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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冰河洗骨鉴忠奸,一字缺笔破天荒 沈婉清死死 ...

  •   沈婉清死死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腔炸开。她在心里默念阎晦生教的那几句口诀,强行控制着痉挛的肺叶,将呼吸拉长到极致。

      吸气——如龟缩首。

      呼气——如蛇吐信。

      一定要护住心脉。若是此刻那口气散了,曼陀罗的毒素加上这刺骨寒气,大罗神仙也救不回这条命。

      水牢上方,顾淮岸负手而立。

      昏黄的油灯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深邃的阴影。他看着池中那个脸色惨白如纸、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肯发出一声惨叫的女人,藏在袖中的手掌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刺破了掌心。

      太安静了。

      这不是一个被冤枉的闺阁女子该有的反应。她在忍,这种忍耐力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恐慌。仿佛水里泡着的不是一个替罪羊,而是一块正在经受淬火的精铁。

      “王爷。”

      袁止生站在一旁,手中的《大雍律》已经被汗水浸透。他看着那池面上泛起的红色涟漪,心中那股“除恶务尽”的快意竟莫名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半柱香了。”袁止生声音有些发干,“若是细作,早就该招了。”

      “袁大人心软了?”

      顾淮岸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当初在府门外击鼓骂她是妖女的,可是你。”

      袁止生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哗啦。

      绞盘转动。

      端木牙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用力摇动手柄。铁链收紧,将奄奄一息的沈婉清从池中提了起来。

      她的双腿上布满了细小的红点,那是红蚁留下的吻痕。虽然没有流血,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麻痒与剧痛,足以让最硬的汉子发疯。

      沈婉清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扔在湿漉漉的审讯台上。

      “招吗?”

      顾淮岸走上前,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从怀中掏出那封沾着雨水和泥点的密信,狠狠甩在她脸上。

      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沈婉清本就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艳丽的血痕。

      “京畿布防图,听涛苑的印记,还有这笔迹。”顾淮岸蹲下身,强迫她看着那封信,眼神如刀,“沈婉清,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沈婉清艰难地睁开眼。

      睫毛上挂着冷汗,视线有些模糊。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沾着脸颊上的血,缓缓抓住了那张信纸。

      这是一封写给北阙门阀的“投名状”。

      字迹工整,笔锋藏头护尾,连那个“之”字的微小瑕疵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王景略为了这一天,确实煞费苦心。

      “呵……”

      沈婉清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冷,像是两块碎玉在撞击。

      “怎么?疯了?”顾淮岸皱眉。

      “这字……模仿得真像。”

      沈婉清撑着身子,勉强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顾淮岸,直直地看向站在后方一脸肃穆的袁止生。

      “袁大人,你是读书人。”

      她的声音虚弱,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喘息,“你也觉得,这信……是我写的?”

      袁止生皱眉,正色道:“铁证如山,王妃何必狡辩。”

      “铁证?”

      沈婉清嘴角的嘲讽愈发浓烈。她沾着脸上的血,在那封信的第三行,那个“弘”字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红色的血指印,盖住了那个黑色的字。

      “恩师萧声言,一生最重礼教。”

      沈婉清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在死寂的水牢中回荡,“她曾言,天地君亲师,君在师前。凡书写先帝名讳‘弘’字,必缺末笔,以示避讳。”

      顾淮岸的瞳孔猛地收缩。

      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

      记忆深处的画面像碎片一样炸开。

      那是个冬日午后,太傅府的书房。年少的他因为练字心浮气躁,将“弘”字写全了。那个平日里对他温和纵容的老师,第一次发了火,罚他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

      “止戈,做人可以有傲骨,但不可无敬畏。这一笔若是不缺,便是心中无君父。”

      那是萧声言的死规矩。

      也是大雍文坛一个不成文却极重的潜规则。

      沈婉清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袁止生,一字一顿:

      “这信里,字字似她,唯独这‘弘’字,笔锋饱满,末笔刚劲。写这字的人太傲慢了,他只学了恩师的形,却不懂恩师的骨!他根本不把先帝放在眼里!”

      “袁止生!你身为御史,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吗?!”

      最后一声质问,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沈婉清喷出一口黑血,重重摔回审讯台上。

      当啷。

      袁止生手中的《大雍律》掉进了污水里。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顾不上地上的脏水,连滚带爬地扑到审讯台前,颤抖着手抢过那封信。

      “弘”字。

      那个刺眼的“弘”字。

      最后一笔捺,写得行云流水,力透纸背。

      这在书法上是佳品,但在礼教上,是大不敬。

      如果是真正的萧声言,或者是常年临摹太傅字体的沈婉清,这种避讳早已刻进骨髓,变成了肌肉记忆,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只有一个人会犯这种错。

      一个才华横溢、却自视甚高,打心眼里瞧不起皇权的门阀家主。

      王景略。

      “错了……”

      袁止生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避讳未缺……这是……这是伪证!”

      噗通。

      这位以死谏闻名的铁面御史,双膝一软,跪倒在泥水里。他看着那个血淋淋的指印,信仰在这一刻崩塌。

      “字字如刀,笔笔诛心……臣,瞎了眼!臣错怪忠良!”

      袁止生猛地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水牢里格外刺耳。

      顾淮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弘”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不是她。

      真的不是她。

      那封信是假的。所有的指控都是假的。

      他把一个无辜的女人,一个身体里可能流着恩师血脉的女人,亲手送进了地狱,让她在化骨池里受尽折磨。

      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恨与暴戾,像岩浆一样冲破了他的理智堤坝。

      “王景略……”

      顾淮岸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碎玻璃。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因为他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只有三根手指、如鸡爪般枯瘦的手,正悄无声息地伸向沈婉清那双血肉模糊的腿。

      水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声音——袁止生的忏悔声、水滴落下的滴答声、远处老鼠的吱吱声,都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端木牙的手抖得很厉害。

      他本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变态,此刻眼见局势反转,王妃洗清了嫌疑,他那颗被贪婪腐蚀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灭口。

      王家给的那瓶药还在袖子里滚烫。如果不杀她,等她缓过气来供出自己之前企图用私刑、甚至被她反向催眠的事,依照顾淮岸的脾气,自己会被剁碎了喂狗。

      “王妃受苦了,小的这就给您上药……”

      端木牙脸上堆起扭曲的笑容,借着身体的遮挡,袖口滑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

      瓶塞早已被顶开。

      里面装的是高浓度的化骨水。只要一滴落在沈婉清此刻满是蚁咬伤口的腿上,皮肉就会像滚水泼雪一样瞬间消融,且神仙难救。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去死吧。”

      端木牙在心里狞笑,手腕一抖,瓷瓶倾倒。

      就在那一滴透明的液体即将脱离瓶口的瞬间。

      并没有风声。

      甚至没有残影。

      端木牙只觉得眼前一花,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那不是金属,而是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咔嚓。

      一声清脆得像枯枝折断的声响,突兀地炸响在水牢中。

      端木牙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便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恐。他的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折去,软绵绵地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直到死,他都没看清顾淮岸是什么时候动的。

      顾淮岸松开手。

      端木牙的尸体像一摊烂肉般滑落,随后被一只锦靴重重一踢。

      噗通!

      尸体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了那口翻滚着红蚁的化骨池中。

      水花溅起。

      原本还在池边徘徊的红蚁群瞬间沸腾,黑压压地涌向那具新鲜的血食。不过眨眼间,端木牙的身体就被红色的蚁潮淹没。

      这就是他最爱的杰作,如今成了他的坟墓。

      顾淮岸连看都没看一眼那翻滚的池水。

      他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却在触碰到沈婉清的瞬间变得小心翼翼。

      “嘶啦——”

      锦帛撕裂的声音响起。

      顾淮岸一把扯下身上那件象征着滔天权势的玄色蟒袍。那是太祖御赐的规制,除了皇帝,无人敢毁坏。

      但他毫不在意。

      他用那件带着体温的蟒袍,将审讯台上那个浑身冰冷、瑟瑟发抖的女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沈婉清此时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

      剧痛消退后,是无尽的寒冷。她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还有一股浓烈的、令人安心的血腥气。

      “顾……顾淮岸……”

      她下意识地呢喃着,手指无力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我在。”

      顾淮岸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人眉梢眼角挂着的寒霜,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弯下腰,打横将她抱起。

      每走一步,脚下的靴子都会在湿滑的地面上踩出一朵带着泥泞的血莲。

      通道两侧,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寒衣卫,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低下头,避开自家王爷那双赤红如鬼魅的眼睛。

      顾淮岸走到了袁止生面前。

      这位刚才还在痛哭流涕的御史大人,此刻正跪在污水里,额头贴地,浑身颤抖如同筛糠。

      顾淮岸停下脚步。

      并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杀他。

      “袁大人。”

      顾淮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刚才的雷霆手段更让人心寒,“看看这水牢。这就是你要的正义?这就是你所谓的‘程序公道’?”

      袁止生不敢抬头,眼泪混着泥水流下:“臣……万死。”

      “你的命不值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冰河洗骨鉴忠奸,一字缺笔破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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