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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香掩杀机,素手破心魔 书房的门被 ...

  •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浓郁得近乎发苦的沉水香扑面而来,像是一条湿冷的舌头舔过沈婉清的脸颊。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墙角的炭盆里闪烁着几点猩红的余烬。黑暗像凝固的墨汁,将那个坐在案后的身影吞没了一半。

      沈婉清扶着门框,指甲深深掐进木纹里。背上刚刚拔针后的刺痛感像是有无数只毒蚁在啃噬,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肺叶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过来。”

      黑暗中传来顾淮岸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命令一条狗。

      沈婉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铁锈味,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这片死寂的修罗场。脚下的波斯长毛地毯柔软得像是一滩烂泥,每一步都让她感到一阵心悸的虚浮。

      “王爷……”

      她刚开口,就被一声脆响打断。

      啪。

      一块漆黑的墨锭被扔在她脚边,在寂静中滚了两圈,撞上她的鞋尖。

      “研墨。”顾淮岸没有抬头,手里正捏着一份暗黄色的战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若有一点杂音,本王就让人把你的指骨一根根敲碎。”

      这是在迁怒。

      北境的战报多半不乐观。那个疯子在战场上受挫,此刻正处于一种择人而噬的暴躁中。

      沈婉清没有任何废话,忍着背后的剧痛跪坐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捡起那块墨锭。

      入手冰凉,触感细腻如婴儿肌肤。

      帝师墨。

      前世,这是她最喜欢的墨。松烟入胶,混以麝香与龙脑,研磨时有金石之声,落纸如漆,万年不褪。

      她看着砚台里那一点残墨,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的太傅府。那时候,那个倔强的少年也是这样跪在她身旁,笨拙地替她研墨,被她用戒尺打得手心通红。

      “手腕要悬,力道要匀。重按轻推,如太极圆转。”

      昔日的教诲言犹在耳。

      此刻,她成了那个跪着的人。

      沈婉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前尘往事。她右手握住墨锭,向砚台中注入少许清水。

      开始研磨。

      起初,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病态的凝滞。但随着墨锭在砚台上划过,那种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开始苏醒。

      手腕悬空,指尖微扣。

      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

      重按如崩石,轻推如流云。

      墨汁在砚台中缓缓化开,浓稠如油,散发出一股特有的冷香。那是她前世批阅奏折前最习惯的解压方式——通过研墨的韵律来平复心绪。

      沙、沙、沙。

      极富韵律的摩擦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竟然奇异地压下了窗外的风雪声。

      顾淮岸原本正死死盯着战报上的“拓跋寒风”四个字,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得快要断裂。头疾发作时的剧痛像是有把锯子在锯他的脑壳。

      但这声音……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

      那种特殊的节奏,“悬腕回旋”,三轻一重,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拖曳。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研墨。

      那个死在五年前大雪夜里的女人。

      顾淮岸猛地抬头,那双赤红的眸子透过忽明忽暗的炭火,死死钉在眼前这个女人的手上。

      那只手苍白、纤细,正维持着那个令他魂牵梦绕又痛彻心扉的姿势,优雅得像是在拨弄琴弦。

      “是你……”

      顾淮岸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下一秒,他如同被激怒的野兽般暴起。

      哗啦!

      名贵的端砚被狠狠扫落在地,浓黑的墨汁炸开,溅了沈婉清一脸一身。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呃!”

      沈婉清痛呼出声,整个人被顾淮岸大力按在满是奏折的书案上。后背撞上硬木棱角,刚止住血的针孔瞬间崩裂,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衣衫。

      “谁教你的?!”

      顾淮岸俯身逼近,那张俊美至极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一张厉鬼面具。他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与疯狂,指腹粗糙的茧子死死抵着她的脉门,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她的骨头。

      “这种悬腕法……这种节奏……是谁教你的!说!”

      他的咆哮震得沈婉清耳膜嗡鸣。

      墨汁顺着书案的边缘滴落。

      滴答。滴答。

      沈婉清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那是她曾经最得意的学生,也是如今最想杀她的人。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抹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苦。

      他在找她。

      通过杀戮,通过折磨,在这个充满了赝品的世界里,寻找那个已死之人的影子。

      如果承认,就是死。

      如果不承认……也是死。

      沈婉清的心脏剧烈跳动,撞击着脆弱的胸腔。极度的恐惧反而让她的大脑进入了一种绝对冷静的冰封状态。

      她在发抖。不是演的,是生理本能。

      “疼……王爷……疼……”

      她缩着肩膀,眼泪瞬间涌出眼眶,混合着脸上的墨汁,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别……别杀我……”

      顾淮岸根本听不进去,他的理智已经被那个研墨的动作烧毁了。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几乎将她的手腕折断:“本王问你是谁教你的!别跟本王装疯卖傻!”

      沈婉清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她颤抖着,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不得不亮出自己最丑陋的伤疤来求生。

      “没人……没人教……”

      她哭喊着,拼命想要把手缩回来,却被顾淮岸抓得更紧。

      衣袖在挣扎中滑落。

      露出了那一截皓白的手腕。

      然而,在那原本应该光洁如玉的皮肤上,却爬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伤痕。

      有烫伤,有针孔,还有陈旧的鞭痕。

      那些伤疤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触目惊心。

      顾淮岸的目光凝固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原本想要折断这只手的力道突然卸去了一半。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沈婉清瑟缩了一下,像是想要遮掩什么羞耻的秘密,拼命用另一只手去拉扯袖子,试图盖住那些伤痕。

      “在沈家……若是研不好墨,若是伺候不好父亲和继母……便是要挨打的。”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种长期受虐养成的卑微与怯懦,“继母……喜欢用针扎,说是……看不出伤,却最疼。妾身练了十年……在磨坊里练,在柴房里练……只是为了少挨几顿打。”

      她抬起头,那双泪眼婆娑的眸子里满是恐惧与讨好:“王爷若是不喜欢……妾身改……妾身以后再也不敢了……别打我……别用针……”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顾淮岸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丑陋的伤疤,看着眼前这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女人。

      那个高傲的萧声言,那个即便是在金殿之上也敢指着皇帝鼻子骂的帝师,那个宁折不弯的女人……绝不会有这样一双手。

      也绝不会露出这种奴颜婢膝的神情。

      幻觉碎了。

      随着那只砚台一起,碎成了一地狼藉。

      顾淮岸眼底的疯狂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空洞的失望。

      那失望太过浓烈,最后化作了彻骨的厌恶。

      他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猛地松开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将沈婉清推开。

      “滚。”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声音冷得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别脏了本王的地。”

      沈婉清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撞在旁边的书架上。她不敢停留,像是捡回了一条命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捂着受伤的手腕,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

      她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终究……不是她。”

      那声音里藏着的疲惫与孤寂,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沈婉清的心口。

      她在门外站定。寒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和墨汁,皮肤紧绷得生疼。

      她慢慢直起腰,原本佝偻的身躯在黑暗中一点点挺直。

      她抬起手,借着回廊下的灯笼光,看着手腕上那些真实的伤疤。那是原身沈婉清受过的苦,如今成了她萧声言的保命符。

      “当然不是她。”

      沈婉清在心里冷冷地对自己说。

      那个萧声言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回来索命的厉鬼。
      次日,雪停了。

      久违的阳光像是一把把金色的利剑,强行刺破了洛京城上空厚重的铅云。光线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球发酸。

      摄政王府的演武场上,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顾淮岸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鹿皮,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无锋重剑。剑身漆黑,吸光,像是某种深渊的切片。

      “王爷,王妃的脉象……有些意思。”

      阎晦生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站在一旁,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啃完的馒头。他昨晚研究了一夜沈婉清给的经络图,此刻精神亢奋得像只吃了药的猴子。

      “说。”顾淮岸头也没抬,剑锋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底子确实是弱症,娘胎里带来的,活不过二十。”阎晦生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道,“但若是想要这三个月不暴毙,得用点猛药。她体内寒气太重,寻常温补根本没用。我需要一味药引子——幽冥火莲。”

      “那是禁药。”顾淮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只有西市的黑市里才有。”

      “对,而且得新鲜的。”阎晦生两手一摊,“我不去。那地方脏,人多,烦。”

      顾淮岸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听涛苑的方向。昨夜那个女人卑微颤抖的样子还在眼前晃荡。

      既然不是她,那就只是一枚稍微有点用的棋子。

      “让她自己去。”

      顾淮岸随手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像丢垃圾一样扔给站在一旁的秦舞,“告诉她,天黑前回不来,就不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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