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完蛋了! 九月的烈日 ...
-
九月的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着省实验中学的操场,塑胶跑道散发出一股特有的橡胶味,混合着青草被晒焦的气息,弥漫在燥热的空气中。为期一周的新生军训,就这样在秋老虎的余威中拉开了序幕。
洛景轩站在高一(3)班的方阵里,感觉自己像被放在煎锅上的鱼。粗糙的迷彩服闷得透不过气,汗水从额头滑到下巴,滴在领口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眯着眼,努力对抗刺眼的阳光和阵阵眩晕。
“全体都有——军姿二十分钟!”教官粗犷的嗓音如同惊雷。
队列里传来细微的哀叹声,随即又迅速安静下来。洛景轩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双手紧贴裤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他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内衣,黏腻不堪。膝盖开始发软,眼前有点发花。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斜前方那个高挑的身影——周梓恒。
这个人好像天生就该站在阳光下。同样的迷彩服穿在他身上,肩线挺拔,腰带扎得利落,整个人像一棵笔直的白杨。更让洛景轩佩服的是,在这样毒辣的日头下,周梓恒站军姿的姿势标准得挑不出毛病,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脸上甚至没有太多痛苦的表情,只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第三排左数第四个男生,出列!”教官突然点名,“给大家示范一下正步的分解动作。”
周梓恒应声出列,大步走到方阵前方。他转过身时,洛景轩清楚地看到,他挽到肘部的袖子下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紧实,动作干净利落。教官在一旁讲解,周梓恒配合着做示范,每一步都踏得有力,手臂摆动幅度标准。
“看到没有?要的就是这种精气神!”教官大声说道,“都好好学学!”
示范完毕,周梓恒回到队列。经过洛景轩身边时,带起一阵微热的风。洛景轩闻到淡淡的汗味,但奇怪的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干净的、属于阳光和运动的气息。
训练间隙的休息时间,同学们三三两两瘫倒在树荫下,像一群脱水的鱼。洛景轩和莫上桑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着树干喘气。
“我的天,这才第三天,我感觉我已经是条咸鱼了……”莫上桑有气无力地喝着水,“你看我这胳膊,晒得跟红烧肘子似的。”
洛景轩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泛红的手臂,叹了口气:“防晒霜根本不管用,这太阳太毒了。”
“对了,”莫上桑突然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你们宿舍那个周梓恒,看起来挺能扛的啊?我看他一直精神抖擞的。”
洛景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周梓恒正和几个男生坐在一块儿,仰头喝水,喉结滚动。他似乎说了句什么笑话,旁边几个男生都笑起来,他自己也笑着,眼睛弯起,那股阳光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嗯,他运动神经好像挺好的。”洛景轩客观评价,“军训对他来说好像不算什么。”
“羡慕啊……”莫上桑感慨,“不像我,多站十分钟都感觉要升天了。”
正说着,集合哨声响起。下午的训练又要开始了。
然而,军训第三天发生的事,短暂地改变了洛景轩对周梓恒的看法。
那天下午两点,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操场上的热气蒸腾起来,连远处的景象都在扭曲晃动。洛景轩站在队伍里,感觉头越来越重,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他咬紧牙关,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但恶心感一阵阵涌上来,手脚发软。
“洛景轩?你脸色好白……”旁边的同学小声提醒。
话音未落,洛景轩眼前一黑,腿一软就往旁边倒去——
“小心!”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架住了他的胳膊。洛景轩恍惚间抬起头,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是周梓恒。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排移动到了他身边。
“教官!有人晕倒了!”周梓恒扬声喊道。
教官快步走过来,查看了一下:“中暑了。送医务室!”
“我送他去。”周梓恒说着,已经半扶半架地把洛景轩带出队列。他的动作很快,手臂很有力,稳稳地支撑着洛景轩大半的重量。
去医务室的路上,洛景轩意识模糊,只能感觉到周梓恒搀扶着他的手很稳,脚步很快。太阳晒得他头晕眼花,他几乎整个人都靠在周梓恒身上。
“坚持一下,马上到了。”周梓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而沉稳。
到了医务室,校医让洛景轩躺下,检查后确认是轻度中暑。
“同学,谢谢你送他来。你先回去训练吧,让他在这里休息就行。”校医对周梓恒说。
周梓恒点点头,看了洛景轩一眼:“那我先走了。”
“谢……谢谢。”洛景轩虚弱地说。
“没事。”周梓恒摆摆手,转身快步离开了医务室。
洛景轩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平心而论,周梓恒这次帮了他大忙。如果不是他及时扶住,自己可能就直接摔在地上了。而且他送自己来医务室,又匆匆赶回去训练,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干脆利落。
也许这个人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难相处?至少,在需要帮忙的时候,他是可靠的。
这个想法在洛景轩心里停留了一整个下午。他在医务室休息了两节课,傍晚感觉好多了,才回到操场继续参加训练。
解散后,洛景轩特意在人群中找到周梓恒,想再次道谢。
“那个……中午谢谢你送我去医务室。”洛景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周梓恒正在收拾自己的水壶和毛巾,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平常:“不用谢,应该的。”
他的反应很平淡,没有期待感谢,也没有借此拉近距离的意思。这种态度反而让洛景轩觉得舒服——他不喜欢那种帮了点忙就拼命强调、等着你感恩戴德的人。
“还是要谢的。”洛景轩坚持道,“耽误你训练了。”
“没事,反正我回去也赶上了。”周梓恒把水壶甩到肩上,“走吧,吃饭去。”
两人随着人流往食堂走。这是开学以来,他们第一次单独走在一起。气氛有点微妙,但不算尴尬。
“你平时经常运动吗?”洛景轩试图找话题,“看你军训挺轻松的。”
“还行,打打篮球。”周梓恒回答得很简洁,“军训这种程度还好。”
“我就不行了,”洛景轩苦笑,“站久了就头晕。”
“多练练就好了。”周梓恒说,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是陈述事实。
简单的对话,却让洛景轩对周梓恒的印象改善了不少。这个人话不多,但句句实在;看起来有点酷,但其实并不冷漠;运动好但不炫耀,帮忙了也不邀功。
也许,他们能成为还不错的室友?洛景轩心里悄悄想着。
然而,这个刚升起的好感,在接下来几天的宿舍生活中,遭遇了严峻考验。
军训期间的宿舍管理相对宽松,内务要求没那么严格。但这并不意味着洛景轩能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问题不在于邋遢——周梓恒的个人卫生其实还可以,每天都洗澡换衣服,床铺也还算整齐。问题在于他的生活习惯和洛景轩的期待相去甚远。
首先是他永远在找东西。
“我袜子呢?”早晨六点半,周梓恒蹲在自己打开的行李箱前翻找,“明明昨天放这儿的……”
“我校园卡呢?”中午回宿舍休息,他又开始翻书包各个口袋,“刚才还在的……”
“我笔呢?”晚上写军训日记,他对着书桌皱眉,“就那支黑色的……”
每次找东西,他都会弄出各种声响——拉开抽屉的哗啦声,翻动书本的沙沙声,嘴里无意识的嘟囔声。对于喜欢安静的洛景轩来说,这些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被无限放大,格外扰人。
其次是他对个人物品的摆放毫无规划。
书桌上,课本、作业本、文具、水杯、零食杂乱地堆在一起,没有分类,没有顺序。椅子背上经常搭着两三件衣服——可能是今天穿的,也可能是昨天换下来的。床底下塞着运动鞋、拖鞋、脸盆,虽然不算脏,但摆放得毫无章法。
最让洛景轩难以接受的是周梓恒的时间观念。
军训期间晚上要写日记、预习功课,但周梓恒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晚上九点熄灯前,经常能看到他急急忙忙赶作业的样子,台灯开得很亮,写字速度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周梓恒,”第三天晚上,王哲委婉地提醒,“能不能稍微早点写?声音有点大。”
“马上马上,就最后一点了。”周梓恒头也不抬,继续奋笔疾书。
结果这一“马上”就是二十分钟。等到他终于写完关灯,宿舍里其他三人都已经躺下很久了。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大问题,但累积起来,就让洛景轩逐渐烦躁。他喜欢秩序,喜欢安静,喜欢一切井井有条。而周梓恒恰恰相反——他随性、不拘小节、对噪音和混乱有着惊人的容忍度。
更让洛景轩郁闷的是,每当他试图委婉表达不满时,周梓恒的反应总是让他无从下手。
“周梓恒,你椅子能不能往里挪点?过道有点窄。”洛景轩看着几乎横在过道中间的椅子说。
“哦,好。”周梓恒很爽快地把椅子往里推了推,但第二天又会不自觉地推出来。
“周梓恒,晚上写作业能不能小声点?”洛景轩再次提醒。
“行,我注意。”周梓恒答应得很干脆,但写起字来还是那个速度,那个力道。
他从不反驳,也不生气,总是很好说话地答应下来。但问题是,他答应归答应,行动上却很难真正改变。这种“虚心接受,坚决不改”的态度,反而让洛景轩更加憋屈——如果对方跟他吵一架,他至少能痛快地表达不满;但周梓恒这种好脾气的、从善如流的态度,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军训第四天晚上,矛盾终于小小爆发了一次。
那天训练格外累,洛景轩回到宿舍时已经精疲力尽。他只想赶紧洗漱完躺下休息。然而周梓恒却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明天要交的军训感想,他找不到了。
“我明明放这儿的……”周梓恒把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课本、文具、零食撒了一桌子,甚至有几样掉到了地上。
乒乒乓乓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洛景轩正在整理自己的书桌,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周梓恒,你能小点声吗?大家都在休息。”
“我在找我作业。”周梓恒头也不抬,继续翻找,“明天要交,找不到就完了。”
“那你也不能这么大声啊。”洛景轩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宿舍是公共空间,你得考虑一下别人。”
周梓恒终于抬起头,看了洛景轩一眼。他的表情有点莫名其妙,好像不明白为什么找东西的声音会让洛景轩这么在意。
“行行行,我小声点。”他说着,放慢了动作,但显然没有真正理解洛景轩的不满点在哪里。
这场小小的争执以周梓恒找到作业本告终。他找到本子后,甚至还对洛景轩笑了笑:“找到了!虚惊一场。”
洛景轩看着他毫无芥蒂的笑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生气有点可笑。这个人根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只是在做自己的事,不明白为什么洛景轩要为此不高兴。
那一刻,洛景轩清晰地意识到,他和周梓恒是两个世界的人。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根本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模式不同。
周梓恒帮助他时是真心的,对他的提醒答应时也是真心的。但那些让洛景轩烦躁的细节,在周梓恒看来可能根本不值一提。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节奏,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而洛景轩,习惯了秩序和安静,无法忍受这种持续的低强度干扰。
这种认知让洛景轩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开始刻意避开和周梓恒的接触,在宿舍里尽量待在属于自己的角落,戴上耳机听音乐,用这种方式营造一个相对安静的小空间。
军训最后一天的傍晚,汇报表演结束后,所有人都像脱缰的野马,欢呼着冲向食堂,庆祝终于脱离苦海。
洛景轩和莫上桑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好几圈,才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一张还有两个空位的桌子。对面已经坐了两个女生,正低头安静吃饭。
“累死我了……”莫上桑一屁股坐下,长舒一口气,“终于结束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站军姿了!”
洛景轩也松了口气,慢慢坐下。七天的军训下来,他瘦了一圈,皮肤也晒黑了不少,但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对了,”莫上桑一边吃饭一边问,“你们宿舍那个周梓恒,后来相处得怎么样?那天他不是送你去医务室了吗?”
提到周梓恒,洛景轩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放下筷子,斟酌着措辞。
“他人……其实不坏。”洛景轩说,“送我去医务室那次,真的很感谢他。平时在宿舍,我提醒他什么,他也都答应,不跟我吵。”
“那不是挺好的吗?”莫上桑不解。
“问题是,”洛景轩叹了口气,“他答应归答应,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永远在找东西,永远把东西放得乱七八糟,晚上写作业拖到最后一刻,弄出各种声音……我说了他几次,他都好好答应了,但第二天照样。”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无奈:“最让我难受的是,他根本不觉得这些是问题。我生气,他觉得我小题大做;我提醒,他觉得我多管闲事。我们俩好像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沟通都沟通不到一块儿去。”
莫上桑听明白了:“所以你是觉得,他虽然人不坏,但就是跟你合不来?”
“对。”洛景轩点头,“也不是说他不好,就是我们生活方式差太多了。我喜欢安静有序,他随性自由。我试着适应过,但真的太累了。现在在宿舍,我基本都戴着耳机,尽量减少跟他的接触。”
“这么严重啊?”莫上桑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们相处得不错呢。”
洛景轩苦笑:“表面上是还行,至少没吵架。但心里真的挺累的。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太挑剔了?可能对他来说,宿舍就是睡觉的地方,没必要那么讲究。但对我来说,宿舍是我每天要待很长时间的地方,我希望它至少是整洁安静的。”
他越说越投入,这些天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你知道吗?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他那种态度——永远好说话,永远不生气,但永远不改。我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吵架吧,显得我小题大做;不吵吧,我自己憋得难受。我现在每天回宿舍都有种上刑场的感觉,不知道今天又会有什么‘惊喜’等着我……”
“比如说?”莫上桑好奇地问。
“比如说前天晚上,他洗澡忘了拿毛巾,湿着身子就冲出来找,地上全是水。昨天中午,他把吃剩的泡面放在桌子上忘了扔,下午回来一股味道。今天早上,他定了个五点半的闹钟,结果自己没醒,把我们全吵醒了……”
洛景轩数着这些琐碎却烦人的小事,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说这些事大吗?不大。但每天都有,真的让人崩溃。我现在特别理解那句话——细节打败一切。他人是挺好的,但这些细节真的让我受不了。”
他说得投入,完全没注意到莫上桑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古怪。她的眼睛瞪得老大,视线死死锁在洛景轩身后,嘴唇无声地动着,拼命使眼色,手指偷偷地、飞快地朝他身后指。
洛景轩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周梓恒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他手里端着餐盘,显然是刚打完饭,正准备找位置。那张帅气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怒意,反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极其玩味的表情。他微微歪着头,黑亮的眼睛眯起,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瞬间石化、脸色由红转白再迅速爆红的洛景轩。
更糟糕的是,周梓恒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站着杨宇杰和另外两个男生,显然是他们一起打完饭过来找座位的。此刻,那三个人也都听到了洛景轩的话,表情各异——杨宇杰一脸“完蛋了”的惊恐,另外两个男生则是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表情。
空气凝固了。
莫上桑绝望地捂住了脸。
洛景轩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血液全部冲上了头顶,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保持着扭头的姿势,与那双看不出情绪却压迫感十足的眼睛对视。
完了。全完了。刚才那些话——“合不来”、“活在两个世界”、“上刑场的感觉”、“细节打败一切”——一字不落,全被当事人听到了。而且不止当事人,还有三个旁听者。
时间仿佛被拉长。食堂的嘈杂声在耳边模糊成一片背景噪音,洛景轩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看见周梓恒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加深了,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周梓恒移开了视线,就像只是路过无意间停顿了一下,极其自然地端着餐盘,迈开长腿,绕过了他们的桌子。
杨宇杰和另外两个男生赶紧跟上。在经过洛景轩身边时,杨宇杰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同情。
洛景轩看着周梓恒在不远处一张空桌坐下,开始吃饭,动作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杨宇杰和另外两个男生也坐下,气氛有些微妙,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至少表面上是。
“我死了……”洛景轩转回头,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桑桑……他肯定听到了……全都听到了……还有杨宇杰他们……”
“我看到了……”莫上桑同样脸色发白,“我的天,这也太社死了……而且他那个表情,好可怕……”
“什么表情?”洛景轩几乎是哭着问。
“就是……笑不是笑,生气不是生气,就是那种……”莫上桑努力寻找合适的形容词,“玩味的、觉得有趣的表情。比直接生气还可怕!至少生气了你还能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种表情完全猜不透!”
“我感觉他那个体格子能一拳把我抡死。。完蛋了”
洛景轩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机械地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味同嚼蜡。他能感觉到来自不远处那道目光偶尔无意地扫过,每一次都让他头皮发麻。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洛景轩吃得食不知味。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疯狂涌现:周梓恒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以后在宿舍给他穿小鞋?会不会把这事告诉其他同学?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在旁人听来是不是显得很刻薄?
最让他难受的是,他其实并不讨厌周梓恒这个人。他只是不适应他的生活方式。但刚才那番话,在旁人听来,尤其是被当事人听到,肯定会被解读为对周梓恒本人的批评和不满。
“我觉得……我晚上得跟他道歉。”洛景轩低声对莫上桑说,声音里满是苦涩,“虽然我说的都是实话,但当着别人的面这么说,确实太过分了。”
“你能这么想就好。”莫上桑拍拍他的手,“态度诚恳点,说不定他能理解。”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洛景轩心神不宁。他无数次设想过晚上的场景,想象自己要怎么开口,周梓恒会有什么反应。每一种设想都让他更加焦虑。
回到307时,周梓恒还没回来。王哲正在看书,看到洛景轩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洛景轩勉强笑了笑,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
他试图写作业,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脑子里全是食堂里周梓恒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大约半小时后,宿舍门被推开了。周梓恒回来了,带着一身刚运动完的热气。他跟往常一样,看也没看洛景轩,径直走到自己桌前,放下书包。
洛景轩的心跳瞬间加速。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周梓恒身边。
“那个……周梓恒同学,”洛景轩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今天中午……在食堂……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的生活习惯……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非常对不起!”
他飞快地说完,然后郑重地鞠了一躬。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王哲摘下耳机,有些惊讶地看着这边。杨宇杰刚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停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梓恒正在从书包里拿东西,闻言动作顿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紧张而满脸通红的室友,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对洛景轩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能感觉到脸颊烧得厉害。他不敢看周梓恒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
“哦,你说食堂那事啊。”周梓恒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洛景轩鼓起勇气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周梓恒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笑意,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我确实听到了。”周梓恒说得很直接,“你和莫上桑说的,我都听到了。”
洛景轩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周梓恒话锋一转,“你不用道歉。”
洛景轩愣住了。
“你说的是实话。”周梓恒的语气依然平静,“我生活习惯是不太好,东西乱放,晚上写作业吵到你们,这些我都知道。你说的那些问题,也确实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那张略显凌乱的书桌上:“只是我一直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所以也没想着改。但你既然这么在意,那我以后会注意的。”
这番话完全出乎洛景轩的意料。他预想了各种可能——周梓恒大发雷霆,或者冷嘲热讽,或者干脆不理他——唯独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平静地、理性地回应,甚至承认他说得对。
“不是……我那样当着别人的面说你,真的很过分……”洛景轩连忙说,“你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不该在背后……”
“行了,”周梓恒打断他,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无奈,“这事就到此为止吧。以后你有什么不满,直接跟我说就行,别在背后说,也别憋着。同样,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直接告诉我。”
他看了洛景轩一眼,眼神认真:“我们是室友,要一起住。有些事说开了就好,没必要搞得太复杂。”
洛景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梓恒的反应太成熟,太理性,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小孩。
“好……好的。”他最后只能讷讷地说,“那……谢谢。”
“不用谢。”周梓恒说着,转身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他顺手把椅子往书桌前挪了挪,让过道宽敞了些,又把桌子上几本放得歪歪斜斜的书摆正。
这些细微的动作,洛景轩都看在眼里。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周梓恒的评价可能真的太片面了。这个人或许随性,或许不拘小节,但他愿意沟通,愿意理解,愿意改变——至少他表现出了这样的意愿。
那天晚上,洛景轩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宿舍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军训时周梓恒扶他去医务室的样子,想起食堂里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想起刚才周梓恒平静而理性的回应。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交织,让他对周梓恒这个人有了全新的认识。
也许他们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生活习惯不同,思维方式不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能好好相处。只要愿意沟通,愿意理解,愿意为对方做一些小小的改变。
洛景轩翻了个身,看向对面床铺。周梓恒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月光下,那个曾让他感到烦躁和无奈的身影,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莫名的……可靠?
第二天早晨,洛景轩是被走廊里传来的喧闹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距离起床铃还有十分钟。
宿舍里还很安静。王哲的床铺已经空了,大概是早起去洗漱了。杨宇杰还裹着被子呼呼大睡,发出轻微的鼾声。洛景轩翻了个身,看向对面的床铺。
周梓恒也还睡着。他的睡相说不上好,被子被踢到了腰际,一只手臂伸出床外,整个人呈“大”字形摊开。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睡着的周梓恒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那种张扬的活力收敛起来,像个毫无防备的大男孩。
洛景轩看了几秒,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他尽量不发出声音,拿起洗漱用品去了水房。
等他从水房回来时,周梓恒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神迷茫。
“早。”洛景轩主动打了个招呼。
周梓恒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洛景轩会主动跟他说话。他眨了几下眼,才含糊地回了一句:“早。”
这个小小的互动让洛景轩心情好了不少。他坐回自己书桌前,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课本和文具。
“对了,”周梓恒突然开口,“你昨天说我在宿舍找东西声音大……我以后尽量注意。”
洛景轩转过头,看到周梓恒已经下床,正从衣柜里翻找今天要穿的衣服。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洛景轩,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洛景轩能听出里面的认真。
“谢谢。”洛景轩说,“我以后……也会尽量直接跟你说,不在背后抱怨。”
周梓恒终于从一堆衣服里抽出一件灰色T恤,闻言抬头看了洛景轩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行,说好了。”
那天早晨,307宿舍的气氛明显缓和了很多。虽然周梓恒依然会在找东西时弄出些声响,但比之前克制了不少;洛景轩也不再刻意回避,偶尔还会主动搭两句话。
吃早饭时,洛景轩把这个变化告诉了莫上桑。
“真的假的?”莫上桑咬着包子,一脸不信,“那个‘显眼包’真的愿意改?”
“至少他表现出了这个意愿。”洛景轩说,“而且我觉得,可能我之前对他的偏见太深了。他其实……没我想的那么难相处。”
莫上桑挑眉:“这才一个晚上,你就被收买了?”
“不是收买,”洛景轩认真地说,“是重新认识。就像你说的,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行吧行吧,”莫上桑耸耸肩,“反正你俩能和平相处就行。不过说真的——”她突然压低声音,表情变得八卦起来,“他长得是真不错,对吧?近距离看更明显。”
洛景轩差点被豆浆呛到:“你说什么呢!”
“我说事实啊!”莫上桑理直气壮,“上次在食堂我就注意到了,皮肤是小麦色但不是粗糙那种,五官立体,眼睛特别亮……啧,要不是生活习惯问题,绝对是校草级别的。”
洛景轩无语地看了她一眼:“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欣赏美的事物是人的本能!”莫上桑义正辞严,“再说了,你不也承认他长得好看吗?”
“我……我那是客观评价。”洛景轩强调。
“得了吧,”莫上桑坏笑,“你刚才说‘重新认识’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我没有!”
“你有!”
两人正斗着嘴,周梓恒和杨宇杰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周梓恒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目光扫过来时,刚好对上洛景轩的视线。
洛景轩立刻移开目光,脸颊有点发热。周梓恒倒是没什么反应,很自然地找了张桌子坐下。
“看吧看吧,心虚了!”莫上桑抓住机会调侃。
“闭嘴吃饭!”洛景轩羞恼地塞了个包子到她嘴里。
接下来的几天,洛景轩确实在尝试“重新认识”周梓恒。
他注意到,周梓恒虽然随性,但并不自私。宿舍的饮用水没了,他总是主动去搬;公共区域脏了,他会顺手打扫;晚上有人学习到很晚,他会自觉调暗自己的台灯。
他也注意到,周梓恒对朋友很讲义气。杨宇杰有一次打球崴了脚,是周梓恒一路把他扶回宿舍,还去医务室拿了药。班上有个女生搬不动书,周梓恒看到后二话不说就接了过去。
他甚至注意到,周梓恒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这些发现让洛景轩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越来越觉得周梓恒这个人其实不错;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担心——万一这些都是表象呢?万一过几天他又恢复原样呢?
这种矛盾的心理在周五晚上达到了顶峰。
那天晚上,洛景轩接到家里的电话。是妈妈打来的,照例询问他的学习生活情况。
“在学校还习惯吗?和室友相处得怎么样?”妈妈的声音温柔,但洛景轩能听出里面的担忧。
“挺好的,都挺好的。”洛景轩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室友人都很好。”
“那就好。”妈妈说,“你爸让我提醒你,高一是打基础的关键时期,一定不能松懈。周末记得把作业做完,别总想着玩。”
“我知道。”洛景轩应着,心里却有些烦躁。爸爸总是这样,只关心成绩,从来不问他在学校开不开心,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挂了电话,洛景轩坐在书桌前发呆。窗外的夜色很浓,宿舍楼里传来隐约的喧闹声。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无处诉说的疲惫。
“怎么了?”旁边传来周梓恒的声音。
洛景轩转过头,发现周梓恒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正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探究,只是单纯的询问。
“没什么,”洛景轩摇摇头,“家里打了个电话。”
周梓恒“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继续翻着手里的漫画书,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周梓恒突然开口:“我爸妈也经常打电话。”
洛景轩看向他。
“不过他们一般不说学习的事,”周梓恒的语气很平淡,“就说注意身体,钱不够了就说,想要什么就买。”
他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但洛景轩莫名觉得,那平淡的语气下藏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那不是挺好的吗?”洛景轩说,“我爸妈就只会问学习。”
周梓恒扯了扯嘴角:“好什么啊。他们除了给钱,什么都不管。我初中三年,他们加起来在家待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洛景轩愣住了。他没想到周梓恒会跟他说这些。
“我小时候还盼着他们回来,”周梓恒继续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就不盼了。反正盼了也没用,他们永远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他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算了,说这些干嘛。”
宿舍里又恢复了安静。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洛景轩看着周梓恒的侧脸。灯光下,那张总是带着散漫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年,心里可能藏着很多他从未想过的东西。
那天晚上,洛景轩失眠了。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周梓恒说的话,还有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
也许每个人都有一面是不为人知的。周梓恒是这样,他自己也是这样。
第二天是周六,学校只上半天课。下午放学后,洛景轩和莫上桑决定去学校附近新开的奶茶店看看。
“听说他们家芋泥波波奶茶特别好喝!”莫上桑兴奋地说,“限量供应,去晚了就没了!”
两人赶到奶茶店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是省实验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我的天,这么多人……”莫上桑哀嚎,“我的芋泥波波不会没了吧!”
“应该还有吧,”洛景轩安慰她,“这才刚放学。”
正说着,旁边传来一阵喧闹声。洛景轩转头看去,发现是几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其中就有周梓恒。
他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球衣,号码是7,头发因为运动而有些湿,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他正和队友说笑着,手里转着篮球,动作流畅又随意。
阳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看,你们宿舍的‘显眼包’。”莫上桑用胳膊肘碰碰洛景轩,“别说,穿球衣还挺帅。”
洛景轩没说话。他看着周梓恒和队友打闹的样子,突然想起昨晚周梓恒说的那些话。那个在宿舍里流露出落寞的少年,和眼前这个在阳光下肆意欢笑的少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就在这时,周梓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定格在洛景轩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扬起手,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洛景轩下意识地也挥了挥手。
“哎哟,不错嘛,”莫上桑调侃,“都会互相打招呼了。”
“别瞎说,”洛景轩收回手,“就是礼貌。”
“是是是,礼貌。”莫上桑笑得贼兮兮的。
排队等了二十多分钟,终于轮到了他们。洛景轩要了杯普通的珍珠奶茶,莫上桑如愿以偿地买到了最后一杯芋泥波波。
“太幸运了!”莫上桑抱着奶茶,一脸幸福。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奶茶店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写满了学生的留言和愿望。
“我们也写一张吧?”莫上桑提议。
“写什么?”
“就写……希望高中三年顺顺利利,考上理想的大学!”莫上桑说,“还有,希望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洛景轩笑了:“好。”
他们从老板那里要了两张便利贴,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愿望。洛景轩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希望每个人都能被理解。
写完,他把便利贴贴在了墙上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你为什么加那句?”莫上桑问。
“没什么,”洛景轩摇摇头,“就是突然想到的。”
莫上桑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吸了一大口奶茶,满足地叹了口气:“啊,人生圆满。”
洛景轩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了。窗外的阳光很好,奶茶很甜,和朋友在一起很开心。这一刻,他觉得高中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