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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尚书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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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府闭门谢客已有些时日,有人等着递帖子上门只为一览千金风采,也有人等着看笑话。
洛城诗会结束后,夏若禾臭名昭著,饶是街巷垂髫小儿都要在打油歌里编排几句:
“嫡姐作诗字字香,
庶妹偷来装文章。
人前卖弄脸不烫,
一朝揭穿脸发黄。
偷文窃句不应当,
羞得无处把身藏。”
“……”
夏若禾回府后便把自己关在房中,时有打砸谩叫声从她的院子里传出来。
大家都万分不愿去服侍,也只有贴身丫鬟和柳姨娘会闭起大门,对外谢客。
夏老爷下朝回来气得乌纱帽都甩了!
“老子的脸都被她给丢尽了!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我的吗?”
他眉毛直竖,目若铜铃,说话时胡子一颤一颤的,“他们说,我教出来的好女儿,宠庶欺嫡,颠倒伦常!”
“我夏府辱没门楣,家门不幸啊!”
柳姨娘多情眼含着一泡要掉不掉的泪珠,自知此行暴露,夏老爷正在气头上不敢触了眉头。
但听说要罚夏若禾去孤山寺吃斋闭关一月,还是大惊失色,扯着夏老爷袖子声音波浪儿似的一颤一颤的带着尾音。
“老爷不可呀,禾儿身子弱,孤山寺简陋偏僻,没人照顾禾儿受不住的呀!”
夏老爷却是说一不二,显然这次是被人戳了脊梁骨,“你若再替她求情,那你便跟着一同去罢!”
柳姨娘果然声音小了下去,只是那副神情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欲言又止,哽咽着目视夏老爷拂袖离去。
彼时夏知薇在梅园里绣着素锦红梅香囊,眼神却有些漂浮。
知春规律,不轻不重地和晌雨一左一右地给她扇风。
“嘶”一声,夏知薇吃痛地咬住手指。
两个丫头连忙放下扇子上前检查,果然手指上扎破了一个细小的针眼,正汩汩往外冒着殷红的血珠。
晌雨叹了口气,“小姐,要不歇歇吧!您这一会儿都扎了自己四回了。”
连她都看出来了,自家小姐有心事,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夏知薇含着食指,目光撇向窗外石路。
“还是没有口信吗?”她约厉明楼泛舟,对方一直不曾回复。
不但没有信件往来,连个口信儿都没有。
夏知薇略微有些气恼,不回消息是个什么情况!
人分明就在上京,两家不过三条街的距离,这几日她差人送了不下六次口信,没一次回信。
她幽幽地盯着香囊,把怨气都撒在了香囊上,咬断针脚,扯着带子把它在塌檐上狠狠掼了几回。
仍是不解气。
家里消停了些日子,夏知薇算了算日子,“阿母的生辰是不是快要到了?”
知春从她手里“解救”出可怜的香囊,回道:“是的小姐,下月初五便是夫人生辰。”
夏知薇算了一下,还有一旬。
这是阿母的四十岁生辰,孔子说“四十而不惑”,以后不光是她要重新活在这个世上,从此次诞辰后她的阿母也要迎来新生。
“晌雨,去把库房的单子给我列一份”她递给晌雨一个折子,“这寿宴,我要大办。”
日子一晃,寿宴便到了。
彼时夏府结灯张彩,一派热闹。
谢客已久尚书府终于开门宴客,张望许久心里打着各色主意的远亲近邻,同袍共事都自发带着寿礼登门造访。
夏老爷在庭前笑得胡子乱颤,眼角褶皱夹着小心的客套,张罗着大家落座吃酒。
高夫人在屏风后忸怩半晌不愿出去见客,“薇儿,阿母都这个岁数了,这颜色太鲜艳了,还是不了!”
她身穿绛红色妆花缎,石青点缀,祥云暗纹遍布,背上一朵金色牡丹栩栩如生。
细碎的几缕白丝藏进一头乌发里,挽出个繁杂样式发髻,干净利落,缀上金牡丹额饰,整个人雍容的不似这个岁数的人。
夏知薇笑眯眯地抱着高夫人的腰肢,“阿母,你真好看!”
“我这么好看的阿母,当然要出去展示啦!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国色天香,天生丽质!”
高夫人被她逗笑,点了点她的鼻子,但还是有些为难,“这……”
她自打入府起,就没再见过这么多外客了。也是这个丫头吵闹着非要大办,她没得法,只好依着她。
可事到临头,门外吵嚷声传到耳中才惊觉,自己早已不适应这般场合了。
她抓了抓袖子,有些无措。
夏知薇看出了她的紧张,凑到她耳边悄声说道:
“谢伯伯也来了!阿母,真的不见吗?”
她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家阿母身子僵硬,在自己面前慌乱的像个刚出闺阁的少女。
“我……他……他来做甚?”
夏知薇调笑自家阿母:“你的寿辰,你说他来做甚?”
“好啦!”她挽住高夫人的胳膊,扯着人往外走,“一切交给我!我陪着你呢,放心吧!”
然而,她出去带着高夫人转了一圈,就把人丢给谢云羡,她逃之夭夭躲到外面喝酒吹风去了。
她去亭子里的石凳上坐着喂鱼,有一搭没一搭地灌自己一大口酒。
十分爽快。
她这个师傅,为了她阿母终身未娶,听说阿母受了委屈,便在朝堂上处处针对夏老爹。
也不知道她阿母当初看上夏老爹什么了,她砸吧嘴摇头。
这么多年,夏老爷一直当谢云羡是眼中钉肉中刺,若不是这回洛城诗会夏若禾有求于他,夏老爷才咬着牙让他踏进夏家,还不知这谢少师的一番痴情,何时能见到日思夜想之人呢。
她往湖中丢了一把鱼粮,彩尾流云,红鳞相映的锦鲤瞬间拥到一处,形成一个漩涡,你争我抢好不热闹。
“慢点儿吃,看你们一个个肥的!”她感慨,“还是你们幸福啊,眼睛一张就是满世界找吃的,唯一的烦恼可能就是太肥了快游不动了吧。”
她指着其中一条格外肥硕,肚皮都快翻过来的笑话。
那只胖头鱼似是听懂了她的嘲笑,明明浑圆不曾眨动的眼睛,夏知薇愣是从其中瞧出了恼怒。
她笑着抓了一把鱼粮,“好好好不笑你了,往这儿来,我单独给你开小灶。”
“哎呀,你怎么这样笨,吃快点,都被你的同伴分食完了你才张嘴。”
她一个人玩的不亦乐乎。
“你这样喂,它不是撑破肚皮,就是被争斗群殴而死。”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夏知薇听到声音汗毛直立,脸色漆黑。
“你怎么会在这里?”
厉藏冬敛起袍子,一个翻身跳过栏杆,利落潇洒地立在她的身侧,似笑非笑道:“好像每次,你见到我第一句话都是这句。”
夏知薇怔了一瞬。
好像还真的是。
“小姐,厉公子到了,在内院等您呢。”晌雨在湖对岸冲她招手,看到夏知薇身侧好似还有一藏青色身影,眯起眼睛打量半晌也没看清那人容貌,徘徊着不知如何行礼。
这一声简直如及时雨,拯救夏知薇于水火之中。
她应了一声,溜得飞快,足下仿若踏风而行,没几瞬人便消失在视野之中。
谁也不知厉藏冬朝那个方向看了多久。
夏知薇走到内院时身上甚至出了层薄汗。
疾走还挺锻炼身体,她扶着膝盖没厘头地想。
额头一凉,她抬眼看去,就见厉明楼拿着帕子,动作温柔,一下一下地轻轻拭去额间那点湿意。
“怎的如此匆急。”厉明楼的声音如月色般恬淡如水,给人听着便身心舒悦,声音主人声音含笑,“我多等会儿便是。”
夏知薇“啊”了一声,心知对方误会了,不过便也顺坡下驴,做出一副确实如此的模样。
“来见你,当然是要用跑的。”
厉明楼低声轻笑,“许久不见,薇儿倒是学会了说些好听的来糊弄厉大哥了。”他佯作埋怨道:“既是想见,为何从不差人与我说。”
夏知薇:“啊?”
问号脸。
她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多次被爽约,“你说我没给你递信儿?”
“我那么多封书信,你一次都没收到吗?”
厉明楼迟疑但语气也无比肯定,“未曾。”
夏知薇:“……”
那就怪了,她百思不得其解。
信去哪儿了?
这个答案直到宴席上对上厉藏冬似笑非笑的眼,她瞬间便咬牙切齿地茅塞顿开。
不是她被晾着没下文,而是被“歹人”截了。
厉明楼为高夫人准备了一副玉如意,温润通透,脂润无暇,柄身线条流畅,一看就是用了心的。高夫人眉眼间都是笑意。
“明楼有心了。”她满意地看着一对璧人,牵起夏知薇的手,就要把手递过去。“伯母把薇儿交给……”
“伯母!”一道声音突兀地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这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能让现场所有人听清。
厉明楼恰好瞥见,厉藏冬的视线淡淡地从他和夏知薇的几欲相触的手上移开。
厉藏冬披风垂于身后,上前一步,从容贺道:“侄儿恭贺伯母寿岁安康。”
话音方落,两名下人抬着两只木箱子入内,在众目睽睽下打开。
“听闻伯母身子素来欠佳,侄儿特地从朔北寻了些滋补药材,聊表心意。”
百年老山参,上等鹿茸、灵芝、雪蛤、燕窝……
无一不精。
这些都是京中也难有的上等品。
夏知薇目光流转,至多只触及那人的衣袍,一触即离。
她暗自掀了掀眉毛,心道这厮倒是会投其所好,件件都送到了心坎上。
高夫人只笑着收下,热情地吩咐下人引其落座。
“也是个好孩子,听闻你自小离京,伯母虽与你兄长亲厚,但这也才是第一次见你。”她柔声对厉藏冬说,“若是不嫌弃,你就把伯母这里当成是自家院子,随时来找伯母和你伯父吃酒,伯母亲自下厨。”
夏老爷连忙点头,生怕慢了,“没错没错,随时来!”
笑的见牙不见眼。
厉藏冬不曾给他一分视线,只对高夫人抿唇笑道:“多谢伯母。那藏冬便恭敬不如从命,往后还要多叨扰伯父伯母了。”
夏知薇:“……”
她感觉到对方的余光刚刚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周身像被蛰了一下。
高母对人亲善,对小辈更是如此,后面也有不少人献贺,高夫人桩桩件件滴水不漏。
但亲疏还是有别,厉明楼是她心目中已认定的女婿,其他是优秀小辈。
高母让厉明楼挨坐在自己身边,不时说笑几句,氛围很是不同。
对母亲这般举动,夏知薇很满意。
左下方,厉藏冬看着那几人,面上看不出什么,依旧不矜不伐,雅正自持。
不少人借机巴结,他静坐于席,举止温文有度,眉宇间自带世家贵气,见他兴致不高众人也便讪讪离去。
以他为中心一圈,无人敢靠近。
桌几下,墨色玉戒被主人来回揉搓,指腹泛白,不知在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