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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阎罗殿内养枯骨,试药锋刃换忠魂 窗外,雨终 ...

  •   窗外,雨终于停了。

      一道微弱的晨曦透过窗棂,照亮了床尾那件堆叠如山的黑色蟒袍,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静静注视着这主仆二人的结盟。

      “行了,别演这种忠肝义胆的戏码了,看得我牙酸。”

      阎晦生背起药箱,打了个哈欠往外走,“药记得趁热喝。另外,这几天别让她动气,否则大罗神仙也救不回这一身破烂骨头。”

      他刚走到门口,一道黑影突然从窗外翻了进来。

      一身雨水,带着浓重的寒气。

      莫七杀。

      他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落地无声,脸上戴着的铁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看都没看屋内的其他人,径直走到床前,单膝跪下。

      “主子。”

      他的声音粗粝难听,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说。”沈婉清喝了一口秦舞喂过来的苦药,精神稍稍振作了一些。

      “贡院。”

      莫七杀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只独眼闪烁着野兽般凶狠的光芒,“那个书生……出事了。”

      沈婉清捏着药勺的手指猛地一紧。

      瓷勺柄断裂。

      半勺黑褐色的药汁泼洒在锦被上,像是一滩干涸已久的血迹
      辰时。洛京的天空像是一块发霉的灰布,沉沉地压在头顶。

      雨虽然停了,但贡院门前的长街早已成了一片烂泥塘。数百名等待呈递保举文书的学子排成了长龙,靴子陷在黑臭的泥浆里,寒风一吹,瑟瑟发抖。

      “让开!都他妈眼瞎了?”

      一阵嚣张的喝骂声撕裂了人群的沉默。

      几个家丁模样的大汉粗暴地推搡着排队的士子,硬生生挤出一条道来。被推倒的人敢怒不敢言,因为那几个家丁簇拥着的,是一个穿着紫绸锦袍、手摇折扇的年轻人。

      崔恒。礼部侍郎的独子,王景略门下有名的疯狗。

      他根本没把这些寒门学子当人看,靴底踩着那些被挤掉的书籍和笔墨,径直走向最前方的案台。

      那里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白衣胜雪,即便是在这污泥遍地的贡院门口,那身衣服也洗得发白却不染纤尘。

      宋玉白。

      他双手捧着那份老师生前最看重的保举文书,正准备递给收卷官。那文书的一角已经被雨水打湿,但他护得极好,上面的字迹依然刚劲有力。

      啪。

      一只穿着云纹快靴的脚突然横插过来,狠狠踹在宋玉白的小腿迎面骨上。

      这一脚极重。

      宋玉白本就体弱,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进了泥坑里。那份视若性命的文书脱手飞出,飘飘荡荡落在了崔恒的脚边。

      “哟,这不是咱们的林川才子吗?”

      崔恒收起折扇,用扇骨敲了敲掌心,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水里挣扎着爬起来的宋玉白,脸上挂着那种猫戏老鼠的戏谑笑容,“怎么?摄政王那条疯狗都护不住自己了,你们这些狗崽子还想来考取功名?做梦呢?”

      四周一片死寂。

      收卷官低头整理案卷,装作没看见。围观的士子们有的义愤填膺,有的眼神闪躲,却无一人敢上前。

      宋玉白满脸是泥,发髻也散了。他没有理会崔恒的嘲讽,只是死死盯着那份落在崔恒脚边的文书。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恩师留给这个世道最后的一点火种。

      “还给我。”

      宋玉白伸出手,声音颤抖却坚定。

      “想要啊?”

      崔恒挑了挑眉,弯腰捡起那份文书。他装模作样地抖了抖上面的泥点,然后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嘶啦——

      洁白的宣纸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撕成了两半。

      宋玉白的瞳孔猛地放大。

      嘶啦,嘶啦。

      崔恒动作飞快,几下便将那份承载着无数心血的保举信撕成了雪片般的碎屑。然后,他松开手,任由那些碎纸飘落在脚下的黑泥里。

      这还不够。

      他抬起那只沾满泥浆的靴子,在那些碎纸上用力碾了碾,直到洁白的纸浆彻底和污秽融为一体。

      “这下干净了。”

      崔恒嫌弃地掏出一块丝绸帕子,擦了擦鞋面上的纸屑,随手将脏帕子扔在宋玉白脸上,“这种垃圾文章,也就配给本公子垫脚。”

      “哈哈哈哈……”

      周围的一群世家子弟爆发出一阵哄笑。

      宋玉白跪在泥水里。帕子盖住了他的脸,带着一股刺鼻的脂粉味。他慢慢扯下帕子,看着那一滩再也拼不回来的烂泥。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断了。

      不是骨头,是脊梁。

      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死灰。那种读书人特有的傲气,被这一脚彻底踩进了烂泥里。

      远处,飞檐之上。

      莫七杀像一尊石像般蹲在阴影里。

      雨水顺着他的铁面具滑落,滴在瓦片上。他的手死死握着刀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杀了他。

      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咆哮。只要跳下去,一刀就能砍下那个紫衣废物的脑袋。

      但他不能动。

      “只许看,不许动。”这是主人的死令。

      咔嚓。

      瓦片在他指下崩裂。

      莫七杀闭上那只独眼,强迫自己转身。他要把这一幕刻在脑子里,每一个细节,每一声嘲笑,都带回去给主人。

      ……

      午时。听涛苑。

      秦舞将一盆血水端了出去。那是沈婉清刚刚吐出来的。

      莫七杀跪在床前,地上放着那张沾满污泥和脚印的碎纸——这是他趁人不备,从泥坑里一片片抠出来的。

      沈婉清靠在软枕上,手里捏着那团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纸浆。

      虽然字迹已经模糊,但她认得那种纸。那是澄心堂纸,前世她批阅奏折最爱用的纸。也是她送给宋玉白的第一份礼物。

      现在,它是一团垃圾。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她的胸腔。

      沈婉清猛地俯身,一口黑血喷在锦被上,触目惊心。

      “王妃!”秦舞惊呼一声,冲上来想要扶她。

      “别动。”

      沈婉清抬手制止了她。

      她没有擦嘴角的血迹。那鲜红的液体映衬着她惨白的脸,透出一股妖异的艳色。此时此刻,她眼中的那种病态的柔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属于帝师的杀伐之气。

      “崔恒……”

      她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个死人的牌位,“王景略这是在告诉我,只要他还在,这龙门,寒门子弟连摸都别想摸。”

      她不仅看到了宋玉白的屈辱,更看到了前世自己推行的新政,正被这群蛀虫一点点蚕食干净。

      这口气,忍不了。

      既然你们把路堵死了,那我就把这条路炸了。

      沈婉清随手将那团烂纸扔进炭盆。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那最后的屈辱。

      “秦舞。”

      沈婉清转过头,眼神冷冽如刀。

      “属下在。”

      “去北里暗巷,把那个写黄书的酒鬼给我抓来。”

      秦舞一愣:“谁?”

      “楚行舟。”沈婉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手指在床沿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告诉他,想看王景略哭吗?想的话,就带着他的笔滚过来。”

      “我要杀人。”

      “用笔杀人。”

      ……

      半个时辰后。

      一个醉醺醺的身影被像拎小鸡一样扔进了听涛苑的卧房。

      楚行舟手里还死死抱着他的酒葫芦,一脸懵逼地从地上爬起来:“哎哟……谁啊?懂不懂尊老爱幼……呃?”

      他的抱怨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苍白、精致,嘴角还带着没擦干的黑血,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他,就像盯着一把待磨的刀。

      楚行舟吓得打了个酒嗝,酒醒了一半。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这位女侠……不是,王妃……”他结结巴巴地往后退,“在下只是个写艳情话本的……您是不是抓错人了?”

      “没抓错。”

      沈婉清指了指旁边的书桌,上面已经铺好了纸笔。

      “《西厢记》写得不错。”她淡淡道,“但那种东西杀不了人。今天,我教你写点别的。”

      楚行舟看着那张书桌,又看了看满脸杀气的沈婉清,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窗外,乌云再次聚拢。

      一场比暴雨更猛烈的风暴,即将在这一方小小的书桌上酝酿成型。

      酉时三刻,听涛苑密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焦甜味。那是陈年墨锭与刚熬好的浓稠米汤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这就是王妃说的杀人法子?”

      楚行舟手里捏着一支秃笔,眼角抽搐地看着面前那本艳俗无比的《西厢记》。封面上,张生与莺莺正在花架下私语,画工低劣,人物的脸颊红得像猴屁股。

      “别废话。”沈婉清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在昏黄灯火下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冷的鬼火,“沾米汤,写在夹层背面。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楚行舟叹了口气,认命地将笔尖探入那碗温热的米汤中。透明的液体挂在毫毛上,欲滴未滴。

      “起笔,破题。”沈婉清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文华殿,“天地之大德曰生,然生之理,在于通变。变则通,通则久。”

      楚行舟的手腕一抖。

      这是一句极其标准的经义破题,看似平平无奇,符合程朱理学的规范。但他笔下的动作未停,那无色的米汤落在粗糙的黄纸上,迅速渗入纤维,只留下一道湿痕,转瞬即逝。

      “接下去。”沈婉清闭上眼,语速加快,“凡治水者,不堵其源而疏其流;凡治民者,不夺其利而导其欲。若以堤坝强拦,溃之必速;若以刑律强压,乱之必烈。”

      楚行舟写着写着,额头上的冷汗就下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西厢记》的批注?这分明是针对当今朝局最犀利的针砭!王家推崇“重典治乱”,而这就话是在狠狠打王景略的脸,每一个字都是把软刀子,捅在门阀政治的肺管子上。

      更可怕的是这种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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