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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金汁泼天,恶妇点兵 后殿的空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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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殿的空气里不仅有药味,现在还多了一股生石灰和血腥气混合后的铁锈味。
苏清洛跪在那个简陋的灵堂前。说是灵堂,其实就是两张拼起来的门板,上面盖了一层白布。白布下的人形单薄得像一张纸,那是宋玉白。
她没有哭。眼泪这种东西,早在半个时辰前看着那些百姓被屠杀时就流干了。她只是死死盯着宋玉白露出的一截衣袖,上面沾着墨迹,还有她之前借给他的胭脂印。
“剪刀。”
她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了一口热炭。
沈婉清站在她身后,递过来一把用来修剪烛芯的铜剪。那剪刀很钝,上面还有未擦净的黑蜡。
咔嚓。
苏清洛抓起自己那一头曾经用名贵精油养护的长发,没有任何犹豫,从耳根处狠狠剪下。发丝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将那束断发塞进宋玉白早已冰凉的手心里,手指触碰到他僵硬的指节时,缩了一下,又用力握紧。
“以前你总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苏清洛低声喃喃,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人吵架,“现在你连命都不要了,我还留着这头发给谁看?”
沈婉清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
“哭完了吗?”
“没哭。”苏清洛站起来,膝盖发麻,踉跄了一下。她转过身,那张曾经娇艳的脸上此刻全是黑灰,眼神空洞却锐利,“王妃,接下来杀谁?”
沈婉清指了指殿外滚滚的浓烟。
“不杀人。去煮屎。”
……
后勤营地现在的味道,比地狱还精彩。
“没了!真没了!”库房管事瘫坐在地上,两手一摊,“昨天就把假山都炸了当滚石用了,现在的紫微宫,连块像样的砖头都抠不下来!这仗没法打了!”
一群贵女围在旁边,脸上挂着泪痕,瑟瑟发抖。她们曾经的手是用来抚琴绣花的,现在却满是血泡。
“没石头?那就用那帮畜生的命来填!”
一声暴喝,紧接着是一阵叮当乱响。
柳三娘提着那把杀猪用的剔骨刀,腰间别着两把大铁勺,像一尊黑煞神般冲了进来。她身后跟着几个御膳房的粗使太监,每人手里都提着两只巨大的泔水桶。
那桶还没放下,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就先一步占领了所有人的鼻腔。
“呕——!”
几个离得近的贵女当场就吐了出来,捂着鼻子往后退。
“跑?往哪跑!”
柳三娘大步上前,一把薅住那个带头后退的圆脸贵女的后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拽回来,直接按在泔水桶边上。
“睁开眼给老娘看清楚!这是什么?”
桶里是黄白之物,混合着发馊的泔水,上面还漂着几层红油。
“这是金汁!是保命符!”柳三娘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空木桶,刀尖指着那群贵女,“外面的男人死绝了,现在轮到咱们了!不想被那帮阴兵拖去糟蹋,就给老娘把这些屎尿挑去城墙上,烧开了往那帮孙子头上泼!”
“我不去……太脏了……”圆脸贵女哭得梨花带雨,拼命摇头。
啪。
柳三娘反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响亮。
“脏?那帮阴兵把你衣服扒光的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脏!”柳三娘唾沫星子横飞,“在这里煮屎,还是去当军妓,自己选!”
空气凝固了。
苏清洛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根用来搅拌的大木棍,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走到那桶令人作呕的秽物前。
“辣椒水在哪?”她问。
柳三娘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沾着韭菜叶的黄牙:“好丫头!在那边缸里!给我往死里加!还要倒热油,油温不高烫不死那帮狗日的!”
苏清洛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抽搐,将一桶辣椒水倒进了泔水桶。红色的辣椒油瞬间在黄浊的液体表面炸开,那股刺鼻的辛辣味混合着臭味,形成了一种能直接攻击天灵盖的生化武器。
“抬上去。”苏清洛声音冷硬。
她看都没看那些还在发呆的贵女一眼,弯腰试图去抬那只百斤重的木桶。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帮她抬起了另一边。是那个刚才还在哭的圆脸贵女。
“我也……我也去。”
圆脸贵女擦了一把鼻涕,眼神里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一桶,两桶,三桶。
紫微宫的城墙上,架起了一口口大铁锅。并没有饭香,只有令人绝望的恶臭随着热气蒸腾。
城下,阴兵的云梯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搭了上来。
“给老娘泼!”
柳三娘站在垛口上,手里的大铁勺挥舞得虎虎生风。
哗啦——!
滚烫的金汁如同黄色的瀑布,带着两百度的油温和致命的细菌,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
“啊啊啊啊——!”
惨叫声瞬间变了调。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像是活猪被扔进了开水锅。
高温的热油瞬间烫穿了阴兵引以为傲的皮甲,粘稠的粪水顺着领口灌进衣服里,贴着皮肤持续灼烧。更可怕的是辣椒水,一旦溅入眼睛或吸入鼻腔,那种痛苦比凌迟还要强烈百倍。
“我的眼!我的眼瞎了!”
“烫死了!救命啊!”
攻势如潮的阴兵阵型瞬间崩溃。云梯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有些还没死透,在地上疯狂打滚,抓挠着自己溃烂的皮肤,皮肉连着衣服被撕扯下来。
“哈哈哈哈!叫啊!接着叫啊!”
柳三娘叉着腰,站在满是污秽的城墙上狂笑,眼泪都笑出来了。她指着下面那些狼狈逃窜的精锐,骂出了这辈子最脏的话:“一群没卵蛋的怂货!想进紫微宫?先喝老娘的洗脚水!”
苏清洛机械地将一桶新熬好的金汁递上去。
她的手被烫起了泡,脸上沾了一块不知是谁溅上来的污物,但她没有擦。她看着下面那些在粪水中挣扎的敌人,心里竟然升起一种诡异的快感。
原来,把高高在上的敌人踩进泥里,是这种感觉。
“小心左边!”
裴玄的声音突然传来。
他正指挥着几名工匠操作那几架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投石机。那是用拆下来的宫殿大梁临时拼凑的。
“放!”
崩——!
几块巨大的不规则石料呼啸而出。那不是打磨好的圆石,而是带着棱角的假山残片,甚至是沉重的石磨盘。
准头极差,但这并不重要。
轰!一块磨盘重重砸在一队举着盾牌的阴兵中间。
盾牌碎裂,骨肉成泥。这种不规则的重物落地后还会无规则弹跳,像是疯狂的保龄球,瞬间扫倒了一片。
沈婉清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这一幕。
她闻着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看着满脸黑灰、如同恶鬼般的柳三娘和苏清洛,嘴角微微勾起。
这就是她的兵。
不干净,不体面,甚至有些下作。
但她们活着。并且让想杀她们的人,去死。
“再撑三天。”
她看着北方阴沉的天空,低声自语。那里,是顾淮岸回家的路。
北境的风雪不是落下来的,是像刀子一样横着割过来的。
午夜。
能见度不足十步。只有远处偶尔炸开的火光,能短暂地照亮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冰原。
“呼……呼……”
顾淮岸的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他的一只眼睛被血痂糊住了,只剩下左眼死死盯着前方那群幽绿的光点。
那是狼。数百头经过训练的巨狼,正围成一个半圆,不紧不慢地逼近。
狼群后面,纳兰红骑在一头白狼王背上,手里的赤狼刀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顾淮岸,你跑不掉了。”
纳兰红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兴奋,像是一只发情的母兽看到了最强壮的猎物,“做我的男人,或者做我的晚餐。选一个。”
顾淮岸没有说话。他□□的战马已经瞎了一只眼,马腿在剧烈颤抖。他的左臂垂在身侧,那是之前突围时被流矢射穿的,此刻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
“王爷。”
旁边的雷虎突然开口了。这个平日里憨傻的巨汉,此刻脸上竟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他的一对擂鼓瓮金锤上全是肉泥,那是狼的脑浆。
“那是死路。”雷虎指了指后面。
那是一条被冰雪覆盖的绝壁峡谷。纳兰红的狼群战术非常恶毒,它们不急着进攻,而是像牧羊犬一样,一点点把他们逼进那个只有进没有出的口袋。
“只要进了谷,咱俩都得死。”雷虎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血已经把护心镜冻住了。
“冲过去。”顾淮岸的声音冷得像冰,“只有杀穿中军。”
“杀不穿的。狼太多了。”
雷虎突然翻身下马。
这一动作太突然,顾淮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雷虎猛地一撞。
砰。
顾淮岸整个人被撞飞出去,落在了雪地上。
“你干什么!”顾淮岸厉喝,挣扎着要爬起来。
“王爷,借你衣服穿穿。”
雷虎咧嘴一笑,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上露出一排带血的牙齿。他动作极快,一把扯下顾淮岸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玄色蟒袍,披在自己身上。那蟒袍对他来说有点紧,但他不在乎。
他又把顾淮岸那匹虽然瞎眼但依然神骏的战马拽了过来,翻身上马。
“雷虎!这是命令!下来!”顾淮岸眼睛赤红,想要冲过去,却因为失血过多踉跄了一下。
“王爷,家里的灯亮了。”
雷虎没有看他,而是看向南方,那是神都的方向。
“俺娘说过,灯亮了就得回家。俺没家了,但你有。王妃还在等你。”
他猛地一夹马腹,举起双锤,模仿着顾淮岸平日里的姿态,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顾淮岸在此!纳兰红!来拿老子的头!”
这一嗓子,吼破了风雪。
远处的纳兰红果然中计。在昏暗的风雪中,她只看到那件猎猎作响的玄色蟒袍和那匹熟悉的战马。
“抓住他!”纳兰红大喜,赤狼刀一指,“要活的!”
嗷——!
数百头巨狼放弃了趴在雪地里的“无名小卒”,疯狂地扑向那个穿着蟒袍的身影。
“走啊!”雷虎回头吼了最后一声。
然后,他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狼群最密集的中心。
顾淮岸跪在雪地里,看着那个背影被灰色的浪潮瞬间淹没。
但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甚至连那一瞬的悲伤都被他在零点一秒内强行掐断。
这是雷虎用命换来的机会。
浪费一秒,就是对雷虎最大的背叛。
顾淮岸从雪地里拔出一把断刃,那是不知道哪个死人留下的。他像一只幽灵,借着暴风雪的掩护,反向朝着纳兰红的侧翼摸去。
此时,雷虎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痛快!真痛快!”
雷虎狂笑着,双锤如风车般挥舞。每一锤下去,都有一颗狼头炸裂。他的腿被咬断了,他就跪在马背上打;他的胳膊被撕了一块肉,他就用头去撞狼的鼻子。
但他终究是一个人。
越来越多的狼扑在他身上,撕咬着他的喉咙和四肢。
“王爷……快回……”
雷虎感觉身体变轻了。他松开了双锤,颤抖的手摸向怀里。
那里塞着十颗震天雷。引信缠在一起。
“一起……上路吧!”
他拉响了引信。
轰——!
一团耀眼的火球在冰原上升起。巨大的冲击波震碎了脚下的冰川,数百头巨狼连同那匹战马,瞬间化为齑红。漫天红色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掩埋了一切。
纳兰红被气浪掀翻在地。她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看着那个巨大的弹坑,怒不可遏。
“疯子!都是疯子!顾淮岸死了?”
“我没死。”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比鬼魂更冷,比死神更近。
纳兰红猛地回头。
一道黑影从雪雾中暴起。
顾淮岸没有左臂可用,右手持着那把断刃,整个人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直刺纳兰红的咽喉。
纳兰红毕竟是北狄女武神,反应极快。她本能地挥起赤狼刀格挡。
当!
火星四溅。
但顾淮岸根本没想防守。
噗。
赤狼刀深深砍进了顾淮岸的左肩,卡在了锁骨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单薄的中衣。
纳兰红愣住了。她没见过这种打法——用身体去锁住敌人的刀?
就在这一瞬的迟疑。
顾淮岸的右手没有停。那把断刃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赤狼刀的防御死角刺入,贯穿了纳兰红坐下那头白狼王的咽喉,并顺势上挑。
嗤。
一道血线在纳兰红的大腿上绽开。若不是她躲得快,这一刀就开了她的膛。
白狼王哀嚎着倒下,将纳兰红重重压在身下。
顾淮岸没有补刀。因为周围幸存的狼群已经反应过来,疯狂地扑了上来。
他一把拔出卡在肩头的赤狼刀——那把刀太重,他带不走。他只是用尽全力,从纳兰红头上割下了一缕红发。
“这笔账,我在神都等你来算。”
顾淮岸看了一眼被压在狼尸下挣扎的纳兰红,转身跳上一匹无主的战马。
他没有回头看雷虎牺牲的地方。
他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血泪,混着脸上的冰渣,显得格外狰狞。
“驾!”
战马嘶鸣,载着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向着南方的神都狂奔而去。
即使只剩一只手,即使流干了半身血。
也要回去。
因为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