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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回府再睡 ...


  •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死寂一片。

      宫人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按礼数来讲,那把交椅哪怕空着,也是留给朝臣的。

      雍王妃是内眷,于情于理,都坐不得。

      何况——

      皇帝还未落座,亦未赐座。

      容姒似乎抖得更厉害了,一张小脸煞白,目光扫过高处站立的幼帝。

      裴清衍面色微沉,并不看上方,只淡然道:“圣上仁厚,如今礼数已到,见不得王妃受累,过来,坐。”

      最后那声“坐”,虽无波澜,却像不容置喙。

      皇帝在上方忙不迭点头,仍是没有落座,“是,表兄说得对,王妃快坐。”

      容姒只得迟疑着挪动步子,在身边人的目光下,僵着身子落座,只虚虚坐了半边椅子。

      他这才转过视线,随手端起内侍颤巍巍递上的茶盏。

      指腹摩挲着杯沿,轻呷了一口。

      裴清衍瞥了眼刚刚落座的皇帝,随口道:“陛下长高了些,只是这性子还不够稳,谢恩礼繁重。王妃今日身子不适,孤便代她受了,陛下可有异议?”

      容姒呼吸一窒,只觉两眼一黑。

      脑海中浮现出五年后的场景。

      ——迄时裴清衍薨逝,她刚要假死脱身,携着万贯家财远走他乡,忽然这小皇帝不知从哪蹦出来。

      一个劲儿说着五年前的今日她仗势欺人,蔑视皇权,要抄了她的家产再将她千刀万剐!

      容姒浑身猛地一颤,连连摇头。

      “不、不必……”

      “朕……朕无异议。”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容姒怔住了,看向上首。

      只见小皇帝僵直着脊背听着裴清衍讲话,将手搁在双膝上,整个身子前倾,像是生怕漏了对方的一字一言。

      那眼中却是隐隐含着些愠怒的。

      一时间,容姒心底一沉,都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后怕。

      欣慰这皇帝还是有天家骨气与尊严的,裴清衍胆敢如此以下犯上,他日必然不得善终,她便也能熬出头。

      后怕……

      幼帝他日亲政,会不会也将她视为与裴清衍沆瀣一气之人,将这承天殿上的账,记在她这个雍王妃的名下。

      身边“咔哒”一声脆响,将她的思绪拉回。

      是青瓷撞击木面的声音。

      裴清衍将茶盏放下,缓缓起身:“既然如此,恩也谢过了,臣告退。”

      也不等上首答话,他扶起容姒阔步离去。

      “慢着——”

      身后却突然传来有些稚嫩的声音,只见皇帝下了汉白玉阶,追了过来。

      他小脸涨红,欲言又止了好半晌。

      最后那双明亮澄澈的眸子看向容姒,皇帝终于温声开口。

      “朕与表兄还有些要事要谈,王妃若是身子不适,不妨先移步偏殿,稍作休整,朕传宫中太医为王妃诊治。”

      此刻开口,竟成了自裴清衍入殿以来,皇帝说得最流利的一段话。

      容姒闻言不由悄悄瞥了眼裴清衍,见他神色如常,紧接着向皇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妾谢陛下恩典,先行告退。”

      .

      内殿重门被内侍从殿外缓缓合拢,“咯吱”一声闷响。

      原本凝固在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如潮水般陡然退去。

      裴清衍立在原地没动,手上仿佛还沾着她皓腕余温,他摩挲了下指尖,转身回眸。

      只见小皇帝已经三两步又上了汉白玉阶,像是卸下了千斤重,一下瘫回了龙椅上。

      他左右扫视一圈,确定殿内只剩最亲信的几个老太监,才长舒一口气,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嘟囔着:“这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

      “表兄!朕刚才那戏演得如何?”

      小皇帝的声音里没了方才的刻意沉稳与怯懦,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烂漫,“你那眼神扫过来时,朕是真觉得下一秒就要被丢出这承天殿了,骇死人!”

      裴清衍坐回了那张紫檀木交椅上,指尖稳稳地端着茶盏。

      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方才那些刻意显露出来的暴戾与阴鸷,尽数沉淀成了一片死寂。

      他没接话,只慢条斯理地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泼在了金砖地上。

      水渍蜿蜒,像一道干涸的裂痕。

      “过了。”裴清衍冷淡开口,嗓音比方才还要低沉几分。

      “过了?”

      小皇帝一怔,急忙撑起身子,“朕不是按你交代的么?得让这位新入府的王妃觉得,你觊觎大祁的江山,朕也恨你入骨。唯有如此,她才会觉得这雍王妃的位置是个烫手山芋,好知难而退……”

      小皇帝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亮亮的眼睛转了半圈,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表兄,你先前总说局势未稳,成亲会累及旁人。可——”

      他故作老成的沉吟片刻,瞧了眼座下人的脸色,还是开口将心中之疑问了出来。

      “如今圣旨是你让朕下的,人也是你亲自派人接进府的。你既然稀罕人家,为何不与容氏以诚相待,非得把这雍王府演成个火坑?”

      “雍王府本就是众矢之的,还用演么?”

      裴清衍忽地笑了,修长的指节在桌上轻轻一叩,指上白玉扳指发出的脆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小皇帝沉默良久。

      是啊,人人都盼雍王死。

      可父皇驾崩,北有北狄虎视眈眈,西有戎羯蠢蠢欲动。

      ——若雍王不在,大祁必然国祚将覆、岌岌可危。

      皇帝尚幼,四夷窥边。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纵然背负骂名,裴清衍亦须以铁腕稳社稷,以刀剑除蠹虫,肃清冗杂,用满身血污为自己撑起一片天。

      自先帝临终托子之时,小皇帝便知晓,他此生再无宁日。

      他本是万民敬仰的骁勇将军,却因他跌落神坛,成了人人唾骂的狼子野心、图谋篡位之奸佞。

      朝堂上的讨伐之声高涨一寸,小皇帝心中的敬与愧便更多一分。

      殿外风过,檐铃轻响。

      他忽然想,若是他快些长大,能不能换他来护他?

      下首的人却只是坐着。

      从始至终,神色未动。

      两人各自怀揣着心事,默契地沉默了会儿,裴清衍借机将这两日的政务过了一遍,小皇帝就在上头看书。

      回首往事,仿佛一梦华胥。

      众矢之的也好,满朝骂名也罢,其实裴清衍从未往心里去过。

      此刻他想着的,亦不是什么家国大事。

      裴清衍垂着眼眸,眼前浮现出今日种种:

      那个畏光柔弱的女子,即便被他掐着下颌、被刺目的日光逼得满目通红,姿态却依旧稳得惊人,眼中没有半分惧意。

      哪怕方才大殿上,那惨白的脸色与颤抖的身子,大抵也只是身子不适。

      她的那点失态——

      与其说是恐惧,倒像装着什么心事,打着什么小算盘。

      无论如何,她都绝非寻常深闺女子。

      眼前忽然人影闪过。

      “表兄……你当真不喜欢她?”

      小皇帝不知何时立在了他面前。

      裴清衍很少有出神的时候,方才见他批完折子也不搁笔,神色莫测,只把玩着手中那只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殿上裴清衍亲自搀扶容氏的那一下。

      他这表兄极其好洁。

      向来不近女色。

      听闻前些年母妃塞给他的佳人全被退了回来。

      莫说纳妾,他亲眼瞧见,便是衣角被人碰了,他也会沉了脸色。

      裴清衍抬眸看他,不置可否。

      小皇帝拧着眉头出神,毛都没长齐的年纪,女儿情长对他来讲太过晦涩。

      两人相对无言。

      半晌,裴清衍轻嗤一声,唇角勾着,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搁下笔看向小皇帝那张稚嫩的面庞,一字一句道。

      “陛下就当——我看走了眼,错将狐狸当成小兔抱回了家。”

      .

      从正殿出来刚到午时,日头已近中天。

      偏殿的门虚掩着,隐隐飘出些苦涩的汤药味儿。

      廊下站着两个嬷嬷,见雍王过来,垂了眉眼齐齐矮下身去。

      “唤她出来,回府。”

      裴清衍止步檐下,静静地等。

      两个嬷嬷却是对视一眼,恭敬回话:“回殿下,王妃娘娘服了药,在里头歇着,睡下了。”

      睡下了?

      裴清衍推门踏入殿内,鸦青长袍重重地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偏殿不小,朱圆与玉润守在门口,见他进来齐齐福身。

      窗牖紧闭,将春日暖阳隔绝在外,屋内略闷,汤药的涩味儿便更加浓郁。

      无意间放缓了步子,他走至塌前,见容姒果然睡得正沉。

      她侧身蜷在软塌上,枕着手臂,脸向内,背对着他,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

      裴清衍俯身一瞧,那莹白的额上浸出了细密的汗。

      她似乎睡得极不安稳,眉头都微微蹙着,睫毛也轻轻颤着,洇出了点湿意,连那拽着被角的指节都用力地泛着一抹白。

      ——似在梦中用力攥着些什么。

      他站着看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将人唤醒,出宫。”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一声——

      “裴清衍……”

      他脚步顿住。

      那声音极轻,还带着梦中呓语的微哑。

      裴清衍没回头,抬眼看了眼门外明媚的日光,又往外走了两步。

      两个婢女迟疑着往塌前走去。

      “这雍王府的门槛下是万丈深渊,她若惜命,受了这一遭罪便该知难而退,哪怕是自请下堂也比在这儿送命强。”

      这是方才他在殿中说过的话。

      临走时,小皇帝随口嘀咕的话却突然在耳畔响起:

      ——“可万一这容氏就是钟情于你,死心塌地想跟着你呢?”

      脚步又停了。

      裴清衍再次立在了廊下,骄阳照不进他眼底一汪寒潭,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嬷嬷垂首静默,大气不敢出。

      半晌,他转身,又进了殿内。

      榻上的人檀口轻启,似乎又说了些什么,裴清衍将鸦青罗袍脱下,伸手探了探容姒的额角。

      ——不烫,只是眉心皱得更紧。

      “回府再睡。”

      她没醒,裴清衍也没再说什么。

      只将罗袍罩在她的头顶,俯身将人捞进怀里,抱起来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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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 欢迎宝宝们发评 上周由于操作失误,这周无榜,隔日更宝宝们~(鞠躬致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