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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暮云低 ...

  •   暮云低垂,晚风入庭。

      喧嚣暂歇,纸卷翻飞。

      觥事录和主事人共同出题,分为四题。

      周柯尹指着窗外明月,对正襟危坐的诸位道:“以‘半窗残月’为题,填《如梦令》。”

      另一位红袍同僚见他以景为题,附和道:“周兄颂月,那我便出个限韵题。”

      他沉吟一晌,便有了主意:“这第二题,以‘相思难抑’为题,作一首《钗头凤》。”

      谢云羡则是捋了捋胡子,笑道:“我这题,需藏头,以‘浮生若梦’为题,不若作一首《临江仙》。”

      最后一题,是压轴,众人目光聚焦到唯一一位还未出题之人身上。

      厉藏冬半张脸掩在夜明珠的光辉下,昏明各半,教人看不清眼中神色。

      夏知薇看见厉藏冬在众目捧月之下,启唇:“最后一题,以‘陈’为名,作人间烟火。”

      听闻‘陈’字一瞬,夏知薇脖颈一僵,骤然和从阴暗中踏出的厉藏冬直直对上。

      电光火石间,夏知薇慌乱挪开视线。

      题目既出,一时之间笔墨砚台声音不绝。

      前三题对夏知薇来说自然不是难事。

      只是这最后一题。

      她抿唇想,醉翁之意不在酒。

      沉吟片刻,还是写下第一个字……

      一个隽秀苍劲的“民”端端正正地落下最后一笔,头顶蓦然一暗,一股草药香幽幽涌入鼻尖。她不用回头便也知道,厉藏冬正站在斜后方。

      手中的笔突然就有些扎手,她把笔放下想把这第四题所作压到别的题目下方,却没成功。

      一只骨节分明,修剪干净的手拿走了那阕《民寓舟》

      旁的几位官员注意到这边,这阕词被一一传阅,竟当场开始悄声论讨其嵌字所含之意,直呼“妙啊。”

      尤其是最后那句,“潮平承万楫,风狂覆千帆。”正是沿引了“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之古谈。

      “果然是高太傅的掌上明珠啊!夏二小姐这字句间颇有他老人家的风骨和气概!”

      一言出,众多子弟千金打量似的把夏知薇扫射了几番,却始终看不清那层白纱后到底是何姿容,只那处火红耀眼的花钿和柔软的腰肢便叫众人无法忽视。

      那些目光中有欣赏有不以为然,这里不缺才子佳人,更不缺家世上乘者,对于这些褒贬不一的视线夏知薇早已习惯。

      徒弟被夸,谢云羡面上亦有光彩,和几人笑着走远了。

      厉藏冬神色不动,食指上墨玉戒轻转。

      但夏知薇知道,他看懂了。

      小插曲并未持续多久,厉藏冬把纸还给她便继续巡阅。

      夏若禾从袖中拿出早准备好的抚平放在桌子一角,紧张又激动地用余光看着厉藏冬距离她越来越近。

      终于到她身侧了,她娇羞地舔了舔唇,摆出最乖巧不过的表情。

      “大人,我——”她刚捏着嗓子,准备说话。

      甫一抬头——

      就见厉藏冬看也不看地直直走过。

      夏若禾瞬时红了脸也红了眼,恼羞成怒地盯着厉藏冬额背影,心有不服,她的诗也是顶顶好的,怎么他就不看一眼呢。

      倒是后面经过的周柯尹路过时笑着赞了两句,夏若禾也是得偿所愿地风光了一下。

      果然就听到有人说。

      “原来这位夏三小姐也不差呀!从前都是听闻她两个姐姐如何惊才绝艳,这今日一见我倒觉得这位夏三小姐蕙质兰心,文采恐不输那二位嫡出。”

      夏家二女都在现场,众人难免不将二人放在一起对比。

      说话之人是新科秀才,名叫贾苏亮,寒门出身。

      他身边好友搓着下巴惋叹:“可惜了,是个庶女。要是个嫡出,娶回家跟我们家倒也登对。”

      “曹兄,此言差矣!”

      “我平生最看不惯拿出生说事之人。”贾苏亮认真道:“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这位夏三小姐虽是庶出,可方才我与她结识,发现她心细如发,才思清婉。这样的女子,又如何需为出生所累。”

      “以苏亮之见,夏三小姐这般倒比夏二小姐心向往之。”

      “……”

      面纱下,夏若禾满面得意,刚才的那点不悦烟消云散,她盯着那个丰神俊朗的男人,越看越欢喜。

      桌宇下,双拳紧握,对厉藏冬她志在必得。

      那厉明楼就是个废物,厉藏冬才应当是国公府世子!

      只是都已过去三刻了,怎么小木子还没动静?

      夏若禾略有些坐不住,题目有四,最后一道她手里并没有现成的答案。但她记得夏知薇写过,前些天小木子回来时还给她说过里面有一张叫什么《清平乐》的。

      估摸着时间,小木子也该回来了才对。

      夏若禾不住往墙角小门看,眼看着时间越来越近,心急如焚。

      此时,梅园

      小木子浑身是泥,被塞了一嘴棉布,五花大绑地躺在山石林木里“呜呜”哀嚎,希冀此时有人能听到解救他。

      那日明明把这条路走熟了,可方才他摸进来时这里的每一块石头和花草他好像都认识,但就是来来回回走不出去这条石路。

      他正打算在地上做个记号,就脑袋一疼被人蒙着丢在了这儿。

      假山后,知春和晌雨拍了拍手,对视一笑。

      她们可是在此守株待兔多时了。

      知春看了眼天色,“时间差不多了。”

      晌雨皱了皱鼻子冲不远处的小木子假凶道:“真当我们小姐是傻的!还想来偷稿子!今晚就在这喂蚊子吧你!”

      梅园,想进来可以,但想出去那可得看她们小姐心情了!

      这里的一草一木,可都是一个阵眼!

      两个小丫头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走之前还特地拿了块腐肉丢到小木子脚边。

      不多时,蝇虫闻着味儿就来了。

      在奋笔疾书中,服伺夏知薇的青衣书童恭谨地拿着四页印着她名字的纸提前交至审阅台。

      交了诗卷,夏知薇便先行离场。

      如冯雅馨所说,夏家在这些人眼中不过就是个笑话,这点夏知薇再清楚不过,继续待在其中太过扎眼,她并不想成为众矢之的,也不想成为被谈论的焦点。

      况且,她也得给夏若禾“行动”的空间。

      远离人声朗沸之处,她漫步在湖边,时不时喝下几口京城有名的国礼酒。

      没想到在这个时节,月庭湖畔的凤凰木开的正艳。火红一片延绵在这一带,花型舒展似凤凰,有些叶片随着夜风掉落,在空中没有规则地翻面旋转几番,才落在树底下,踩落成泥。

      夜风,明月,花香,晕乎的脑子顿时就清明了几分。

      酒液香醇但也浓烈,所到之处燃起一片滚烫。没几口下去她便有些起劲儿,脑子有些发昏。

      她哭笑不得,自己的酒量怎的还是这么差。

      记得前世厉藏冬就总不让她碰酒,不论她怎么求怎么闹,他都不肯松口。

      后来那段艰苦岁月,没有酒精麻痹,那些魍魉悲恸她都是生生挨下,每一秒流逝她都只能独自舔舐伤口。

      痛着痛着,便也麻木了……

      想到此她自嘲一笑,又迎头喝了一大口,银丝从雪白的颈子流下浸湿前腔也浑然不觉。

      还想再喝,酒没到嘴边就被一只手夺了去。

      一股熟悉的味道飘过来,几乎是立刻,夏知薇扭头就走。

      却还是被拦了路。

      夏知薇瑟缩了一下,刚刚要是再往前走一步,她的脚就被削掉大半了。

      那人为了拦她,一手折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再气流中拐了个弧精准地插进她脚下方寸之间。

      夏知薇面上带了些愠怒,转身气道:“你干什么!”

      本该在场内巡督的觥事录大人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这片无人荒林。

      羽状红叶被刚刚那道罡风卷起,满树摇曳,落花铺地如红毯,绚丽,却也在二人间形成了道血海似的鸿沟。

      两人谁也没动,一左一右矗立凝视。

      夏知薇真是十分不愿和厉藏冬有任何接触,可这人总是往她眼前撞,就像现在。

      “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厉藏冬虽为武将,刀枪剑戟出将入相,但鲜少有人知道他戎装之下,文苑亦能提笔赋山河。

      但洛城诗会,本没有他才对。

      夏知薇眼睛都烧红了。一子错,步步皆落索。他本该在大朝会后陈王伴驾逼宫易主,此时不但提前回京,甚至还在庆帝面前得了个少将军领袖,和朝中肱骨来参加什么劳什子诗会。

      他到底想干什么!

      所有人,都与前世无异。

      只有他。

      只有厉藏冬,哪哪都不同!

      她断不出此人所图为何,就像现在。

      厉藏冬唇边掀起,凭空捏了片凤凰叶,慵懒又危险地将其置于眼前,似是观赏它的美色又似是在透过它凝视着另一个人。

      夏夜的风裹夹着潮湿的水雾,走不掉,以那道扇子为界,夏知薇不敢逾线一步。

      只得沉默着紧紧盯着对方。

      “嫂嫂,好似第一次见面起,你就一直很怕我。”厉藏冬踏过那道血叶,站在夏知薇身前,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为何怕我?”

      二人挨的不算近,可夏知薇还是不自在地向后退了一步,蹙眉,不愿直面这个问题。

      “少将军请自重!”她冷漠疏离道:“觥事录当秉持公平公正,在诗会期间少与我等有旁的往来才是。”

      她不动声色地拉开二人距离,拒绝的意味像一把剑冷硬地甩在厉藏冬脸上。

      厉藏冬看了她几瞬,青袍一掀,夏知薇绷着弦死死盯着那条向前迈过来的腿。

      厉藏冬眼睛没从她脸上挪开过,夏知薇其实很好懂,即使隔着那道面纱他也完全可以猜得到面纱下对方濒临崩溃的表情。

      果然,他试着迈一步,夏知薇眉间就深几许。

      厉藏冬神色一松,漆黑的眸子闪过道恶劣的光。

      “嫂嫂这么急着跟我划清界限,是担心被人说觥事录徇私偏袒,还是担心——被别人知道你我的关系?”后半句,厉藏冬几乎是贴在夏知薇耳畔说的。

      男人身形高大,几乎半个身子都覆盖在夏知薇身上,夏知薇闻言呼吸一滞,受不了地反驳,语气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急切。

      “你休要胡言乱语!我和你并无关系!”夏知薇脖子上鼓起青筋,月光下素白的肌肤下那道血管尤为明显,往上看,耳廓边缘颜色似乎稍微深一些。

      应当是红了,厉藏冬想。

      他最喜欢这个位置了,每次只要蹭过这个地方夏知薇就会受不了地低声求饶。

      她皮肤薄,只要稍稍用力便会绯红一片,床笫之间说几句耳鬓厮磨的密语,也总是红着耳朵瞪着水汪汪的眼睛别扭地给他留一个后脑勺。

      一想起这些,他的身体就微微有些反应。

      风中传来厉藏冬低哑模糊的轻叹,夏知薇撇过脸心中谩骂,她想退但是脚后跟的扇子就是道无声的警告,无声道着不容僭越。

      蓦地,面上一凉,花香和湖水的潮气味道更甚。

      厉藏冬揭了她的面纱。

      未出阁的女子是不可在外男面前露脸的,夏知薇惊愕地转过身,正好撞进一道幽深不见底的深渊。

      厉藏冬先是从那道火红花钿,游离到白皙到能看清绒毛的面颊,再落到那双淡而不艳,饱满微抿的朱唇,眼眸深了几许,要笑不笑道:

      “并无关系?嫂嫂好是无情。不过嫂嫂好像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厉藏冬接着问,这次他二人挨得更近,身形慵懒,语气暧昧:

      “如若嫂嫂,真的希望我以权庇私,我亦可直接让你夺了这魁首!”他沉吟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么继续道:

      “哦还有你那个三妹妹,我让她怀中的旧稿都公之于众可好?”

      夏知薇心惊,“你……你都知道?”

      厉藏冬拿起地上那把扇子,展开折扇扫视了一圈,刚刚那么大的力道插进土石之中竟毫发无伤。

      他懒懒道:“那点拙劣的招式,在我的军营中若是有人敢行这等简单技法糊弄,我定砍了他的手脚让他回炉重造。”

      所以,不是因为鬼蜮伎俩,上不得台面惩治,而是罚阴私的太容易让人识破,不够有段位?

      夏知薇张了张嘴,好久才找回声音,拒绝道:“我不需要什么魁首。至于夏若禾,你若是想揭穿想必早就做了,既如此又何必来问我。”

      她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厉藏冬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夏知薇眼中一片悲凉,嘴唇倔强地抿着,明明孱弱瘦小地仿佛一只随手就能摁死的蚂蚁,却从骨子中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那片薄薄的背永远挺的直直的。

      他点点头,了然道:“好,依你所言。”

      “你可以离我远点儿吗?”夏知薇终于忍不住了。“你不觉得你我二人这样不妥吗?”

      今生他们二人也不过就见过三回。

      第一回事出紧急,他为救人确实顾不得那么多。

      可第二次,夏知薇恨恨地想,那般登徒子之举分明就是故意的。他在朔北近十年之久,军帐之中鲜见女子,可大族子弟,厉藏冬离京之时也已开智授学了,必是不会不懂这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

      前两次暂且不提,可如今厉藏冬威逼利诱,言语举措暧昧又是为何?夏知薇却想不通。

      “兄嫂如母!我知从前你身边女眷甚少,不过现在既已回京,我和你大哥定会把你的亲事放在心上。日后相中了不错的姑娘,定会引你相看。”

      这一句话,厉藏冬脸色倏变。

      他;冷笑道:“你要给我相看别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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