕所,把用包装纸包好的笔盒放进了他的桌斗里,塞到最里面,用他的英语课本盖住,这样不会被别人翻到。他在包装纸的角落写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故意写那么小的,但鬼使神差地,那个“许森安”三个字缩成了一小团,像是自己也觉得不该出现在那里。
蒋之林回来的时候没发现。放学的时候也没发现。许森安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脚步很慢,走三步就想回头,忍住了。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喊他。
“许森安。”
蒋之林的声音。他停下,转身,心跳快得像擂鼓。蒋之林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盒笔,包装纸已经拆了,盒子打开着。
“你放的?”蒋之林问。
许森安点头。
蒋之林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笔,又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弧度,不算是笑,就是有点意外的那种微微上扬。
“谢了。”蒋之林说,把那盒笔揣进口袋里,转身回了教室。
就这样。没有“你怎么知道我生日”,没有“你不用送我东西”,没有“下次别破费了”。就两个字,谢了。像一道微积分题的标准答案,简洁,正确,不多一个字。
许森安转过身,走下楼梯,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听完一节不痛不痒的课。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点疼。那种疼让他确认了一件事——刚才蒋之林说“谢了”的时候,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跳得快了”,是“漏了一拍”。
就像心脏在那一瞬间忘了自己该干什么,愣在那里,然后才慌慌张张地赶上了。
许森安走出校门,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里的课本随着步子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路灯下散开。
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对面是大型商场外墙上不断变换画面的LED屏,红的绿的蓝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一切照得很不真实。
他就在那个十字路口,在所有和他无关的车流和灯光中间,很平静地对自己说:许森安,你喜欢他。
不是羡慕,不是崇拜,不是“因为那个人帮过我所以我想回报”。是喜欢。是那种会在意他今天心情好不好、会记住他提过的每一句话、会因为他随手递来的一瓶水而把瓶标保存起来的喜欢。是那种看见他和别人说话会有一瞬间的酸涩、然后立刻把那点酸涩压下去假装不存在的喜欢。
他站在那里,绿灯亮了,他没有动。
后面的行人绕过他往前走,有人嘀咕了一句“挡什么路”,他回过神,抬脚过了马路。
他用了不到十秒钟就接受了自己喜欢蒋之林这个事实。不是因为他想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太清楚了——这件事没有意义。蒋之林不会喜欢他,蒋之林甚至不怎么注意他,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过道的距离,而是一种许森安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名为“普通”的鸿沟。蒋之林对谁都是那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对许森安和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许森安不是特别的,他从来不是。
既然没有意义,那就不需要有反应。承认自己喜欢一个人,和不做任何事,这两者之间不矛盾。他可以喜欢,只要不说出来,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不打扰到那个人,就可以。这不算犯规,对吗?他只是在自己的心里留了一个位置,里面放了蒋之林——那地方本来就空着,不放他也是放别的什么,不如放一个让他觉得活着还算有点意思的人。
许森安对自己笑了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走进冬天的风里。
他没有哭。
他很少哭。
但那枚瓶标,他把它从玻璃板下面取出来,放进了钱包最里层的夹层里。那里本来是放照片的,他没有家人的照片,于是那枚褪色的瓶标就成了他钱包里唯一的东西。
高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蒋之林和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开始交往了。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就是有人看到他们一起走出校门,一起在食堂吃饭,蒋之林偶尔会去那个女生的教室门口等她。消息传得很快,毕竟蒋之林是那种做什么都会被注意到的人。
许森安知道这件事的方式很普通——他在走廊上听见两个女生聊天:“你知道吗,三班的蒋之林和五班的周念在一起了。”“真的假的?周念超好看的啊。”“那可不,蒋之林眼光一向高。”
许森安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想了一下周念是谁,然后想起来,是那个艺术节上弹钢琴的女生,长发,很白,笑起来很甜。
好看。真的很看。
蒋之林的眼光一向高。
他回到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打开数学练习册,翻到今天要做的章节。他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抄了题目,然后开始写“解:”。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写到第三题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笔尖点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慢慢变大。他把笔拿起来,墨点停在那里,像一颗黑色的、凝固了的泪。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秒钟,然后翻过一页,重新抄题。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书包放在椅子上,没有打开。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什么都没有看。
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下雨天会洇湿一小片,干了之后留下淡黄色的印子,形状像一个问号。他以前觉得那个问号很有趣,像在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他有时候会对着那个问号说话,很小声地说“还行”“不坏”“今天物理考得不错”。
今晚他没有。
他盯着那个问号,觉得它在问的问题今天有了一个确定的答案。
不好。
他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但是鼻子很酸,酸到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蜷起身体,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
第二天到学校,他和平常一模一样。
和蒋之林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远不近,像两个普通的同学之间最普通的对话。他帮蒋之林拿快递,帮蒋之林抄课程表,帮蒋之林占篮球场边上的位置,每件事都做得妥帖周到,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动作。
蒋之林说“谢了”,他说“没事”。
蒋之林不会知道他昨晚失眠到凌晨三点。
蒋之林不会知道他枕头上有被眼泪洇湿的一小块痕迹,第二天早上起来用吹风机吹干了才出门。
蒋之林什么都不会知道。
这才是许森安最擅长的事情——不是爱一个人,是把爱一个人这件事藏得严严实实,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做得太好了。
好到连他自己都差点骗过去了。
高一下学期,蒋之林和周念分手了。具体原因没人知道,只听说分手那天蒋之林心情不太好,趴在桌上睡了一整个下午,谁叫他都不理。许森安坐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蒋之林突然问他:“你晚上有事吗?”
许森安正在收拾书包,手顿了一下:“没。”
“陪我去吃点东西。”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蒋之林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明明是在邀请你,但说出来像在下命令,偏偏你不会觉得不舒服,因为他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成分,他就是那种人——觉得你想去就会同意,不想去就会拒绝,不需要绕弯子。
许森安当然同意了。
他们去了学校后街的一家面馆,小馆子,灯光昏黄,桌子油腻腻的。蒋之林点了两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份香菜,没问许森安爱不爱吃香菜。许森安没有说他不爱吃,把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小碟子里,蒋之林看见了,皱了皱眉:“你不吃香菜?”
许森安说:“吃,就是少放点。”
蒋之林把碟子拿过去,把香菜倒进了自己碗里。
就这么一个动作。
就这么一个,甚至谈不上贴心的动作——他只是不想浪费那碟香菜,倒进自己碗里而已。
但许森安低下头,筷子在面汤里搅了搅,眼眶热了一下。
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面太烫了。
他们沉默地吃完了那碗面,蒋之林没提周念,许森安也没问。吃完之后蒋之林付了钱,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路走回宿舍楼,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许森安注意到蒋之林的影子比自己高半个头,他想,如果他们是靠在一起走的,影子应该会像一个完整的东西。
“许森安。”蒋之林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森安想了想。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遍,但从来没有组织成语言。他在心里把所有答案过了一遍,挑了一个最安全的:“还行。”
蒋之林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不太分明,但许森安觉得他在笑,就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没在笑的笑。
“还行,”蒋之林重复了一遍,“你这评价挺高的。”
许森安没接话。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蒋之林说“上去吧”,然后自己先上楼了。许森安在楼下多站了一会儿,冬天的风裹着雨丝打在脸上,有点冷。他把校服领子竖起来,抬头看了一眼蒋之林宿舍那层的窗户,灯亮了。
他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转身上楼。
从那天开始,许森安和蒋之林之间多了一种东西。不是亲近,是一种微妙的默契——蒋之林开始习惯性地找许森安。不是每次都找,也不是刻意地找,而是当他想做某件事而身边没有别人的时候,他会想起许森安。
打球缺人?叫许森安。
外卖凑单?找许森安。
晚上不想一个人吃饭?喊许森安。
许森安永远在,永远有空,永远说“好”。哪怕是正在洗澡,看到蒋之林的消息也会擦干手回复;哪怕是已经吃过饭了,也会说“行,我陪你”;哪怕是发烧到三十八度五,也会把温度计藏起来,穿上外套出门。
蒋之林不知道这些。
他说“好”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状态听起来很正常,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所以蒋之林觉得他确实很好,确实很空,确实很闲,确实很需要一个像蒋之林这样的人来填补他的时间。
许森安有时候会想,如果蒋之林知道他抽屉里的感冒药已经吃完三盒了,还会不会在雨夜叫他出来吃烧烤。
会吗?
不会。
不是因为蒋之林坏,是因为蒋之林根本不会去想。许森安在他心里是一个不需要被担心的人,是一个永远“还行”的人,是一个你说什么他都说“好”的人。这样的人,你不需要问他“你还好吗”,因为他永远会回答“还好”。
“还好”是一个太完美的回答。它完美地阻止了所有的追问,完美地掩藏了所有的真相,完美到说这两个字的人自己都信了。
许森安说“还好”的时候,有时候确实觉得还好。
但不是真的还好。
是他已经习惯了不太好。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许森安习惯了胃疼的时候不声张,习惯了发烧的时候不请假,习惯了在蒋之林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习惯了在蒋之林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退到一边。这些习惯像一层一层的茧,把他的柔软和脆弱包裹起来,让外面的人摸到的全是硬邦邦的外壳。
蒋之林摸到的,就是那层外壳。
所以他不知道,那层壳下面,是一个很软很软的、一碰就会疼的地方。
那里只有一个人能进去。
那个人从来不敲门。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