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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盲琴绝响断人肠,忠魂碧血染铜轮 巳时的天色 ...

  •   巳时的天色暗得像是一口扣死的黑锅,乌云低垂在摄政王府的飞檐上,沉闷的雷声在云层里滚过,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那张漆黑烫金的帖子就静静躺在紫檀木桌案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陈年墨臭。

      “王妃亲启。”

      上面只有四个字,笔锋如刀,透着股不死不休的阴戾。

      顾淮岸站在桌前,玄色的袖口下,手背青筋暴起。他那头刺眼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凄冷。

      “咔嚓。”

      一声脆响。那角坚硬的紫檀木桌沿,在他掌心化作了齑粉。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那是他强行运功却牵动旧伤咳出的血沫。

      “天残地缺……”

      顾淮岸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碎冰,“王景略这条老狗,把压棺材板的本钱都拿出来了。”

      他太清楚这两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天残音杀,地缺力破。这是江湖上专门用来猎杀宗师的绞肉机。如果是全盛时期的他,或许还有五成胜算。但现在,他这副为了救沈婉清而耗空了底子的身躯,哪怕只是那瞎子的琴音,都能震断他续接的心脉。

      “把帖子烧了。”

      顾淮岸猛地转身,眼神赤红如鬼,“封锁听涛苑。今晚无论发生什么,不许王妃踏出房门半步。”

      “你要烧了谁的帖子?”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过回廊的风声传来。

      沈婉清推着轮椅出现在门口。她今日穿了一身极艳的绯色大氅,领口簇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那张苍白的脸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

      她手里拿着一张明黄色的纸——那是顾淮岸刚签发的禁足令。

      呲。

      火折子亮起。

      沈婉清面无表情地将禁足令点燃,随手扔进脚边的铜盆里。火舌卷起,瞬间吞噬了那代表摄政王权威的印章。

      “沈婉清!”顾淮岸厉喝,身形一晃就要上前,却又硬生生止住——他怕身上的煞气冲撞了她。

      “王景略既然指名道姓要我去,我要是不去,他明天就能把这帖子贴满神都的城墙。”

      沈婉清转动轮椅,碾过地上的灰烬,径直来到那张黑色的请帖前。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烫金的“定风波”三个字。

      “音杀阵专破内家真气。”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我,你破不了天残的盲琴。你会死。”

      顾淮岸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你是去送死。”

      “我是去带你回来。”

      沈婉清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恐惧——那是哪怕在面对千军万马时都不曾有过的恐惧。她心口微酸,语气却更加强硬。

      “顾止戈,当年的太傅教过你,遇死局当如何?”

      顾淮岸浑身一震。他看着眼前这个孱弱的女子,恍惚间,那个站在城楼上、一身儒袍笑对十万敌军的身影与她重叠。

      “置之死地……”他沙哑地接道,“而后生。”

      “那就走。”沈婉清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那是卫长风送来的特制铁扇,“黄泉路上若不想挤,就得把挡路的小鬼都杀干净。”

      ……

      未时。听涛苑下人房。

      这里比主屋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廉价灯油的烟熏气。

      秦舞盘腿坐在逼仄的木榻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擦刀,而是在做女红。

      那是一双拿惯了杀人刀的手,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此刻,这双手正捏着一枚细若牛毛的绣花针,笨拙却执拗地穿过一层厚实的毛皮。

      那是沈婉清今日要穿的大氅。

      秦舞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铁片。那是她秦家祖传的护心镜,据说能挡住透甲箭。她把镜子塞进大氅心口位置的夹层里,用一种近乎蛮横的针脚把它封死。

      针尖刺破了她的指腹。

      血珠冒出来,瞬间被黑色的内衬吸干。

      秦舞没停,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位置,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运气都缝进去。

      柜子最底层的暗格开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角红色的布料——那是半个未绣完的婴儿肚兜。那是她曾经在某个深夜,看着王爷抱着王妃喂药时,偷偷幻想过的画面。

      如果……如果有以后的话。

      “咔哒。”

      她合上暗格,挂上了锁。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倒挂声。

      一张戴着铁面具的脸倒悬在窗棂外,那是莫七杀。

      他像只蝙蝠一样挂着,那只独眼冷漠地盯着秦舞手里的针线,又看了看桌上那把已经磨得卷刃的横刀。

      “那是块废铁。”莫七杀指了指那块护心镜,声音嘶哑得像含着沙砾。

      “这是命。”

      秦舞头也不抬,最后打了一个死结,用力咬断线头,“今晚这局,是死局。王爷的内力只剩三成,王妃是个瓷娃娃。总得有人去填那个窟窿。”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馒头,隔着窗户扔给莫七杀。

      “吃饱点。今晚要是王妃掉了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莫七杀接住那个冷硬的馒头,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把它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身形一晃,消失在暴雨前的阴影中。

      秦舞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摸了摸那把卷刃的横刀,眼神比刀锋更冷。

      ……

      酉时。暴雨初降。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烟。

      书房内。

      顾淮岸将一封密信封入蜡丸。那是留给叶凌霜的最后指令——一旦他回不来,虎符将交由叶凌霜暂管,死守皇城。

      而在桌案的另一角,压在一方沉重的端砚下的,是一封来自北境的加急文书。那信封上沾着边关特有的黄沙,却连封漆都未拆。

      顾淮岸扫了一眼那封信,眉头微皱。

      又是报平安的虚文吧。拓跋寒风那个蛮子,冬天向来只顾着去草原深处打猎。

      他没有多想,眼下的危机已经让他心力交瘁。

      门被推开。

      沈婉清一身绯衣走了进来。她看到了顾淮岸手边的密信,眸光微闪,突然伸手夺过那枚蜡丸,当着他的面扔进了炭盆。

      滋啦。

      蜡丸融化,密信化为灰烬。

      “沈婉清!”顾淮岸大怒。

      “没有托孤的顾淮岸。”

      沈婉清打断他,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她的指尖冰冷,触碰到他滚烫的脖颈时,顾淮岸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只有战死的摄政王。”

      她抬起头,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倒映着他此刻狼狈而狰狞的模样,“你若死了,我也绝不独活。这封信,留给谁看?”

      顾淮岸眼中的怒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入骨的悲凉。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好。”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就一起去。黄泉路上黑,我牵着你,不挤。”

      ……

      马车驶出了城门。

      身后沉重的城门轰然关闭,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响,仿佛隔绝了最后的生路。

      车厢内一片死寂。

      只有车轮碾过泥水的哗哗声,和外面越来越狂暴的雨声。

      沈婉清握住顾淮岸的手。他的掌心里全是冷汗,肌肉紧绷得像块石头。

      她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划动了一下。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定风亭。它矗立在荒野之中,像一张等待进食的巨兽之口。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这场祭奠生死的宴席,终于开场了。

      马车在距离定风亭百步开外停下。

      这里的雨大得不正常。雨滴砸在亭顶的瓦片上,不像是水声,倒像是无数把铁锤在疯狂敲击,发出密集而刺耳的“叮叮”声。

      “来了。”

      顾淮岸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惨白。

      他先下了车,撑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然后转身将沈婉清抱了下来。

      就在两人双脚落地的瞬间——

      铮!

      一声极其尖锐、如同裂帛般的琴音炸响。

      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无孔不入,混杂在每一滴雨水中,直接钻进人的耳膜,刺入脑髓。

      “唔!”

      顾淮岸闷哼一声,身形猛地一晃。那一瞬间,他体内的真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搅乱,逆流乱窜。

      噗。

      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面前的雨幕上。

      “止戈!”沈婉清虽然没有内力,但这琴音中的次声波震得她心脏狂跳,眼前阵阵发黑。

      “别听!”

      顾淮岸一把将她护在身后,周身罡气勉强撑开一个三尺见方的无雨区。但他那张脸,已经白得像纸。

      定风亭的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瞎眼老者。

      天残盘腿坐在雨中,怀里抱着那把只剩三根粗弦的破琴。他没有眼珠的眼眶空洞地对着下方,嘴角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意。

      “摄政王的内息,乱了。”

      天残枯瘦的手指在琴弦上一勾。

      空气中荡起肉眼可见的波纹。那些原本垂直落下的雨滴,在波纹中瞬间被震碎成雾,随即化作无数枚细小的水针,铺天盖地向两人射来。

      轰隆——!

      大地突然震颤。

      就在顾淮岸举剑格挡音波水针的刹那,定风亭下的泥土炸开。

      一个如肉山般的怪物破土而出。

      地缺没有腿,但他那双手臂粗壮得像是两根百年的古树。他撑着地,像一只巨大的猿猴,手里挥舞着两只磨盘大的青铜轮。

      “吼!”

      地缺咆哮,手中的铜轮带着风雷之声,旋转着切向顾淮岸的腰腹。

      这根本不是武功,这是纯粹的屠杀。

      顾淮岸避无可避。他必须护住身后的沈婉清。

      “滚开!”

      顾淮岸厉喝,手中长剑硬撼铜轮。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雨夜。

      顾淮岸被那股恐怖的怪力震得虎口崩裂,整个人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

      “王爷!”

      一道黑影从暗处扑出。莫七杀手中的半截断刀直刺地缺的后颈。

      但地缺仿佛脑后长眼,反手一肘砸在莫七杀胸口。

      砰。

      莫七杀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砸飞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滑进泥潭不知死活。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

      “嘻嘻……王妃这张脸,真是让人嫉妒呢。”

      一阵娇笑声从头顶传来。

      红绡如同一条美女蛇,双腿勾住亭梁,倒挂而下。她手中的软剑如毒信吞吐,直刺沈婉清毫无防备的双目。

      此时顾淮岸刚被地缺震退,旧伤复发,气血翻涌,根本来不及回气。

      但他看到了那把刺向沈婉清的剑。

      那一刻,理智崩断。

      顾淮岸不顾体内真气逆流的剧痛,强行扭转身形,以后背硬生生去撞地缺那把即将落下的铜轮,只为给沈婉清挡下那一剑。

      “不要!”沈婉清凄厉地尖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地缺那带着血槽的锋利铜轮,距离顾淮岸的后心只剩三寸。

      而顾淮岸的剑,距离红绡还有五寸。

      这是死局。

      必死之局。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身影,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毫无征兆地撞进了这修罗场。

      秦舞。

      她扔掉了手中的刀。

      因为刀太慢了。只有人,只有血肉之躯,才能在这一瞬间填上那个致命的空缺。

      噗呲——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甚至盖过了雷声。

      那只原本应该斩断顾淮岸脊椎的铜轮,狠狠地切进了秦舞的胸膛。锋利的轮刃卡在了她的胸骨和脊椎之间,不得寸进。

      秦舞没有惨叫。

      她那双平日里只知道拿账本和擦刀的手,此刻死死地扣住了高速旋转的铜轮边缘。十指瞬间被削断,血肉模糊,但她就像是焊死在了那上面一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限制住了地缺的动作。

      “走……”

      秦舞嘴里涌出大量的鲜血。她艰难地回过头,看向那个被顾淮岸护在怀里的女人。

      她的眼神涣散,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清明。

      “主子……交给你了……”

      那一眼,是托付,也是遗言。

      地缺暴怒,猛地拔出铜轮。

      秦舞的身躯像是一片凋零的青叶,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泥泞的血水里。她胸口那个巨大的豁口触目惊心,那块缝在夹层里的护心镜早已变形崩碎,和她的血肉混在了一起。

      “秦舞——!!!”

      顾淮岸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嘶吼。

      那声音凄厉得如同受伤的孤狼。

      两行血泪从他眼中涌出。他疯了。

      那种压抑了五年的、不仅失去了恩师,如今连最后的守护者也失去的绝望,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不顾一切地冲向地缺,招式全乱,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就是现在。”

      亭顶的天残阴测测一笑。

      趁着顾淮岸心神大乱、空门大开的瞬间,琴音骤变为催命的急板。他手中的毒杖如同一条黑色的毒蛇,无声无息地从上空点下,直取顾淮岸必死的“膻中穴”。

      一切都结束了。

      王景略赢了。

      然而,就在那毒杖距离顾淮岸心口仅剩三寸之时。

      沈婉清抬起了手。

      她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那是前世那位算无遗策的太傅,在面对绝境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她的右手食指,重重地叩击在身旁的石桌上。

      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盲琴绝响断人肠,忠魂碧血染铜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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