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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上渝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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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渝中(一)
第一章 山城巷的猫与旧人
重庆的冬,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我守着山城巷里这家叫南枫的猫屿的猫咖,已经三年。青石板路蜿蜒向上,老吊脚楼倚着山壁歪歪扭扭地立着,江风穿堂而过时,带着江水的湿冷与火锅底料的香。店里养着七只猫,橘猫胖墩总趴在窗台晒太阳,三花汤圆爱缠客人的裤脚,最安静的那只布偶,我叫它阿竹——藏着我整个青春里,不敢宣之于口的名字。
我叫南枫,渝中区土生土长的人,守着这间不大的猫咖,守着层层叠叠的山与江,守着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
遇见雨竹的那天,雾散了一半,阳光透过老梧桐的缝隙,碎金一样洒在青石板上。
她推开门时,风铃叮铃作响。
一身简约的米白色风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还是记忆里十七岁的模样,清隽、明亮,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温柔,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科研人员独有的沉静。我握着擦杯子的布,指尖瞬间僵住,心跳撞得胸腔发疼,几乎以为是雾天里的幻觉。
“南枫?”她先开口,声音清浅,像嘉陵江的水淌过青石,“好久不见。”
是雨竹。
我高中时放在心尖上的人,是年级里永远第一的天才,是毕业后远赴顶尖学府研究量子物理、从此断了联系的、遥不可及的光。
我喉间发涩,半天才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雨竹?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笑了笑,眼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是我记忆里最心动的模样:“工作调动,来重庆常驻。路过山城巷,看见这家猫咖,没想到是你开的。”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猫在脚边打盹,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聊高中的旧事,聊这些年的生活。她说她一直在做量子空间迁移的研究,我听不太懂那些晦涩的术语,却贪婪地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说话时微微扬起的眉尖,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我坐在她斜后方,偷偷描摹她侧脸的年纪。
我才知道,她是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渝中区,回到了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从那天起,雨竹成了猫咖里最准时的客人。
每天下午三点,她会准时出现在门口,风雨无阻。
我开始偷偷为她准备惊喜。第一天,是她高中时最爱喝的桂花乌龙,温得恰到好处;第二天,是我亲手烤的焦糖饼干,酥香不腻;第三天,我把阿竹抱到她手边,这只向来怕生的布偶,竟乖乖窝在她怀里打呼噜;后来的日子,有时是一束开得正好的腊梅,有时是一张老重庆的明信片,有时只是把她常坐的位置,铺好柔软的坐垫。
她从不戳破我的小心思,只是每次坐下时,眼底都会漾开一层温柔的笑意,轻声说一句:“南枫,你总是这么细心。”
渝中区的风,裹着江雾,绕着吊脚楼,把那些藏了十几年的心意,吹得温柔又绵长。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山城巷的猫,窗边的光,对面的她,就是我想要的全部人间。
直到那个落着细雨的黄昏。
我提前泡好了她爱喝的茶,烤好了小点心,把位置收拾得干干净净,从三点等到天黑,路灯一盏盏亮起,江雾漫进店里,打湿了窗台,她始终没有来。
我慌了神,疯了一样翻遍所有联系方式,才发现我们除了每天下午的相见,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随时找到彼此的途径。
最后,在她常坐的桌角,我发现了一张被茶杯压着的便签。
素白的纸,清隽的字迹,只有短短七个字——
我在天上等你。
雨水敲打着窗棂,店里的猫不安地叫着,我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消失了。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梦,醒了,人就不见了。
第二章 幕墙围起的空城
雨竹消失的第三天,我收到了市政府的紧急搬迁调令。
通知来得猝不及防,没有缘由,没有解释,只要求渝中区东起朝天门、西至人民大礼堂的整片区域,所有居民与商户,限期搬离。
一时间,整个渝中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老街坊们议论纷纷,猜测着是不是要拆迁,是不是有重大工程,却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
我麻木地收拾着猫咖里的东西,猫包塞得满满当当,每一件物品都藏着雨竹来过的痕迹:她用过的茶杯,她摸过的猫,她坐过的位置,她留下的那张便签,被我贴身藏着,纸角都被攥得发皱。
我最终被安置在了江对面的龙门浩老街。
站在新租的小阳台上,隔着滔滔长江,能遥遥望见对岸的渝中区。人民大礼堂的飞檐,解放碑的尖顶,朝天门的两江交汇,依旧是我熟悉的模样,却隔着一层再也跨不过去的江。
搬迁结束后的第二天,巨大的工程开始了。
无数透明的、泛着淡淡珠光的巨型幕墙,从地底缓缓升起,沿着渝中区的边界,一圈圈合围。那材质非玻璃非钢铁,光滑如镜,坚硬如盾,将整个渝中核心区,严丝合缝地包裹成了一座巨大的、透明的围城。
从此,江这边的人,只能隔着幕墙,遥望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
我每天都站在阳台上,望着对岸的透明幕墙,望着我曾经的猫咖,望着雨竹消失的方向。江风依旧,雾依旧,只是再也没有那个下午三点推门而入的人,再也没有温好的桂花乌龙,再也没有眼底含笑的旧人。
心痛像重庆的雾,日日夜夜缠绕着我,挥之不去。我反复摩挲着那张写着“我在天上等你”的便签,只觉得是一场残忍的玩笑。
天上?怎么可能。
她是量子物理学家,不是神话里的仙子。
我守着七只猫,守着一江之隔的空城,活在失魂落魄里,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直到那一天,震天的喧闹,将我从沉睡中惊醒。
第三章 两江奔涌,天上渝中
窗外是从未有过的嘈杂。
人声、惊呼声、相机快门声,混着江风,铺天盖地涌进来。我赤着脚冲到阳台,顺着人流望向对岸——
那一刻,我呼吸骤停,浑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连思维都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碎。
长江与嘉陵江,在人民大礼堂前的广场处,违背了千万年的流向,轰然交汇、逆流、冲天而起。
不是自然的江水汇聚,是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从两江交汇处的地底喷薄而出,将两条大江的水狠狠掀起,形成一道横跨数百米、高达近百米的滔天巨浪。巨浪呈弧形,猛拍在环绕渝中区的透明幕墙上,水花四溅,水雾弥漫,如同天河倒灌,撞碎在人间的壁垒上。
江浪翻涌间,水下有光。
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一种极致深邃、又极致璀璨的量子蓝光。那蓝光一圈圈、一层层,以两江交汇处为圆心,呈环形向外扩散,像宇宙深处的星环,像量子维度的涟漪,密密麻麻,环绕着整个幕墙上沿,将整座透明围城映照得通体湛蓝,美得惊心动魄,又庄严得让人屏息。
蓝光流转,巨浪轰鸣,整座重庆城都安静了。
江面上的游船停了,马路上的车停了,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对岸那违背物理常识、却又震撼到灵魂深处的景象。云雾被巨浪冲散,阳光穿透蓝光,洒在幕墙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仿佛人间与天界,在此刻撕开了一道裂缝。
我攥着阳台的栏杆,指节发白,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那蓝光,我听雨竹提过。
是量子空间隧穿与宏观物质迁移阵列,是人类至今最顶尖的空间技术,不是简单的量子隧道,而是将整片区域、所有建筑、甚至地表环境,以量子态稳定锁定,进行跨天体、大规模、无损迁移的核心装置。
巨浪渐渐平息,蓝光缓缓收敛,两江恢复了往日的流向,仿佛刚才的天翻地覆,只是一场神迹。
下一秒,巨大的透明幕墙,瞬间变成了全世界最大的全息投影屏。
光影流转,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幕墙中央。
是雨竹。
她穿着一身银灰色的科研制服,站在一片泛着蓝光的量子控制台前,身后是月球广寒宫基地的环形山背景,清冷又耀眼,一如我记忆里的模样,却又带着总工程师独有的沉稳与光芒。
她的声音,透过全城的广播,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里,温柔,却掷地有声。
“各位重庆市民,我是雨竹,天上渝中计划总工程师。”
“此刻大家所见,是中国首个地外大规模定居基地的启动仪式。我们运用宏观量子态锁定+空间隧穿迁移技术,将渝中区东起朝天门、西至人民大礼堂的核心区域,整体无损迁移至月球广寒宫渝中基地。这是人类地外定居的重要一步,也是中国深空探索的里程碑。”
“此前的搬迁与幕墙封锁,均为计划的必要保密环节。幕墙内的渝中,并未消失,而是以量子态封存,等待升空。”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幕墙,穿透了滔滔长江,直直落在江对面的我身上。
我站在阳台上,浑身颤抖,眼泪模糊了视线,却死死盯着幕墙上的她,不肯移开半分。
原来,她没有消失。
原来,那句“我在天上等你”,从不是玩笑。
原来,我暗恋了整个青春的人,早已在天上,为我铺好了一条跨越天地的路。
投影缓缓消失,幕墙重新恢复透明,对岸的渝中区,在阳光下安静伫立,等待着奔赴月球的那一刻。
我的手机,在此时疯狂震动起来。
两条消息,同时弹出。
第一条,来自重庆市深空移民局:
【官方通告:南枫先生,您已入选天上渝中计划第一批定向移民,原山城巷猫咖保留原址,您将优先入驻月球广寒宫渝中基地,启程时间另行通知。】
第二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备注瞬间被我改成了心底的名字。
简简单单一句话,和那张便签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在天上等你。
我握着手机,望着江对面透明幕墙里的渝中区,望着那片即将飞往月球的土地,笑中带泪。
山城巷的风,穿过长江,越过幕墙,带着宇宙的温柔,拂过我的脸颊。
我养的七只猫,围在脚边蹭着我,阿竹轻轻蹭了蹭我的手心,像在安慰,又像在期待。
我知道,从此人间的渝中区,会成为天上的广寒宫。
而我,将带着一整个青春的暗恋,带着满店的猫,奔赴那片天上的城,奔赴那个等我的人。
两江奔涌,天地为证。
我的女孩,在天上,为我建了一座城。
而我,终将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