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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晨雪与归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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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和医院VIP楼层的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被晨风稀释成淡淡的背景。温臻越跟在温润如身后,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这个曾经在她记忆里挺拔如松的父亲,如今肩头已有了霜色。
病房门虚掩着。温润如轻轻推开,侧身让温臻越先进。
晨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切进房间,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整齐的光栅。温柏年靠坐在床头,氧气面罩已经摘了,鼻子里插着细细的氧气管。他比昨天看起来精神些,浑浊的眼睛在看见温臻越时亮了起来。
“小月亮。”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沙哑。
温臻越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爷爷。”
她伸出手,温柏年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她的。老人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让你担心了。”温柏年说,目光落在她脸上,“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休息好?”
“时差。”温臻越简短地说,没提凌晨的疼痛。
温润如站在床尾,搓着手,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看看父亲,又看看女儿,最后说:“爸,臻越给您带了早餐,是您爱吃的……”
“放那儿吧。”温柏年打断他,目光没离开温臻越,“臻越,在英国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平静,像普通长辈问远归的晚辈。但温臻越听出了里面的深意——不是问生活,是问心情。
“挺好的。”她说,“工作顺利,妈妈和外公都很好。”
“那就好。”温柏年点点头,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妈妈……是个好女人。是温家对不起她。”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温润如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温臻越看着爷爷。老人的眼睛很清澈,没有偏袒,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平静。她突然想起昨天温老太太的眼神——那种毫不掩饰的疏离和评判。
“爷爷,”她轻声说,“您对我和温付……”
“都是我的孙子孙女。”温柏年接得很快,语气坚定,“你爸做的糊涂事,不该算在孩子头上。温付是温付,你是你。”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温润如。温润如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些年,”温柏年继续说,声音更轻了些,“我每个月给你打钱,不是想补偿什么——也补偿不了。就是想着,我的小月亮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要是想买点什么,想吃点什么,不用跟人伸手。”
温臻越的喉咙哽了一下。那些钱她一分都没动过,存在单独的账户里,像一道她不愿触碰的伤疤。但现在听着爷爷的话,她突然觉得那些钱有了温度——不是赎罪,是牵挂。
“谢谢爷爷。”她说,声音有些哑,“但我真的不需要。我在英国有工作,能养活自己。”
“我知道。”温柏年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我的小月亮从来都是最棒的。滑雪是,别的也是。”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温臻越看着他,突然想起昨天闻卿说的话——“现在也是最好的”。
为什么这些人,都能如此笃定地相信她?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像某种背景音。温柏年的精神开始不济,眼皮渐渐耷拉下来。温润如上前帮他调整了一下枕头,动作笨拙但小心。
“爸,您再睡会儿。”他说,“臻越在这儿陪您。”
温柏年点点头,闭上眼睛,但手还握着温臻越的。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病房里只剩下仪器低微的嗡鸣。
温臻越轻轻抽出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空中旋转,落在楼下花园的枯枝上。北京冬天的灰色天空低垂着,像一块洗旧的绒布。
温润如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父女俩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臻越,”温润如开口,声音很轻,“昨天的事……爸爸真的对不起你。”
温臻越没说话。
“你奶奶年纪大了,观念旧。”温润如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窗框,“林月如她……爸爸会管好她,不让她再找你麻烦。”
“不用。”温臻越说,声音很平静,“我不怕她。”
温润如转头看她。晨光里,女儿侧脸的线条清晰而冷硬,像阿尔卑斯山麓的岩石。他突然想起她小时候——五岁前,还会扑进他怀里撒娇,会骑在他脖子上看烟花,会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最好了”。
什么时候开始,她看他的眼神里只剩下礼貌的疏离?
“臻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这次回来……能不能多待几天?爸爸想好好陪陪你。”
温臻越沉默了很久。雪花在窗外飞舞,有几片贴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
“爸,”她终于开口,没看他,依然看着窗外,“我打算回英国了。”
温润如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温臻越说,“看爷爷情况稳定了就走。”
“可是……”温润如想说“可是我们才刚见面”,想说“爸爸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想说“你能不能给爸爸一个弥补的机会”。
但他说不出口。那些话太苍白,太无力,配不上他这些年缺席的分量。
“英国那边有工作。”温臻越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也像是给自己找理由,“而且妈妈一个人,我该回去陪她。”
提到安妮,温润如彻底沉默了。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女儿留下?在伤害了安妮之后,在毁了那个家之后?
“好。”他最终说,声音干涩,“机票订好了告诉爸爸,爸爸送你。”
“不用送。”温臻越转过身,看着他,“我自己可以。”
她说得很平静,不是赌气,不是怨恨,只是陈述事实。就像在说“今天下雪了”一样自然。
温润如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赶紧转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雪,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成拳。
病房里很安静。温柏年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阳光在雪地的反射下变得格外明亮,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洁净的白光里。
温臻越走到床边,看着爷爷熟睡的脸。老人眉头微蹙,像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她俯身,在爷爷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爷爷,”她用气声说,“您要快点好起来。”
温柏年没醒,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温臻直起身,拿起自己的包。温润如看着她:“要走了?”
“嗯。”温臻越点头,“让爷爷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他。”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回头说:“爸,您也注意身体。”
然后她推门离开,没等温润如回应。
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温臻越却觉得有些冷。她拢了拢风衣,走向电梯。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依然平静。
电梯下行时,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闻卿发来的:
「到医院了吗?」
「爷爷情况怎么样?」
「需要我过去吗?」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我买了药膏,放在酒店前台了。用不用随你。」
温臻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她收起手机,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搀扶着老人的子女,有抱着孩子的父母,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故事,不同的牵挂。
她想起爷爷握着她的手说“都是我的孙子孙女”。
想起温润如站在窗边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起母亲在伦敦等她回去。
想起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然后她想起闻卿。想起她站在雪地里举着药膏的样子,想起她说“刚好路过”时眼里的笑意,想起她手腕上那道梅花疤痕。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化,像眼泪。温臻越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走进雪中。
回酒店的路上,雪越下越大。出租车在雪中缓慢行驶,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温臻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也许回英国是对的。那里有她的生活,她的工作,她的母亲。那里没有温家的勾心斗角,没有温付母子冰冷的眼神,没有……没有闻卿那种让她不知所措的温柔。
她可以回到切尔西那栋老宅,回到书房永远亮着的灯下,回到那种平静的、可控的生活里。每天早上喝黑咖啡,每周去看心理医生,每个月和外公开一次视频会议。像过去三年一样,把日子过成一条平稳的直线。
至于北京,至于温家,至于闻卿……就当是一场雪,下过了,化了,就没了。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温臻越付了钱下车,雪落在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她走进大堂,暖气扑面而来。
前台值班的还是昨天那个女孩,看见她立刻站起来:“温小姐,这里有您的包裹。”
是一个小小的纸袋,素白的,没有任何logo。温臻越接过来,纸袋很轻。
“是一位姓闻的小姐留下的。”前台补充,“说如果您回来了,就交给您。”
温臻越点点头,拿着纸袋走向电梯。电梯上升时,她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支药膏,白色的管身,印着德文说明。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德国产的疤痕舒缓膏,成分温和。
用法:每日两次,轻轻按摩至吸收。
如果疼得厉害,冷敷比热敷有效。
——闻卿」
便签右下角,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温臻越盯着那朵梅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电梯到达楼层,“叮”的一声开门,她没动,直到电梯门又要关上,才如梦初醒般走出去。
回到房间,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脱掉风衣,倒进沙发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低沉的运行声。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株梅花几乎完全被雪覆盖,只能看见一点点红色倔强地露出来。
她看着那支药膏,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下,她伸出左手,看着无名指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疼吗?还有点。需要药膏吗?也许。
但她最后关上了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走回客厅。
纸袋还躺在茶几上,那朵梅花在便签上静静绽放。
温臻越坐下来,拿起手机,点开机票预订网站。屏幕上跳出航班信息——伦敦,单程,三天后。
她的手指悬在“确认支付”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像被重新粉刷过,干净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