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顶级期刊》林云7

54、情人节番外

　　二月十四日清晨六点，顾清玥被一阵极轻的、不属于日常的响动唤醒。 她闭着眼听了两秒——厨房方向，有人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碗碟被极小心地放置，冰箱门开合时气流被手掌缓冲的闷响。不是张姨，张姨昨天说今天要去女儿家。也不是Daddy，Daddy的脚步声更轻、更利落，像移液枪精准的落点。 是爸爸。 十四岁的少女在黑暗中弯起嘴角，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她决定继续装睡。 —— 温祈衍站在厨房里，晨光还没有透进来，只开着料理台上方那盏暖黄的感应灯。 他面前摆着一束红玫瑰。三十六朵，是他昨天下午组会结束后绕道花市选的。老板问他送给谁，他说“爱人”，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实验结论。 他把玫瑰插进醒好的白瓷瓶，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最大那朵正好朝向餐厅的方向——那是顾凛轩每天早晨坐下时目光自然落定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继续煎蛋。 七点十分，顾凛轩从主卧出来。 他刚洗完脸，额前碎发还有些湿，随意向后拢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额头。家居服领口松垮，锁骨若隐若现。他还没完全醒透，目光有些散，直到看见餐桌上那束安静盛开的玫瑰。 脚步顿住。 温祈衍端着平底锅从厨房出来，将太阳蛋滑进他惯用的白瓷盘。动作从容，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周五早晨。 “早。”他说，“坐。” 顾凛轩没坐。 他走到餐桌边，低头看那束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极细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三十六朵。他数了。 “……今天几号？”他的声音有些哑，是刚醒的缘故。 “二月十四。”温祈衍把咖啡推到他手边，温度正好。 顾凛轩没说话。他垂着眼，手指轻轻碰了碰离他最近的那朵玫瑰。花茎上的刺已经被处理得很干净。 “你……” “去年你说，玫瑰好看，但刺扎手。”温祈衍端起自己的咖啡，抿了一口，声音很平，“这家花店处理得干净。” 顾凛轩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十四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十二年前极光下的铂金戒指，十一年前爱琴海晨风里他们并肩站在甲板上、手指相扣看日出的清晨，五年前被女儿那张七十八分试卷难住时相视的无奈一笑，还有此刻—— 此刻他只是看着温祈衍，像看着一个已经看了十四年、依然没看够的人。 “……三十七岁了。”顾凛轩说。 “嗯。” “还弄这些。” 温祈衍没回答。他放下咖啡杯，从料理台边拿起一个小小的深蓝丝绒盒，放回顾凛轩手边。 “打开看看。” 顾凛轩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对袖扣，铂金质地，表面是极简的几何线条。翻过来，内侧刻着极细的字迹： WH·LX 0214 他没有问“什么时候刻的”，也没有问“为什么是今年”。 他只是把袖扣取出来，托在掌心，看了很久。 “……清玥呢？”他的声音更哑了。 “还在睡。”温祈衍顿了顿，“今天是周五。” 周五，她要上学。情人节和寻常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顾凛轩把袖扣放回盒子，合上，收进自己睡衣口袋。动作很轻，像收一件不能磕碰的东西。 “晚上我去接她。”他说，“你可以……早点回来。” 温祈衍看着他。 “好。” —— 七点四十分，顾清玥终于“醒”了。 她打着哈欠走出房间，头发乱成一蓬，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路过餐桌时，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目光在那束玫瑰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坐下，拿起吐司咬了一口。 “爸爸，今天花很漂亮。” “嗯。” “Daddy今天不用接我放学。”顾清玥喝了一口牛奶，语气自然得像在汇报天气，“周雨说放学后可以去她家写作业，她妈妈会送我回来。” 温祈衍抬眼。 顾凛轩也抬起眼。 顾清玥低头咬吐司，睫毛垂着，看起来很专心地在和吐司上的果酱作斗争。 “……几点回来？”温祈衍问。 “八点？九点？”顾清玥咽下吐司，“周雨妈妈说可以留我吃晚饭。” 顾凛轩和温祈衍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意外，有短暂的空白，还有一种几乎同时涌起、又几乎同时被压下去的柔软。 顾清玥放下牛奶杯，起身去玄关拿书包。动作干脆利落，马尾在脑后轻轻晃了一下。 “爸爸，Daddy，我走了。” 她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餐桌上，那束红玫瑰安静地开着。晨光已经漫进来，落在温祈衍还没来得及放下的丝绒盒盖上，也落在顾凛轩垂在桌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扣边缘的手上。 顾清玥弯起嘴角。 “情人节快乐。”她说。 门轻轻合上。 —— 傍晚六点，暮色四合。 温祈衍从医院回来时，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不是玄关的主灯，不是书房的台灯，是那盏放在沙发旁边的、他们很少开的暖光落地灯。光线昏黄，把整个客厅泡成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顾凛轩坐在沙发上，膝头摊着平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论文数据。茶几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一口都没喝。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温祈衍换好鞋，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凉透的咖啡。 “几点了？” “六点十分。” “吃饭了吗？” “……不饿。” 温祈衍没说话。他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转身走进厨房，倒掉，冲洗杯子，放进沥水架。然后打开冰箱，取出昨晚腌好的牛肉和洗好的蔬菜。 顾凛轩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 “清玥说八点回来。”顾凛轩说。 “嗯。” “周雨妈妈留她吃晚饭。” “嗯。” 温祈衍切着洋葱，动作很稳。厨房里只有刀锋落在砧板上的轻响。 顾凛轩沉默了一会儿。 “……她早上出门前，跟我说情人节快乐。”他的声音很轻。 温祈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切洋葱。 “她十四岁了。”温祈衍说。 “嗯。” “不是那个会追着问‘仙尊能不能活过来’的小女孩了。” “……嗯。” 温祈衍放下刀，转过身。 顾凛轩站在门边，背后是客厅暖黄的灯光，把他整个人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他穿着家居服，袖口空空的——那对新袖扣，他没有舍得戴。 温祈衍走向他。 一步，两步，三步。 他们在厨房门口的距离从三米变成一米，从一米变成二十厘米。 温祈衍抬起手，轻轻握住顾凛轩的手腕。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袖扣，没有装饰，只有他自己皮肤的温度。 “明年。”温祈衍说。 顾凛轩抬眼看他。 “明年情人节，你戴给我看。” 顾凛轩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轻轻蜷进了温祈衍的掌心。 —— 晚餐做得比平时慢。 不是因为菜品复杂——煎牛排、奶油蘑菇汤、烤芦笋，都是家常菜。是因为温祈衍每做一会儿，就要回头看一眼靠在厨房门边的人。 顾凛轩没有离开。 他端着那杯新泡的茶，倚在门框上，看着温祈衍的背影。水汽从他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半张脸，但没有模糊那道视线。 “看什么。”温祈衍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看你煎牛排。” “煎了十四年了。” “十四年也可以看。” 温祈衍放下锅铲，转身。 顾凛轩没躲，也没移开视线。 他们就那样隔着两米的距离对视。 锅里的牛排还在滋滋作响。奶油蘑菇汤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暮色渐沉，客厅的暖光漫过顾凛轩的肩线，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祈衍走过去，从他手里抽出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放在一旁的料理台上。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来得并不突然。甚至可以说是蓄谋已久——从清晨那束玫瑰开始，从袖扣内侧刻下的名字开始，从顾凛轩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咖啡凉了都没察觉开始。 温祈衍的左手穿过顾凛轩的发丝，托住他的后脑。右手环过他的腰，把人带进自己怀里。 顾凛轩没有躲。 他抬起手，攥住了温祈衍后腰的衣料。 唇齿交缠。十四年。 十四年，从那个混乱夜晚彼此生疏的触碰，到极光下小心翼翼落下的吻，到清晨睡醒后下意识的亲吻嘴角，到此刻—— 此刻他们站在厨房里，锅里的牛排即将煎过头，奶油蘑菇汤的香气弥漫整个房间，而他们拥抱着接吻，像一对相爱了十四年、依然没有亲够的人。 温祈衍的拇指摩挲着顾凛轩的耳廓，那里烫得惊人。他的吻从嘴唇移到唇角，从唇角移到脸颊，从脸颊移到眼睑。 顾凛轩的眼睫在颤抖。 “……牛排要糊了。”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 “让它糊。” 温祈衍的嘴唇落在他的眉骨上。 “汤要溢了。” “让它溢。” 顾凛轩没再说话。 他把脸埋进温祈衍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有乌木沉香的气息，沉稳，温暖，像十四年前那个手术室里，他意识模糊间抓住的唯一实感。 “温祈衍。” “嗯。” “情人节快乐。” 温祈衍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你也是。” —— 牛排终究没有糊。温祈衍在最后一刻转身关掉了火。 蘑菇汤也没有溢。顾凛轩在他松开自己后，面无表情地把锅从灶上端开，耳根的红却一路蔓延到脖颈。 晚餐在一种奇异的安静中进行。 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不需要再用言语填补缝隙的安静。 温祈衍切着牛排，偶尔抬眼看向对面。顾凛轩低头喝汤，睫毛垂着，但他把切得最整齐的那块牛肉推到了温祈衍盘子边。 没有说“你多吃点”。只是推过来。 温祈衍又推回去。 顾凛轩抬眼看他。 “你明天有手术。”温祈衍说。 “……七点半的。” “嗯。” 他又推回去。 顾凛轩没再推。他低头，把那块牛排夹进自己嘴里。 咀嚼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 七点五十分，门锁转动。 顾清玥轻手轻脚地换好鞋，把书包放在玄关，探头往客厅看了一眼。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在播某个医疗纪录片。Daddy靠在沙发左侧，手里拿着一本期刊。爸爸坐在右侧，膝头是合上的平板。 茶几上摆着两份刚吃完的晚餐餐具。那束红玫瑰被挪到了更显眼的位置——不是餐桌中央，而是茶几一角，在落地灯的光圈里，三十六朵玫瑰被照得像在发光。 顾清玥悄悄弯起嘴角。 她注意到——Daddy的期刊翻在同一页上，已经很久没有翻动。 爸爸的平板上，屏幕保护已经亮了很久。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看谁。 但他们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静地握在了一起。 落在两人之间的沙发缝隙上。 十指相扣，戒指相触。 而爸爸的唇角和颈侧——顾清玥眨了眨眼，假装没有看见那抹可疑的红痕。 她轻轻缩回脑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回到玄关，故意把书包放在地上弄出一点响动。 “爸爸，Daddy，我回来了！” 客厅里传来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嗯”。 她换好拖鞋，走进客厅，路过茶几时顺手拿了一个果盘里的草莓。 “周雨妈妈做的红烧排骨特别好吃。”她咬了一口草莓，语气自然，“比张姨做的差一点点，但已经很厉害了。” 温祈衍看着她，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顾凛轩收回落在茶几上的手，拿起平板，开始翻看。 顾清玥把那颗草莓吃完，把梗扔进垃圾桶。 “我回房间了。” 她转身，走到自己房门口，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爸爸，Daddy。” “嗯？” “……晚安。” “晚安。” 房门轻轻合上。 —— 十一点，整间公寓都安静了。 温祈衍在书房看完最后一篇文献，关灯，走回主卧。 顾凛轩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是那本翻过无数遍的相册——顾清玥三岁那年，在游艇上拍的。 温祈衍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还在看。” “嗯。” 顾凛轩的目光落在照片角落那两道并肩的影子上。 “她那时候还不会叫Daddy。”他的声音很轻。 “嗯。” “现在会说‘情人节快乐’了。” 温祈衍没说话。他伸出手，轻轻覆在顾凛轩握着相册的手背上。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顾凛轩的无名指。 那里戴着那枚刻着双螺旋的铂金戒指。 “清玥看到你脖子了。”顾凛轩忽然说。 温祈衍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知道了吗？” “你觉得呢。” 温祈衍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脸埋进顾凛轩的肩窝，低低笑出声来。 “十四岁的孩子，”他的声音闷闷的，“比我们想象的聪明。” 顾凛轩没说话。 他把相册合上，放到床头柜，然后抬手，轻轻抚过温祈衍的后脑。 窗外，二月的夜风穿过梧桐树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温祈衍抬起头。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呼吸交缠，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那两盏小小的、亮了一十四年的灯。 “顾凛轩。”温祈衍轻声说。 “嗯。” “明年。” “嗯。” “后年。” “……嗯。” “大后年，大大后年，每年。” 顾凛轩看着他。 温祈衍的拇指轻轻抚过他的下唇，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痕迹——是他自己昨晚不小心咬破的。 “每年的情人节，我都会送你玫瑰。” “还有袖扣。” “还有咖啡。” “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 顾凛轩也没有问。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主动吻上了温祈衍的唇。 那是一个比傍晚更缠绵、更长的吻。 没有急切，没有侵略。只有十四年时光淬炼出的温柔，和一种无需言说、早已刻进骨血的确信。 顾凛轩的手指穿过温祈衍的发丝，温祈衍的手臂环过他的腰。 他们相拥着亲吻，像一对刚刚确认心意、又像一对已经白头偕老的恋人。 床头灯的光晕笼罩着他们，把两道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安静地晃动。 许久，温祈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顾凛轩的额头。 呼吸还有些乱。 “清玥说明年情人节想和同学去看电影。”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亲吻过的低哑。 “……然后呢。” “然后那天只有我们。” 顾凛轩看着他。 “然后呢。” 温祈衍的拇指依然停在他唇边，轻轻摩挲着。 “然后，”他说，“那天你不用去接她。” 顾凛轩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知道了。” 灯熄了。 夜色涌进来，把相拥而眠的人轻轻覆盖。 —— 隔壁房间，顾清玥在黑暗中睁开眼。 她弯起嘴角，把怀里那只已经很旧、却依然每晚陪她的鲸鱼玩偶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情人节即将过去。 而她想： 明年的情人节，一定要和同学看电影看到很晚很晚。 ——非常、非常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