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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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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寒冬腊月,灵隐寺的雪积了三尺厚。
我跪在镜辞的禅房外,膝盖早就没了知觉,怀里揣着一碗早就凉透的素羹。
这是我攻略镜辞的第三年。
系统说,他是九天之上的谪仙,是无欲无求的佛子,只要能让他动凡心,我就能回家,还能带走一亿奖金。
为了这一亿,我给镜辞当了三年的狗。
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一个总是拿鼻孔看人的小沙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满是嘲讽:“宋施主,师叔说了,佛门清净地,容不得荤腥俗念。您这碗汤里放了红枣,太甜,腻得慌,倒了吧。”
我张了张嘴,哈出一口白气:“这是我熬了三个时辰的……”
“师叔还说,”小沙弥打断我,一串被扯断的佛珠,扔在我面前的雪地里,“宋施主心不诚,这珠子被你摸过,脏了,师叔不要。”
那是我为了求镜辞平安,三步一叩首爬上万佛顶,求来的紫檀木手串。
现在,它散落在雪水里,沾满了污泥。
禅房内传来一阵清幽檀香。
我甚至能听到镜辞在里面翻动书页的声音,冷淡疏离。
我僵硬地捡起一颗珠子,指尖被冻得通红。
“宋池,别捡了。”
脑海里那个装死三年的系统突然诈尸,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后,是一个冷冰冰的机械音。
“检测到严重BUG,攻略对象判定错误。”
我捡珠子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镜辞不是你的攻略目标。他根本不是什么禁欲佛子,他是京圈镜家那个玩世不恭的太子爷,来这庙里是为了躲家族联姻,顺便修身养性装样子的。”
系统语速飞快,带着一种大难临头的急切。
“你撩错人了!这货在红尘里打滚的时候,男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勤。你这点小手段在他眼里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他一直把你当猴耍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在他眼里,我这三年的深情,不过是无聊日子里的调剂品。
怪不得,我无论怎么做,镜辞都无动于衷。有时候我抬头,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戏谑轻蔑,原来真的不是错觉。
“那真正的攻略对象是谁?”我咬着牙问。
“后山那个守林子的酒肉和尚,谢妄。”系统此时只想亡羊补牢,“那才是真佛子,因为替人背锅才被罚去守后山,快去,攻略他只需要一颗真心!”
我看着紧闭的禅房门,突然笑出了声。
三年。
我像条狗一样舔了他三年,结果系统却说我舔错了人。
我站起身,膝盖疼的牙酸。
我把手里那颗沾了泥的佛珠,狠狠砸向那扇雕花木门。
“砰”的一声巨响。
里面的翻书声停了。
我没等里面的人反应,转身端着那碗凉透的素羹,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去你大爷的佛子。”
我转身就走,头都没回。
2.
后山和前殿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里杂草丛生,只有一间破败的茅草屋,还没靠近,就能闻到浓烈的酒气。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系统还在我脑子里絮叨。
“宿主,谢妄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他好感度很好刷的,你只要……”
“闭嘴。”
我心情差到了极点。
推开茅草屋的门,一股热浪夹杂着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屋里没点灯,火塘里的火光,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男人衣襟大敞,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手里正提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野鸡,另一只手拎着酒坛子往嘴里灌。
听到动静,他动作一顿,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眉骨高挺,眼神野性难驯,左眼角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给他平添了几分匪气。
这就是谢妄?
“哪来的小白脸?”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冻得发紫的手上,嗤笑一声,“走错路了?前殿在那边,这里只有酒肉,没有佛祖。”
我没说话,直接走到火塘边坐下。
在镜辞那里跪了两个小时,我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真的是太冷了。
谢妄挑了挑眉,大概是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
他也没赶我,只是把手里的烤鸡撕下一条腿,递到我面前:“吃吗?”
那鸡腿烤得焦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我这三年为了迎合镜辞的喜好,跟着他吃素,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我接过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我却突然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谢妄愣住了。
他手忙脚乱地放下酒坛子,粗糙的大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喂,不就是个鸡腿吗?至于感动成这样?你要是喜欢,这只鸡都给你。”
我一边哭一边啃鸡腿,含糊不清地说:“真好吃。”
比镜辞那些虚伪的清粥小菜好吃一万倍。
谢妄看着我,突然叹了口气,把身上那件破旧但厚实的僧袍脱下来,劈头盖脸罩在我身上。
“行了,别哭了,跟个娘们似的……”他嘟囔了一句,“谁欺负你了?跟哥说,哥帮你揍他。”
衣服上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酒味。
并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系统在我脑海里尖叫:“好感度+10!宿主!这个才是对的!这个才是真的!”
我抹了一把脸,看着谢妄:“我想喝酒。”
谢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行啊,管够。”
那一晚,我喝得烂醉。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谢妄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给我添柴加火。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谢妄的床上,身上盖着那床虽然打满补丁但晒得松软的被子。
谢妄不见了。
床头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系统提示音响起:“谢妄好感度+20,当前好感度30。”
我心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真心换真心,多简单的事。
所以我之前,为什么要在镜辞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3.
我在后山住了下来。
谢妄虽然嘴上没个把门的,但人其实很细心。
他知道我怕冷,就把火塘烧得旺旺的;知道我没衣服换,就下山给我买了几套厚实的棉服;知道我喜欢吃肉,每天变着法地去打野味。
我也没闲着。
我帮他收拾屋子,缝补衣服,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经书。
虽然他从来不看。
日子过得惬意又快活,我几乎要把镜辞忘到脑后了。
直到半个月后,镜辞找来了。
那天我正坐在门口小马扎上,帮谢妄补一件破了洞的僧袍。
谢妄在旁边劈柴,斧头挥得虎虎生风,汗水顺着肌肉纹理流下来,荷尔蒙爆棚。
“宋池。”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这份宁静。
我手里的针一歪,扎进了指腹。
我抬起头,看到镜辞站在篱笆外。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僧袍,手里捻着那串重新串好的紫檀木佛珠,眉眼依旧清冷如画,只是脸色有些阴沉。
身后跟着那个小沙弥,正一脸愤恨地瞪着我。
“玩够了吗?”镜辞看着我,语气淡淡的,“玩够了就回去。”
我把手指含进嘴里吮吸了一下,尝到了铁锈味。
“镜大师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镜辞眉头微皱,似乎对我的态度很不满:“宋池,欲擒故纵也要有个限度。你以为你跑到这里来,就能引起我的注意?”
他目光扫过正在劈柴的谢妄,眼底闪过一丝嫌恶:“还是用这种自甘堕落的方式。”
谢妄停下动作,把斧头往地上一杵,似笑非笑地看着镜辞:“哟,这不是前殿的镜师叔吗?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我这狗窝来了?”
镜辞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只是盯着我:“跟我回去,我可以当做这半个月的事没发生过。”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镜辞,你是不是有病?”
镜辞愣住。
大概是这三年来,我对他从来都是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突然这么硬气,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走到篱笆前,隔着一道简陋的木门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继续给你当狗吗?继续跪在雪地里等你施舍一个眼神吗?继续听你那个狗仗人势的小沙弥冷嘲热讽吗?”
我每说一句,镜辞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宋池,注意你的言辞。”他声音冷了下来,“我是在给你机会。”
“我不需要。”我指了指身后的谢妄,“我觉得这里挺好的,谢妄对我很好,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镜辞的目光终于落在谢妄身上。
谢妄走过来,一把揽住我的肩膀,挑衅地看着镜辞:“听见没?人家不想跟你走。镜师叔,强扭的瓜不甜,您还是回您的前殿念经去吧。”
镜辞盯着谢妄搭在我肩膀上的手,眼神瞬间变得阴鸷。
“宋池,过来。”他命令道。
我往谢妄怀里缩了缩:“不。”
镜辞深吸一口气,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最后说一遍,跟我回去。”
“我不!”
我拼命挣扎,谢妄也出手了,一把扣住镜辞的手腕:“放手!弄疼他了!”
两人僵持不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就在这时,系统突然尖叫起来:“警告!警告!镜辞黑化值飙升!当前黑化值50%!”
我一惊。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镜辞突然松开了手。
他看着我,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那眼神让我毛骨悚然。
“好,很好。”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宋池,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小沙弥狠狠瞪了我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我看着镜辞的背影,心里莫名涌起不安。
谢妄揉了揉我的脑袋:“别怕,有哥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我勉强笑了笑,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4.
镜辞确实没再来找我。
但前殿的消息却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据说镜辞闭关了。
据说镜辞要把后山这片林子推了建佛塔。
据说镜辞要把谢妄赶出灵隐寺。
谢妄对此嗤之以鼻:“他吓唬谁呢?这后山是老方丈留给我的,他敢动一下试试?”
但我知道,镜辞敢。
他是京圈太子爷,只要他想,别说推平后山,就是把整个灵隐寺买下来都不在话下。
果然,三天后,一队施工队开进了后山。
领头的是个戴着安全帽的工头,拿着一张批文,说是要把这片林子砍了建塔。
谢妄提着斧头就冲出去了。
“我看谁敢动!”
他像头暴怒的狮子,一个人挡在挖掘机面前。
工头也不敢硬来,毕竟谢妄手里那把斧头可是真家伙。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镜辞来了。
他换了一身便装,黑色大衣衬得他身形修长,也更加冷酷无情。
他站在不远处,手里夹着一根烟。
我有些怔愣。
那个说闻不得烟火气,连香油钱都要用镊子夹的圣僧,竟然在抽烟。
镜辞看到我,吐出一口烟圈,隔着人群对我招了招手。
“宋池,过来聊聊。”
我看了看正跟工头对峙的谢妄,咬了咬牙,走了过去。
“你想干什么?”我警惕地看着他。
镜辞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碾灭。
“我说了,要把后山推平。”他语气轻松,“除非……”
“除非什么?”
他走近一步,低头看着我,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冷冽香水味,混杂着淡淡的烟草气。
“除非你跟我回去。”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指尖冰凉:“宋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放过这片林子,也放过那个野和尚。”
我偏头躲开他的手:“你这是威胁。”
“是又怎么样?”镜辞轻笑一声,“我有这个资本。”
我看着他不加掩饰的傲慢和占有欲,心里一阵恶心。
这就是我爱了三年的男人。
这就是所谓的佛子。
“镜辞,你真让人恶心。”
镜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眯起眼睛,眼底酝酿着风暴:“你说什么?”
“我说你恶心!”我大声吼道,“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你的玩具跑了,不甘心被你踩在脚底下的泥巴有了自己的想法!你就是个自私自利、虚伪至极的人渣!”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
镜辞收回手,眼神阴冷得可怕。
“宋池,我给过你脸了。”
就在这时,谢妄冲了过来。
“镜辞!你他妈敢打他!”
谢妄一拳挥向镜辞。
镜辞虽然是富家子弟,但显然练过,侧身躲过,反手就是一拳打在谢妄肚子上。
两人扭打在一起。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镜辞动手。
他下手极狠,招招往死里打,完全没有半点出家人的慈悲。
谢妄也不甘示弱,但他毕竟顾忌着镜辞的身份,不敢下死手。
很快,谢妄就被镜辞按在地上。
镜辞骑在谢妄身上,一拳接一拳地砸在他脸上,鲜血飞溅。
“住手!镜辞你住手!”
我冲上去想要拉开镜辞,却被那个小沙弥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我哭喊着,看着谢妄被打得满脸是血,心里充满绝望。
镜辞停下动作。
他喘着粗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谢妄,又看了看狼狈不堪的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擦着手上的血迹。
“宋池,这就是你的选择?”
他把沾血的手帕扔在谢妄脸上。
“今晚子时之前,我要在禅房看到你。否则,明天这片林子和这个人,都会消失。”
说完,他转身离开。
5.
我把谢妄扶回茅草屋,给他上药。
他伤得很重,鼻青脸肿,肋骨可能也断了两根。
但他还在笑:“嘶……轻点……那孙子下手真黑……不过老子也没让他好过,他那张小白脸肯定也挂彩了……”
我一边给他擦药,一边掉眼泪。
“对不起,谢妄,都是我连累了你。”
谢妄握住我的手:“说什么傻话呢?哥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什么?倒是你,脸还疼吗?”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碰我红肿的脸颊。
我摇摇头:“不疼。”
系统一直在脑海里叹气:“宿主,现在的局势很严峻。镜辞黑化值已经到了80%,如果不顺着他,谢妄真的会有危险。”
我知道。
镜辞这种人,说到做到。
夜幕降临。
谢妄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皱的眉头,心里做出了决定。
我不能让谢妄因为我毁了一辈子。
我站起身,帮他掖好被子,在桌上留下了一张纸条。
“谢妄,谢谢你。忘了我吧。”
我推开门,走进了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