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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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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梅园的那位姨娘不行啦!”
这话一出,隆冬的风声都好似静了一瞬。
说来也是唏嘘,这位夏姨娘也曾京城名冠芳华的贵女,前朝皇贵妃的亲妹妹,皇外戚嫡出二小姐,容貌丝毫不输入宫的长姐。
一手造园之术更是深得宫内将作监孟老先生真传,一手画样,掌案,烫样更是冠绝京华。诵章泼墨的才情,至今还被京城不明真相的才子佳人挂在嘴边咏叹。
可偏偏他们这位夏姨娘,又是个命途多舛的。
先是订亲的国公府大公子,婚期前一夜因夏家所累横死;紧跟着母亲猝然撒手人寰,外祖父一脉更是连坐获罪,满门倾覆。
她也因此得了个克夫克族,天煞孤星的称呼。
新朝更替,贵妃葬墓,夏家彻底失了靠山。父亲的官职一降再降,而府中又无一男丁在朝为官,失了这层身份,她父亲堪堪只落得了个侍中的闲职。
无权无势,任谁都能踩上一脚。
最令人费解的是,荣国府的主君厉藏冬不知是如何考量,竟将这害死自己兄长的煞星抬进府中做了妾室。
这些年,这位夏姨娘深居简出,任主君如何磋磨折辱竟也不做反抗,哪还看得出昔日明媚张扬的性子。反而一副逆来顺受,淡静如波,好似一副褪了色的画,空有皮囊,没有神采。
“死得好!”
一道尖锐的唾骂划破原本沉寂的院子,说话的是主母院里的大丫鬟添竹。寒日隆冬的,她裹着素青缎子,一看就是上等缎子。
这种掐牙工艺,既体面又不失了规矩,是府里的高等丫鬟才穿得上的。
院里众人噤了声。
添竹随手将花生皮啐在青石台上,面颊上的雀斑随着凶悍的表情皱成一团,细长狭小的眼里,黑豆瓣大的眼仁中淬满了毒。
“早该知道她活不久,这些年占着主君,恬不知耻。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我们主母待她那么好,吃穿用度样样按平妻的份例,结果她倒好恩将仇报,缠着主君夜夜笙歌,让外人生是看了笑话,说咱荣国府宠妾灭妻。
“这口气,主母能咽,我咽不下!”添竹越说越激动,厚袄下的胸脯剧烈起伏,越发像敦实的山熊,稳重塞实的很。
“依我看,她就是活该!”
说完还啐了一口。
“小点儿声!当心被人听了去。”同她一起在染秋阁侍奉主母的丫鬟妙玉,连忙搡了搡她,叫她噤声。
随后警惕地环顾四周,眼神锐利入刀,无声警告,逼退了游廊下探头探脑的家丁丫鬟们。
待尽头的灯笼都静止,确保人都散去,妙玉才气声道:“你不要命了,当心被人传到主君耳里,有你好果子吃!”
“怕什么,你还怕那痨鬼日后来索命不成?我可不信这些歪门邪道!”那添竹梗着脖子吵嚷,“什么才女,我呸,我们主母可是圣上的亲侄女,安阳郡主!她长姐是皇贵妃怎么了,一家子从前趾高气昂的,以为是光了宗耀了祖了,如今夏家败落,他们现在过得还不如打秋风的!”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妙玉急得直跺脚,生怕被人听了去,她压着嗓子恨道:“先不说夏姨娘能不能熬过今夜,你忘了主君吩咐过什么了?”
添竹闻言噤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不由得更气。
这位夏姨娘真是好本事,也不知在主君耳边吹了什么妖风,主君此次离府前还特意吩咐主母让旁人不得扰她清净。
她们主君年少封侯拜相,昔日老国公以身殉国,大公子为那贱人所累英年早逝,荣国府风雨飘摇之际,是主君在战场上银装铁骑,一刀一剑拼杀出围帐,再次稳住侯王根基。
一身肃杀之气也遮盖不住俊郎的容貌,曾几何时大公子儒声在外,还值二公子的主君便是形貌丰神威仪出众,为京中贵女们所乐道。
这些年主君随主上征战,定中原平边患,回府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也不过停留两月。但主君每次回来,都只住在书房,要说临幸,也只去了这位夏姨娘院里。
他们主母入主中馈四年,仍还是处子之身,这叫她们如何咽的下气。
不过,日日临幸又如何,添竹一扫阴霾,快意地笑了,还不是无法为主君诞下一子。
旁人不知,她可是最清楚不过了,那日日送进梅园的避子汤她可是从未假手她人,必须得瞧着她喝尽了才罢。
年纪小的丫鬟们不敢讨论主子,默默扫了地上的花生皮,眼观鼻鼻观心。
残夜听风雨打荷,溽暑思云魂难定。
窗外碧荷翠柳,树荫鸟鸣,假山迭起,看似这是当朝一品官员宅邸中十分常见的设计,实则却是这王府的催命符。
梅园青绡帐中,一道薄瘦身影冷冷清清地躺在床上,身量瘦小,面容苍白。
虽已面容枯瘦,受尽苦楚,但还是会被那张姣好的面容所惊蛰。
一眼,便惊鸿绝色。
房内空无一人,侯府姨娘病重,手边竟是无一人服侍。
屋外的窃窃私语夏知薇听得一清二楚,更甚者还有人在檐下摆局画赌她能否挺得过今夜。
似乎,只能到这儿了……
夏知薇静静想着。
她已经抬不起手了,身体似被千斤峰峦压住,沉的毫无还手之力。
但她的意识却格外清醒。
她这一生,风光过,落寞过,敢爱敢恨过,也为人脔奴过。
四年前的她还是风光无限的京中贵女,诗词歌赋句句锦绣,跟着外祖父入学堂,写论书,做辞赋,通古今揽群书,当年一书《态华隽》惊才绝艳,“一清夭”的名号不知为多少人所乐道。
她自是在京中当之无愧的第一梯队贵女,不少达官显贵争先上门只为一搏佳人笑颜。
可四年前,这一切都被她那往日“柔若无骨”,素不出门,有一副好名声的三妹偷了去。
夏若禾拿着她的手稿,冒充自己的才情,世人只道“一清夭”竟是如此贤淑慧秀的女子,柳姨娘也凭此给夏若禾谋得了个好夫家。
彼时,她正困在这一隅之间,主君明着磋磨,主母暗中为难。
外祖家是书香门第,母亲性子如兰草般淡雅,向来不喜与人相争。而她自小长在母亲身边,被养得像春日里绽放的山茶花,外表明媚张扬,内里是馨馨然乖秀的娴静。
她被教的懂事,温顺,天真不知枯荣。
直到朝局动荡,长姐被一杯毒酒葬进皇陵,为了保全家里,也为了赎罪,她被家族献给荣国公府—她原本要嫁的男人的弟弟做妾。
还被柳氏母女剥夺才名,有苦无处申怨,身在大宅居于主母之下,根本没有出入自由,连自己的身生母亲去世都无法得见最后一面。
母亲死的蹊跷,分明身体康健的一个人,却诊断出陈年旧疴,甚至一夕至命。这里头的猫腻,她心如明镜,却苦于这囚狱,无法追查。
那时主君未归,她不顾阻拦长跪于染秋阁前哀求主母放她归家见母亲最后一面。
得到的是久久不开的大门和丫鬟们驱赶的茶汤。
也是在那个冬天,她的丫鬟为了助她逃离梅园尽孝。
未果
知春和晌雨被拉在冰湖上罚跪三日,生生冻死。
眼皮越发沉了,夏知薇费力地睁开眼,打量着这囚了她四年的屋内陈设。
一张榻,一块屏风,两列椅。
就已经是所有物什了。
那张塌,是主君,那该死的厉藏冬用来折辱她的刑床。
那块素云母屏风,本也不该存在,是主君的一句“谁也不准见”,才添置在内。
而那两列硬木花梨木椅,夏知薇缓缓勾出一个清丽的弧度。
是她每次“犯了错”,“冒犯”了主君主母,用来施以杖刑的刑具。
她就是被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牢狱里,四年以来日复一日的被厉藏冬折磨,被羞辱。
每次在床上他总是要尽兴,她很难满足,也很难做到他的要求,就会被报以更加难堪的折辱。
自己的骄傲被一点一点撕碎,丢弃,被踩进泥土。
但她不恨他,也不怨他。
她对厉藏冬从来都是有恨无爱,她只是在赎罪。而厉藏冬对她,却偏执地痴恋着她的身子。
外人所瞻仰所向披靡的将军,背地里却是被执念缠扰的困兽。
她见识过他的欲望,但她却不懂他,更不懂那些日夜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是指为何。
主母便是对此恨得牙痒痒但也无法,因为主君拥有绝对的权利,主君谁都不爱,冷心冷情,对她如此对主母亦如此。
她知主君恨她,她不会逃避,每次对方予多允求,她都不会抗拒。
但夏知薇就一个条件,绝不可让她怀孕。
厉藏冬当时闻言,只是嗤笑一声,却次次差人备好了避子汤。
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本也该是一家人。
她的未婚夫,国公府长子厉明楼,是与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死在了他们成亲的前一晚。
朝野暴乱,夏父慌乱之下请求厉明楼去往宫中找左党刘大人陈情,却遇上死侍宫中夜袭,他被皇帝挡于身前,遭一剑封喉。
当场亡故。
夏知薇眼角凝出了一颗泪。
那么疼的杖刑她都没掉过一次泪,此时却眼眶泛红竟是一时之间止不住。
曾以为自己在家中亦是受宠的,却未料朝阁倒台,她第一个被献了出去。
那日厉藏冬一身杀伐之气,带着圣上的谕旨前来抄家,夏家一众皆跪伏在地。
身上带血之人踩着沉重的步子,站在夏父身前,眸色黑沉,面色看不真切。
“亡兄非你所杀,却因你而死”
“给我一个不杀你们的理由。”
夏家理亏,靠山倒台,他们家风光不再,早已失了谈判的资格。
夏父哆嗦着哀求,“只要能保我夏家血脉留存,你想如何我都答应你。”
厉藏冬抽出剑柄,剑芒在折射中闪过一道冷厉的光,夏知薇眼皮一跳。
厉藏冬:“你们夏家欠我的,得有人命来还。”
“就看你舍不舍了。”
夏老爷自知躲不过,认命道:“贤侄,我老骨头这条命,你不嫌弃拿了便是。只求,饶我这妻儿老小,让他们回南阳老家营地为生。”
厉藏冬未睬他,眼里一片冷淡。
“我那还未过门的嫂嫂呢?”
一句话让已经心如死灰的夏父重新点燃了希望。
“薇儿!对,薇儿!”夏父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遇到浮木,不顾夏知薇的挣扎,和昔日里与她还算亲厚的女眷强行把她押送到厉藏冬面前。
夏父不曾多看她半分,这个在夏知薇记忆里慈爱温和的父亲此时涎笑着,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道:“贤侄,你若喜欢,薇儿归你了!”
那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男人。
她亡夫的弟弟。
夏知薇看到面前这个从地狱里前来的阎罗裂开了个近乎残忍的笑容,心下一片冰寒。
他死死盯着她。
“我要她。”
夏知薇目眦欲裂。
厉明楼刚死不过半月,夏家在一片欢欣雀跃中把她推了出去。
撞进男人怀前,夏知薇崩溃道:“厉藏冬,我是你嫂嫂!”
身前之人揽过她盈盈一握的腰身,闻言煞气更甚,逼退了一众家眷。
他阴森道:“嫂嫂?呵。”
那双薄唇一张一合,看情他说了什么之后,夏知薇眼前一黑。
从今往后,你只是我一个妾。
你们夏家欠厉家的
夏知薇,你欠我的。
就这样,她被抬进了厉府。
曾几何时,她幻想着在厉家生活会是多么快活,穿着绣满并蒂莲的嫁衣,共剪西窗烛,一起煮酒听雨到白头。
现在,同样的地方,却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生。
夏知薇眼泪似乎已经流尽了。
她缓缓阖上眼睛。
这一世,债已偿还。
厉藏冬,我不欠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