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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狼书泣血如厕筹,金殿拔剑斩佞臣 辰时的钟声 ...

  •   辰时的钟声像是用钝器敲在人的天灵盖上,沉闷,且带着湿意。

      金銮殿内没有点灯。厚重的积雨云压在琉璃瓦顶,将这代表大雍最高权力的空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暗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酸腐味,那是生皮硝制不当散发出的尸臭,混合着雨前泥土的腥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这便是你们大雍的礼数?”

      北狄正使名为骨力裴罗,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没有穿朝服,而是裹着一身沾满草屑和干涸血迹的羊皮袄,大咧咧地站在丹墀之下。他的脚下,踩着一只还在滴血的麻袋。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小皇帝赵承胤缩在宽大的龙椅里,双手死死抓着扶手上的龙头,指节泛白。他才八岁,眼神却不敢离开那个麻袋半寸——那里滚出了一颗人头。

      面目全非,鼻梁被削去,双眼被挖,只剩下两个黑窟窿对着金殿穹顶。

      那是北境雁门关守将,李忠嗣。三日前,他还曾给小皇帝上过请安折子。

      “狼主说了,”骨力裴罗狞笑着,一脚踢在那颗人头上。

      咚。

      人头在金砖地上滚了几圈,撞到了御阶边缘,发出一声类似熟透西瓜破裂的闷响。

      “大雍若想免除刀兵,只需做两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猛地抖开。

      哗啦。

      那不是纸,是一张完整的人皮。皮质极薄,透着惨淡的黄白色,上面用鲜血淋漓的大字写着狂草。

      骨力裴罗提高嗓门,声音像是在锯木头:“第一,割让燕云十六州;第二,听闻摄政王顾淮岸姿容绝世,若肯自荐枕席,去我狼主帐中做个暖床的男宠,狼主或许会考虑收兵。”

      轰——!

      朝堂炸了。

      武官们目眦欲裂,文官们面面相觑。羞辱。这是把大雍的脸面剥下来,扔在地上踩,还要再吐口唾沫。

      “放肆!竟敢侮辱摄政王!”一名御史颤抖着出列指责。

      “怎么?不愿意?”骨力裴罗怪笑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弯刀,用舌头舔了舔刀刃,“不愿意也行。那就等着我北狄铁骑踏平神都,到时候,不仅是摄政王,就连那龙椅上的小崽子,也得给我们狼主倒夜壶!”

      死寂。

      没人敢动。因为殿外的广场上,站着的不是大雍的禁军,而是整整两百名北狄狼卫。那是随着使团“护送”进来的,此刻他们手中的弯刀正滴着守门校尉的血。

      顾淮岸站在百官之首,背对着众人。他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挂着那把名为“在此”的天子剑。从始至终,他一言未发。

      “摄政王……”

      一个穿着绯红官袍的老者颤巍巍地出列。是礼部尚书崔大人,王家在朝中的喉舌。

      崔尚书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王爷!忍一时风平浪静啊!北狄势大,如今神都粮草未足,兵力空虚,若真打起来,那是生灵涂炭!这战书……虽言语粗鄙,但未必没有回旋余地。不如……不如送几位宗室女去和亲?再赔些岁币,先把这煞星送走……”

      “是啊王爷,国库空虚,打不得啊!”

      “忍辱负重,方为社稷之福!”

      一时间,依附于门阀的主和派官员纷纷跪倒,哀求声此起彼伏,仿佛顾淮岸若不答应,就是大雍的罪人。

      骨力裴罗抱着双臂,得意地看着这一幕。中原人,果然都是软骨头。

      “说完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不辨喜怒。

      顾淮岸缓缓转身。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有一抹化不开的殷红。昨夜沈婉清毒发,他在床前守了一夜,每隔半个时辰输一次内力,才勉强护住她的心脉。此刻,他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已经崩到了极限。

      他一步步走下丹墀。

      皂靴踩在金砖上,没有声音,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口。

      崔尚书还在磕头:“王爷,为了天下苍生,您就……”

      锵——!

      龙吟声起。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丝毫迟疑。

      一道寒光如匹练般划破了昏暗的大殿。

      崔尚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只有脖颈处现出一条极细的红线。

      一息后。

      噗!

      血柱冲天而起,温热腥红的液体直接溅在了龙椅的扶手上,也溅了小皇帝一脸。

      崔尚书的头颅缓缓滑落,身体却还僵硬地跪在那里。

      “啊——!!!”

      胆小的文官吓得瘫软在地,甚至有人失禁,尿骚味瞬间盖过了尸臭。

      顾淮岸单手提着还在滴血的天子剑,看都没看尸体一眼。他径直走到那根巨大的金丝楠木柱前。

      那是支撑金殿的主梁,上面雕刻着五爪金龙。

      刷刷刷。

      木屑纷飞。

      顾淮岸手腕翻飞,剑气纵横。每一次挥剑,都带着令人窒息的暴戾。

      三个入木三分的大字赫然出现在柱子上,字槽里渗出暗红的木髓,宛如泣血:

      不、和、亲。

      “谁再敢提‘和亲’二字,”顾淮岸转过身,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顺着剑脊滑落,“这就是下场。”

      他抬起头,看向骨力裴罗。

      那双眼睛里没有活人的温度,只有无尽的深渊。

      骨力裴罗是个杀人如麻的悍将,但在这一刻,他竟然感到了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哪是什么貌美的摄政王,这分明是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想干什么?两国交兵,不斩……”

      唰。

      顾淮岸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骨力裴罗面前。

      没有废话。

      手起,剑落。

      骨力裴罗那颗满脸横肉的脑袋飞了出去,正好落在崔尚书的尸体旁边。

      “孤收下了。”

      顾淮岸淡淡地说,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这人皮战书写得不错。回礼嘛……就用你的头。”

      他把擦脏的手帕扔在骨力裴罗的无头尸身上,转头看向瑟瑟发抖的群臣。

      “把这颗头硝制好,送回北狄大营。”

      顾淮岸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告诉纳兰红,让她洗干净脖子等着。这神都的城墙,是用铁浇的。”

      说罢,他收剑入鞘,转身对着龙椅上的小皇帝微微一躬身。

      “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小皇帝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看着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背影,不仅没有哭,反而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觉醒。

      这就叫帝王之威。

      顾淮岸没等皇帝叫起,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走出午门,那股支撑他的戾气才稍稍散去。他脚下一个踉跄,扶住了汉白玉的栏杆。

      “王爷!”影九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回府。”顾淮岸的声音在抖,“快。”

      ……

      未时。摄政王府。

      暴雨终于落下来了,砸得瓦片噼啪作响。

      顾淮岸冲进卧房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苦药味和血腥气。

      阎晦生跪在床边,手里捏着三根变黑的银针,满头大汗。

      “怎么回事?”顾淮岸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早上不是稳住了吗?”

      阎晦生没敢抬头:“府里有个嘴碎的丫鬟……在煎药的时候说了朝堂上的事……说那战书上写着要让王爷去……去做男宠……”

      咔嚓。

      顾淮岸手中的门框被捏得粉碎。

      “那丫鬟已经处理了。”阎晦生急促地说道,“但王妃气急攻心,那口淤血没吐干净,反倒冲进了心包经。现在脉象已经断了七成,如果今晚之前不能把毒血逼出来……”

      他没说下去。

      床榻上,沈婉清面如金纸,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她已经没了呼吸的起伏,像个精致的瓷偶,随时会碎掉。

      “怎么救?”顾淮岸走到床边,去握她的手。

      冰凉。僵硬。

      “我救不了。”阎晦生咬着牙,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我的鬼门针只能吊命,解不了这入骨的毒。除非……”

      “说!”

      “除非能把全身的血换一遍。”阎晦生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敢做这种逆天改命的手术——苗疆的那个疯婆子,蓝彩蝶。”

      顾淮岸瞳孔猛缩。

      蓝彩蝶。那个亦正亦邪、行踪不定的毒仙姑。

      恰在此刻,一只湿淋淋的纸鹤穿过雨幕,晃晃悠悠地飞进屋内,落在顾淮岸肩头。

      拆开。只有一行狂草,带着谢无妄特有的戏谑:

      【鬼市红纱帐,美人正寻郎。速来,晚了这娘们就要去北狄找男人了。】

      顾淮岸死死捏着那张纸条。

      他看了一眼床上生死不知的沈婉清,又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地图——那里不仅有北境的战火,还有神都最黑暗的角落。

      “看好她。”

      顾淮岸转身,提起那把刚饮过血的天子剑,眼中的杀意比外面的暴雨还要浓烈。

      “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要这满城的人,都给她陪葬。”
      神都的夜不是黑色的,是暗绿色的。

      尤其是在鬼市。

      这里位于洛水河床下方的一处天然溶洞,常年不见天日,只有无数盏燃烧着磷火的灯笼,将湿滑的岩壁映得如同森罗鬼殿。

      酉时三刻。

      一道玄色的身影出现在鬼市入口的迷魂阵前。

      “站住!生人止步!”两个守门的鬼卒还没来得及拔刀,就感觉眼前一花。

      叮当。

      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砸在他们脚下的泥水里。玉佩上雕着五爪金龙,那是摄政王的贴身信物,价值连城,足以买下半个鬼市。

      “滚。”

      顾淮岸的声音不大,却在狭窄的甬道里激起层层回音。他没有带剑,因为这里是求人的地方。但他本身就是一把出鞘的凶兵,那股刚在金殿上杀过人的血气,浓烈得连鬼市的阴风都吹不散。

      守门鬼卒捡起玉佩,手都在抖,却不敢拦。那玉佩上的龙纹像是活的,烫手。

      顾淮岸大步流星,莫七杀背着一个被黑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紧随其后。

      沿途,卖毒药的、贩情报的、销赃的亡命之徒纷纷侧目。往日里,若有这样的肥羊闯入,早就被拆皮剥骨了。可今日,那玄衣男人每走一步,周围的人群就自动退开三尺。

      钱开道,杀气压阵。

      暗处的阁楼上,谢无妄摇着那把洒金折扇,啧啧称奇:“看看,阎罗动了凡心,这神都的鬼都得让路。”

      穿过蜿蜒的迷宫,空气中的腐臭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

      红纱帐。

      这是鬼市深处的一座独立小楼,四周挂满了层层叠叠的红色鲛纱。风一吹,那纱幔如同活剥的人皮般飘荡,隐约可见里面影影绰绰的身姿。

      叮铃——

      一阵清脆的银铃声从帐内传出。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杯热茶?”女人的声音慵懒入骨,像是钩子,勾得人心尖发痒。

      顾淮岸停步,没有任何废话:“救人。”

      “哎呀,摄政王真是个急性子。”

      纱幔无风自开。

      蓝彩蝶斜倚在一张铺满波斯地毯的软榻上。她赤着足,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一身繁复的苗疆银饰在幽暗的烛火下闪烁着冷光。她的指尖正把玩着一只金色的甲虫,那虫子振翅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她抬眼,目光在顾淮岸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那张俊美却阴沉的脸上。

      “啧,真是一副好皮囊。”蓝彩蝶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贪婪的痴迷,“这身煞气,若是做成人偶,定是极品。”

      顾淮岸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掌心。

      “开价。”

      “我不要钱。”蓝彩蝶坐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向顾淮岸。随着她的靠近,那股甜腻的香气愈发浓烈,让人头晕目眩,“我这金蚕蛊最近有些挑食,想尝尝‘情蛊’的滋味。听说摄政王不近女色?不如……陪奴家一晚?只要让我种下情蛊,这忙,我就帮。”

      这不仅是刁难,更是羞辱。

      莫七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断刀。

      顾淮岸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妖艳如毒蛇的女人,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沈婉清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尊严?名节?

      和她的命比起来,连个屁都不是。

      “好。”

      顾淮岸的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他缓缓解开领口的盘扣,动作僵硬而决绝,“只要你能救活她。”

      蓝彩蝶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哎哟,真是个痴情种。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伸出手指,那只金色的甲虫振翅欲飞,直扑顾淮岸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慢着。”

      一道虚弱,却冷冽如冰雪的声音从莫七杀背后的斗篷里传出。

      那声音不大,却精准地切断了蓝彩蝶的笑声。

      一只苍白如纸的手掀开了斗篷。沈婉清靠在莫七杀的背上,费力地抬起头。她的嘴角还挂着黑血,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蓝姑娘的本命蛊……咳咳……若是没看错,是‘金线雪蚕’吧?”

      蓝彩蝶的手指一顿,那只金色甲虫在空中悬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威胁。

      “你这病秧子,倒是识货。”蓝彩蝶眯起眼,眼中的媚态收敛了几分。

      “金线雪蚕,至刚至阳,最喜食毒,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畏寒。”沈婉清喘了一口气,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透支生命,“你常年要在地火旁温养它,否则它就会反噬宿主,让你……每逢月圆之夜,痛不欲生。”

      蓝彩蝶的脸色变了。这是她最大的秘密,这女人怎么知道?

      “你想说什么?”

      “我这身子……”沈婉清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中的是变异的‘半日醉’。这毒因我体质特殊,已在体内淤积成了至阴至寒的‘寒毒血’。这血对旁人是剧毒,对你的金线雪蚕……却是千年难遇的大补之物。”

      她看着蓝彩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你若是要男人,这鬼市里多的是。但若是错过了我这身至阴毒血,你的本命蛊还能撑几年?三年?还是两年?”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没有求情,没有卖惨。只有最精准的弱点打击。

      蓝彩蝶盯着沈婉清看了许久,突然笑了。这一次,她的笑里没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媚态,反而带上了一丝嗜血的兴奋。

      “有点意思。”

      她收回手指,那只金蚕乖顺地落回她的掌心。她走过去,像是看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打量着沈婉清。

      “比这木头桩子似的男人有趣多了。”蓝彩蝶伸出舌尖,舔了舔沈婉清手腕上渗出的黑血,眼睛瞬间亮了,“好极了,够冰,够毒。”

      她转过身,一挥衣袖,满屋的红纱无风自动。

      “这单买卖,老娘接了。”

      蓝彩蝶回头,看向一脸错愕的顾淮岸,语气回复了那种戏谑:“摄政王,还不快把你媳妇抱进来?这可是个瓷娃娃,碎了我可赔不起。”

      顾淮岸只觉得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他看着那个趴在莫七杀背上、随时可能断气却依然掌控全局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楚与骄傲。

      这便是沈婉清。

      即使是在地狱门口,她也能把阎王爷的胡子拔下来做毛笔。

      “多谢。”

      顾淮岸大步上前,从莫七杀背上接过沈婉清。

      触手冰凉。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有些抖,“我们回家。”

      沈婉清靠在他怀里,终于撑不住那口强提的气,昏了过去。昏迷前,她似乎听到蓝彩蝶在后面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种毒血……换血时可是要死人的。到时候,看你们谁舍得牺牲。”

      雨停了。

      鬼市的灯笼依旧幽绿,像一只只窥视人心的鬼眼,注视着这行人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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