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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乌金染墨掩苍雪,指尖惊雷识君情 铜镜里映出 ...

  •   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阎晦生手里的刷子每动一下,顾淮岸的眼角就抽搐一次。那黑漆漆的药汁顺着发根渗进去,不是染发,是行刑。

      “王爷,忍着点。”阎晦生手在抖,笔尖悬在半空,“这‘乌金染’药性极寒,您现在经脉空虚,这就跟在伤口上撒盐没区别。要不……别染了?”

      “染。”

      顾淮岸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手里攥着一把黄杨木梳,指节用力到泛白,几根断发缠在梳齿上,死气沉沉。

      昨夜散尽一身修为,换回了沈婉清的命。代价是这满头青丝成雪。他不在乎武功,但他怕她看见。那女人心眼多如蜂窝,若是看见这一头白发,定能猜到昨夜凶险,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刷,刷。

      药汁覆盖了霜雪。原本刺目的白,一点点被强行涂抹成伪装的黑。

      “枯木蝉呢?”顾淮岸问。

      阎晦生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只干瘪的蝉蜕。没有药香,只有股枯木腐朽的味道。

      “吃了这东西,七日内经脉如常,外人看不出破绽。但七日后……”阎晦生咬了咬牙,“就是油尽灯枯。您这是在烧命。”

      顾淮岸一把抓过蝉蜕,塞进嘴里,连水都没喝,生生嚼碎了咽下去。

      嘎吱。嘎吱。

      那是枯骨碎裂的声音。

      一股诡异的热流瞬间从丹田升起,原本空荡荡的经脉被强行撑开,像是干涸的河床被灌入了滚烫的铁水。痛,但也充满了力量的假象。

      顾淮岸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红光,随即隐没。他站起身,对着铜镜扯了扯嘴角。

      那个睥睨天下的摄政王,又回来了。

      只有镜子知道,这具躯壳里,是灰烬。

      ……

      王府侧门。

      雨后的青石板路滑腻得像是涂了一层油。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土腥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一辆黑漆漆的板车正从门缝里挤出来。

      推车的是个佝偻的老嬷嬷,满脸褶子,像是风干的橘皮。她低着头,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呼哧声,车轮碾过门槛,发出吱呀的惨叫。

      莫七杀抱着刀,靠在门柱上。

      在那板车经过身侧的瞬间,他原本半阖的独眼骤然睁开。

      鼻翼翕动。

      臭。那是夜香车特有的发酵味。

      但在那股令人作呕的臭气最底下,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铁锈气的甜味。

      血。

      不是猪血,不是鸡血。是人血。刚流出来不久,还热乎着。

      锵——!

      断刀出鞘半寸,森寒的刀气直接逼停了板车。

      老嬷嬷吓得浑身一抖,整个人缩成一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恐,啊啊啊地叫着,不停地作揖求饶。

      “站住。”莫七杀的声音像是砂纸打磨过。他走上前,刀尖挑起老嬷嬷那沾满污秽的衣摆。

      没有血迹。

      他又看向那黑漆漆的泔水桶。

      “怎么回事?”

      一道冷厉的女声从回廊尽头传来。叶凌霜按着剑,大步流星地走来。她眼底全是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睡。昨晚密室那边的动静她守了一夜,现在正是神经最紧绷的时候。

      “有血味。”莫七杀盯着那个老嬷嬷,独眼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只有野兽捕猎时的直觉。

      “这是夜香车!哪来的血?”叶凌霜皱眉,快步走近。那股恶臭熏得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莫七杀,王爷刚醒,王妃还在养病。你这般拔刀弄杖,惊扰了主子,担待得起吗?”

      老嬷嬷吓得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莫七杀没有退。他死死盯着老嬷嬷那双枯瘦的手。

      太稳了。

      刚才那磕头的频率,太稳了。

      “让她把桶打开。”莫七杀手腕翻转,刀锋直指那只密封的木桶。

      “你疯了?”叶凌霜一把按住他的刀背,“这桶里装的是什么你不知道?打开了这满院子的味儿怎么散?王妃身子弱,闻不得这个!”

      她看着莫七杀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上涌:“这是负责倒夜香的哑婆,在府里干了三年了!你看她那张脸,难道还能是刺客易容的不成?赶紧放行,别在这添乱!”

      莫七杀僵持了片刻。

      叶凌霜说得对。王妃闻不得这个。

      他缓缓收刀入鞘。

      “滚。”

      老嬷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推起板车就走。在经过莫七杀身边时,她那低垂的眼帘下,原本浑浊的瞳孔瞬间变得冰冷如蛇信。

      车轮滚滚,很快消失在巷口的迷雾中。

      莫七杀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车辙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个味道,不对。

      ……

      寝殿。

      地龙烧得很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沈婉清是被渴醒的。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火烧火燎地疼。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只看到床帐顶端绣着的海棠花纹在晃动。

      “醒了?”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后颈,温热的瓷勺递到了唇边。

      是顾淮岸。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像是刚沐浴过。墨黑的发丝垂下来,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痒痒的。

      “水……”沈婉清张嘴,声音嘶哑。

      顾淮岸耐心地喂了她半碗温水,又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感觉如何?”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拼起来。”沈婉清勉强扯出一个笑,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你这是……怎么了?”

      “昨晚守了你一夜,出了身汗,刚去洗了洗。”顾淮岸面不改色地撒谎,“你身上的毒虽然清了,但元气大伤,得养着。”

      沈婉清看着他。

      那张脸依旧俊美无俦,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清亮,看不出异样。

      真的没事吗?

      昨晚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记忆犹新。金蚕蛊入体时的霸道,绝不是她这副破败身子能扛得住的。除非有人用极为深厚的内力护住了她的心脉。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凉。

      “夫君。”她软软地叫了一声,手指顺着他的衣袖滑进去,像是撒娇般勾住了他的掌心,“手好凉,给我暖暖。”

      顾淮岸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识想缩手,却被她紧紧扣住。

      指尖搭上了寸口脉。

      空。

      死一般的空。

      沈婉清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原本如江河奔涌般强劲的脉象,此刻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一条干涸了千年的古河道,连一丝内力的残渣都探不到。

      不仅如此。在那虚空的表象下,还藏着一股极其紊乱的寒意——那是“乌金染”透入经脉的寒毒。

      他在用命换她的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却被她死死忍住。

      不能哭。

      他费尽心机染了发,吃了药,演了这场戏,就是为了不让她愧疚。她若是拆穿了,便是践踏了他最后的骄傲。

      沈婉清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借着那钻心的疼来维持脸上的笑容。

      “夫君今日的发色真好看。”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鬓角那漆黑得有些不真实的发丝,眼底是一片汪洋般的温柔与酸楚,“像墨一样。”

      顾淮岸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下来。他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掩饰住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痛色。

      “你喜欢就好。”

      两人相视而笑。

      一个在演太平无事,一个在演毫不知情。

      温馨得让人心碎。

      “王爷。”门外传来叶凌霜的声音,“军机处急报,北境狼烟动了。”

      顾淮岸眼中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把出鞘的利剑。他替沈婉清掖好被角,站起身:“我去看看。你再睡会儿。”

      “去吧。”沈婉清乖巧地点头。

      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走出房门,消失在屏风后,沈婉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崩塌。

      她猛地坐起身,也不管牵动了伤口,一把抓过床头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瓷飞溅。

      门外的莫七杀鬼魅般闪身进来:“主子。”

      沈婉清死死抓着被面,指节泛白,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咬着牙,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莫七杀。”

      “在。”

      “去查。”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柔弱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令人胆寒的火焰,“今早侧门那股血腥味是从哪来的。还有,把王府里所有的生面孔,哪怕是一只苍蝇,都给我查得底掉!”

      既然你护不住自己了。

      那从今天起,换我来做这个执刀人。

      入夜。雪落无声。

      王府密室的寒玉床上,那件象征着大雍军魂的“明光铠”静静地躺着。甲叶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护心镜上映出顾淮岸那张阴沉的脸。

      他赤着上身,胸口的肌肉线条依旧紧实,那是多年沙场磨砺出的痕迹。

      “呼……”

      顾淮岸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抓那件胸甲。

      这铠甲重六十斤,乃冷锻钢所铸。以往,他单手便能将其抛起,如若无物。

      手指扣住甲缘。发力。

      纹丝不动。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顾淮岸的瞳孔微微收缩,不信邪地再次用力。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连牙关都咬紧了。

      起。

      胸甲被提离了床面三寸。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虚脱感顺着脊椎炸开。那是丹田空虚带来的反噬,像是有人抽走了他全身的骨头。

      手一抖。

      哐当!

      沉重的胸甲脱手砸落,重重磕在兵器架上,将一柄精钢长剑撞落在地。顾淮岸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才勉强站稳。

      狼狈。

      极致的狼狈。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件铠甲。那不仅仅是一件护具,那是他前半生的荣耀,是他无敌于天下的证明。而现在,他连穿上它的资格都没有了。

      顾淮岸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微微颤抖的手,眼底涌上一股浓重的自嘲与绝望。

      就在这时,密室的石门发出一声轻响。

      沈婉清推门而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中衣,外面披着那件顾淮岸常穿的大氅,显得身形愈发单薄。

      她看见了地上翻倒的胸甲,也看见了靠在墙边面色灰败的顾淮岸。

      没有惊呼,没有询问。

      沈婉清只是平静地走过去,弯下腰,双手吃力地抱起那块沉重的胸甲。她的动作很慢,显然这重量对她来说也是极大的负担,但她捧得很稳。

      她走到顾淮岸面前,替他将胸甲贴在胸口。

      “这甲旧了。”

      她轻声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该让工部那帮人重新打一副。这扣子都锈住了,难怪不好穿。”

      顾淮岸浑身一僵。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细白的手指笨拙地穿过甲胄的丝绦,替他系紧。

      她在撒谎。这甲是他上个月刚让人保养过的,光亮如新。

      但这一刻,这个拙劣的谎言,却是他唯一的遮羞布。

      “嗯。”顾淮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是旧了。”

      沈婉清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替他整理好护腕,又将那一层层繁复的甲叶理顺。

      “明日出征,别逞强。”她拍了拍那冰冷的甲片,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是主帅,坐镇中军便是。冲锋陷阵的事,交给叶凌霜他们。”

      顾淮岸看着她,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隔着冰冷的铠甲,他感受不到她的体温,但他听到了她的心跳。

      咚,咚,咚。

      强劲,有力。那是他用一身修为换回来的。

      值了。

      ……

      回廊深处。

      风雪愈发大了,将王府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通往寝殿的必经之路上。钟离魅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小铲子,正在撬动一块青砖。

      她的动作极轻,铲子切入泥土的声音被风雪声完美掩盖。

      那双枯瘦的手此刻灵活得像是在绣花。砖块被移开,露出下面的泥土。她从怀里掏出一枚蜡封的丸子。

      引魂香引。

      只要这东西埋下去,明日沈婉清送别顾淮岸回房时,必定会经过此处。脚步一踩,蜡丸破碎,香气附着在裙摆上。等地龙一熏,那种能催化“半日醉”余毒的香气就会成为无形的索命索。

      钟离魅将蜡丸放入坑中,又小心翼翼地把青砖盖回去,撒上一层浮土,最后抓了一把雪盖在上面。

      天衣无缝。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什么摄政王,什么女诸葛。

      在这绝对的杀戮技巧面前,都不过是待宰的猪羊。

      ……

      寝殿内,红烛高烧。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却没人动筷。

      顾淮岸已经卸了甲,换了一身轻便的软袍。他手里拿着一只螺子黛,站在沈婉清面前。

      “别动。”

      他一手托着她的下巴,一手拿着眉笔,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批阅军国大事。

      沈婉清乖乖地坐着,仰着脸任由他折腾。

      “你这手艺,可是越来越差了。”她看着他那双微微颤抖的手,笑着调侃,“画得跟毛毛虫似的。”

      “北境风沙大,手生了。”顾淮岸低声辩解,手下的动作却愈发轻柔,“等这次回来,我天天给你画,练练就好了。”

      “好啊。”沈婉清应得干脆,“等你回来,这神都的海棠花也该开了。到时候我们去定风亭煮酒,把那一坛埋了五年的‘醉春风’挖出来。”

      “嗯。”

      顾淮岸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眉笔,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其实画歪了。但他觉得很好看。

      “婉清。”

      “嗯?”

      “若我……回来晚了。”顾淮岸的手指摩挲着她脸颊的轮廓,指腹粗糙,带着一丝眷恋,“那坛酒,你自己喝。别等我。”

      沈婉清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顾淮岸。”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眸子里藏着两世的纠葛与深情,“你若敢不回来,我就把这大雍的天给捅个窟窿。你知道的,我做得出来。”

      这不是威胁。这是承诺。

      她在告诉他,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弱女子了。她有虎符,有脑子,还有那颗被他救回来的、坚不可摧的心。

      顾淮岸笑了。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放心把后背交给她。

      “好。”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为了这大雍的天不塌,我也得爬回来。”

      窗外,风雪呼啸。

      回廊的转角处,那块松动的青砖上覆盖的积雪,被风吹落了一角,露出一点点不起眼的泥痕。

      死神已经布好了局,只等明日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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