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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都道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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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道宫中是避暑圣地,贵人殿中少不了冰块消解,可皇贵妃体弱小产此刻最应避寒。
暑气难消,不过一刻夏初芷便心悸粗喘着睁了眼,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问夏知薇可回来了。
夏知薇自知躲不过,想好一套说辞,夏初芷未过问,只闷头垂泪。
夏知薇叹气,“阿姐,我真的没事儿,不哭不哭了。”她上手给人把面上擦干,苦笑道:“我进宫是来陪你,让你开心的,结果我才来,就惹得你哭了不知几回了。”
“快别哭了,省的皇后娘娘知道了,可要怪我未尽本分了!”
谈及皇后,夏初芷一滞,被中手小幅度地扭在一起,良久才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夏知薇知道,姐姐心疼自己。
可有些事情,即使难开口她也必须搞清楚。
彩云首月不在,夏知薇关上窗,收起笑容严肃对夏初芷严肃道:“阿姐,你跟我如实说,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夏初芷姿势未动,面色惨白,“是外面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夏知薇不答,空气安静一瞬,“所以阿姐,这些年你在宫中到底是怎么过的?太医说你的身子可能今后都无法生育了,如果不好好调理甚至可能……”
不是质问,而是心疼她,心疼身为皇贵妃实则过得不如一个普通人。
“早知进宫会是这般光景,当初父亲执意要你选秀就该拦着的。”
夏初芷眼睛亮亮的,却不是泪水,她心中暖滋滋的,“只要你们过得好,夏家好,阿姐吃点苦算不得什么。”她似是早对子嗣一事释怀,顿了下语气平淡道:“没有就没有吧,生于皇家也没什么好的。”
后面那句话淡不可闻。
夏知薇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给阿姐看看,都伤到哪儿了?”说着夏初芷就要拉扯她的衣袖,夏知薇按住她的手,“别扯开话题,阿姐。”
夏知薇深吸了口气,认真道:“告诉我实话。孩子,是怎么没的?她们说是你做的,可我一个字都不信!我不信你会做出这种事。”
夏初芷沉默,“知道了,又能如何?”
夏知薇:“我可以帮你。”
“帮我?”夏初芷被她逗笑了,“好啦,知道薇儿最懂事了,阿姐谢谢你,不过有些事并非我等所能撼动。”她看着红木房梁,目光怔怔地,“我没有选择。”
“你有。”夏知薇反驳,“往事已矣不可追,可日后还有千千万万个日子,阿姐不要放弃自己。”
见夏初芷依旧不为所动,夏知薇叹了口气,起身瞧着那张素白倔强的侧脸道:“阿姐若是不说,那我便去问皇后娘娘。”
说罢就要走。
“别去!”夏初芷果然急了,咳嗽着就要下床来追,“薇儿你站住!”
夏知薇不忍,又折返回去。她本就想吓唬阿姐一下,自是不会真去找皇后。
“阿姐你别起来!”扶着夏初芷,让对方把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自己身上,把人安顿好了夏知薇才道:“好,我不去!但是阿姐,你明白我的,不到黄河心不死。我是你的妹妹,你的家人,这世上没人比我们更亲,你可以试着依靠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初芷死死咬着下唇,似是在作斗争。
夏知薇也不急,这会儿不会有人来,她等得住。
半晌,夏初芷脸色从白到红,到最后都有些发紫,心中装了太多委屈,她缓缓开口:
“薇儿,你答应我,定要三缄其口,不得对外人提起。”
“好。”夏知薇郑重道。
“她们说的没错。”夏初芷痛苦地闭了闭眼,啜泣道:“可是薇儿,我怎么会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呢?可我没得选,这个孩子必须死。”
这是夏知薇没想到的,她没接话,鼓励地看着夏初芷,示意她继续说。
“是皇后娘娘,一切都是皇后娘娘。”夏初芷不住摇头,“麝香之事,是她叫御医放置其中,嫔妃不得服用落子汤,擅自残害皇嗣的罪名谁也担当不起。”
“所以她就想出用麝香制造滑胎假象。”夏知薇愕然,没想到事情居然与她所想截然相反。
都道皇后仁慈,谁未曾想她才是幕后操纵棋盘之人。
可是她不解,“阿姐为何不与陛下提起?就算她是皇后,此事陛下定也会为阿姐讨回公道才是。”
谁料,夏初芷笑得更加凄苦,“陛下知道。”
这下夏知薇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皇帝知道,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有心之人心照不宣的设计。
越说,夏知薇越心惊。
曾经她以为姐姐尽得恩宠,没想到皇帝的宠爱竟是一把刀。
夏初芷的这个位置,是有预谋的。
因着她们家无权无势,皇帝在朝中需要均衡势力,娘家兵权雄厚的嫔妃断然不能在后宫身居高位,所以看似这个皇贵妃位置尊贵,实则这是一个布满荆棘的刑场。
皇后在宫中需要一块肥肉,一个无害死了也不打紧的夏初芷,去抵挡其她妃嫔的明枪暗箭,她只消在凤阙之上品茗看戏。
夏初芷进宫不过两载,便已流产数次,多次经历“意外”,甚至如今还亲手断送了自己腹中孩儿的性命。
这里没人把夏初芷的人命当回事,她只是一个立在这儿的挡箭牌。
说完,夏初芷自嘲地眨眨眼,“薇儿,哪儿也别去,这几日就在宫中陪陪阿姐就好。阿姐能再看到你,便也知足了。”
她根本就是没了想活的念头了。
夏知薇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宫女们一直守着你,不是让你不要再吃堕胎药。而是……怕你不吃……”
夏知薇这句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夏初芷没说话。
夏知薇胸口闷得要窒息了,这一整个漱玉宫的人都是皇后的人,包括那个水月。
阿姐在此处竟是一个亲信都没有。
彼时,夏知薇立誓,“阿姐,我定要带你离开。”
夏初芷惊愕道,“去哪?”
“离宫。”
*
省亲时间只有一周,夏初芷在她的陪伴下,面色红润了很多,人也不再只闷在房中,有时姐妹俩还会在园中一起走走。
回去那天,夏知薇拉着阿姐的手,再三叮嘱千万要保重身子,等她消息。
夏初芷只当她是安慰之语,笑骂她不准再胡言乱语,便把殿中珍贵之物尽数打包给随行嬷嬷,送予出宫。
当天傍晚,皇后凤辇便到了漱玉宫。
原是皇后也起了固宠之心,问夏初芷可愿与胞妹共事皇恩,夏初芷在殿中整整跪了一宿,遍遍哀求妹妹已与人定亲,皇后嗤之以鼻,叫夏初芷听话,这才作罢。
夏初芷眼里好不容易出现的光,彻底黯淡。
一回到府上,她就被小厮请到竹园。
“老爷和主母请二小姐一叙。”
从宫中带回来的宝物早就被下人抬到后院,柳姨娘和夏若禾兴奋地竹园也不来了,直说着要盯着下人,免得磕着碰着。
夏知薇心不在此,便任由她们去了。
高夫人盼大女儿的消息吃不下睡不着,这段日子憔悴不少,见到夏知薇进门连忙迎了上去。
“薇儿!”
夏知薇快步上前,抬臂福了福身,“女儿给阿母请安。”
高夫人扶她起身,双手握住女儿的手满目希冀,“回来就好,快跟阿母说说你阿姐她身子如何了?可有带话给阿母?”
夏知薇踌躇了下,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见她反应如此,高夫人急切的眸子便染了几分雾气。
“阿母,宽心些,阿姐此时无妨。外面风大,先回屋。”她给高夫人喂了颗定心丸,问道:
“爹爹此时在何处?”
“在弄堂。”高夫人满心满眼的问题,她耐着性子唤来下人,“去喊老爷过来,有事相商,快去!”
“喏!”
夏老爷和高夫人坐在一处,夏知薇将宫中所见所闻尽数告知。
夏初芷叫她别说,怕家人担心,怕外人多虑,怕皇后刁难,也怕夜长梦多。
可她打算做回言而无信的恶人。
高夫人哭得痛心疾首,夏老爷却一脸为难。
“你这孩子净胡说,依你所言陛下和中宫那位如此做派,我们夏家哪还能有今日?”
一届秀才走到如今位置,确是励志,可这飞黄腾达之路所踩的是他的血肉至亲。
前世她便看清生父为人,可夏初芷为了夏家牺牲至此——
夏知薇见夏老爷侧目躲避的模样冷了脸,“爹爹,此事我只问你管是不管?”
夏茂生头一次见想来乖顺温良的二女儿此般咄咄逼人,不占理却也暴跳如雷,“你这是跟你爹说话的态度吗?我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全家上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阿姐受苦难道为父就不心痛吗?”
他手背击打手心,凿凿道:“此事你叫我如何管?听你的一面之言不管不顾去跟陛下请奏,带贵妃出宫?还是当面对质,替你阿姐出气!万事都要讲证据的,孩子!你所说这些可有真凭实据?万一皇上怪罪下来了,真龙之怒,你我还有夏家全家脑袋都要落地!”
夏老爷声量回荡在竹园,惊飞了一树鸟雀,屋内安静几瞬。
“我知道了。”
夏知薇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当初对她,夏老爷尚且算是为了活口,如今对夏初芷他同样担不起一声父亲。
也好,想清楚这点日后行事她也无需再有顾忌。
夏老爷见她弱了气势,便想缓和剑拔弩张的气氛,“这就对了嘛!”他上前拍了拍二女儿的肩,“爹知道你素来与长姐关系亲厚,眼里容不下一丝龃龉。”
“可是薇儿,那可是皇宫啊,那不是过家家!女人家不注意身子保不住孩子是常有之事,除此之外一切也都挺好的嘛!”
夏知薇猛的扬头,“好的是谁?”
她眼中血丝暴涨,“阿姐在宫中受苦,得益的到底是谁?”她不可置信道:“痛失子嗣这么大的事,父亲竟觉得不过稀松平常。”
一滴晶莹的泪瞬眼角滑落,夏知薇嗤笑一声,抬手迅速拭去,“爹爹想不想听,宫中之人是怎么评价爹爹的?他们说——”
“住口!”
“咔嚓”一声巨响伴随着怒吼,华美精致的杯具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四溢,在地上散开一个触目惊心的图案。
“得益者也有你!”夏老爷赤红的双眼瞪着她,“你别忘了,你的婚事也是得益于皇贵妃娘家的殊荣才攀附上的镇国公府。”
“我们是一家人!这个家,谁敢说能分的清楚!这件事休要再提,你若真想分忧,那就早日嫁进厉家得了诰命,让夏家和你阿姐都有了底气,自然别人行事都要看三分。”
“我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这段日子,你就不用出门了!给我在家好好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