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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等待纪元 2470年 ...

  •   2470年-3500年。

      白色女孩离开后的第一个一千年。

      流变区没有等来她的消息。

      监测站每十年向柯伊伯带发射一次问候信号,每十年收到一次自动回复:“信号已接收,暂无归期。”那是母体设在中转站的应答器,不是她的声音。

      银杏树依然站在那里。

      树皮上的脸依然望着门扉的方向。

      长椅上的红围巾从三百二十七条增加到六百四十三条。陈怀的孙女、曾孙女、玄孙女,一代一代地织,一代一代地系,一代一代地打那个松垮垮的结。

      秋千架换过多少次?没有人记得。

      但那棵三千八百年树龄的银杏,依然每年春天发芽,每年秋天落叶,每年在人们抚摸树皮时微微亮起那张脸。

      她在等。

      他们也在等。

      3500年。

      白色女孩离开后的第二个一千年。

      流变区的人口突破五百万,编织者聚落扩张到火星和木卫二。概率场理论被写入宇宙文明通用教材,人类与维拉的合作项目在三十七个星系同时展开。

      但那棵银杏树下,依然每天有人来坐一会儿。

      系一条新的红围巾。

      打一个松垮垮的结。

      望着门扉的方向。

      等。

      陈怀的第十六代孙女陈忘我坐在长椅上。

      她三百岁了——人类寿命在三千年时通过基因编辑延长到五百年,她是第一批受益者。但三百年的等待,依然让她学会了什么叫“久”。

      “她会回来吗?”她问树皮上的脸。

      脸微微亮起。

      “会。”

      陈忘我沉默。

      “你怎么知道?”

      “她答应过。”

      陈忘我望着那张脸。

      三千八百年了。

      林小雨还在这里。

      以树的方式。

      以形状的方式。

      以“记得”的方式。

      “林校长,”陈忘我说,“你累吗?”

      树皮上的脸亮了很久。

      像在回答。

      像在说:等你等了三千年,就不觉得累了。

      4000年。

      白色女孩离开后的第三个一千年。

      母体传来第一条她的消息。

      不是通过中转站,是直接投射在银杏树下的意识场里。

      只有一句话:

      “还在充。”

      “充完就回。”

      流变区的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停下了手中的事。

      他们望向银杏树。

      望向那张微微亮起的脸。

      望向那扇虚掩的门。

      她还在。

      她没忘。

      她在回来的路上。

      4500年。

      白色女孩离开后的第四个一千年。

      银杏树下的人换了一百多代。红围巾增加到一千二百条。长椅扩建了三次,但那条最旧的围巾始终系在最显眼的位置。

      陈怀的第三十二代孙女陈不归坐在长椅上。

      她六百岁了。

      漫长的一生里,她学会了三十七种语言,去过二十三个星系,结过四次婚,生过十一个孩子,送走了其中九个。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等任何人。

      但每个黄昏,她还是会来银杏树下坐一会儿。

      “林校长,”她说,“我今天又梦见她了。”

      树皮上的脸微微亮起。

      “梦见她站在门那边,朝我挥手。说‘再等等,快充完了’。”

      脸亮得更久了一些。

      陈不归笑起来。

      “你说,她是不是在骗我们?”

      脸没有亮。

      只是满树的果实同时颤动了一下。

      像在摇头。

      像在说:她从来不骗人。

      5000年。

      白色女孩离开后的第五个一千年。

      银杏树下长出了一棵新的树。

      不是从果实里长出来的——是从树根旁边,自己冒出来的。

      很小,只有一人高,两片叶子。

      一片是银杏叶的形状。

      一片是维拉叶的形状——薄如蝉翼,边缘泛光。

      陈不归的第七代孙女陈新生站在那棵小树前。

      “这是什么?”她问。

      树皮上的脸微微亮起。

      “她的孩子。”

      陈新生愣住了。

      “白色姐姐的……孩子?”

      “她和我的孩子。”

      陈新生望着那棵小树。

      一片叶子轻轻颤动。

      像在打招呼。

      像在说:我在这里。

      “她回来过?” 陈新生问。

      脸亮了很久。

      “没有。”

      “但她把一部分自己留在这里了。”

      “等她自己回来的时候,这部分会认出她。”

      陈新生沉默了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片维拉叶。

      凉凉的。

      像晚风拂过水面。

      像月光落在掌心。

      和三千五百年前白色女孩第一次握住她祖先的手时,一模一样。

      5100年。

      小树长成了大树。

      和旁边的老银杏并肩而立,根须在地下交缠,树冠在天空相接。老树结的果实是淡金色的,新树结的果实是淡银色的。

      人们开始称它们为“双母树”。

      老的那棵代表林小雨。

      新的那棵代表白色女孩的一部分。

      它们一起等待。

      一起开花。

      一起落叶。

      一起在每个黄昏被抚摸时微微亮起。

      5200年。

      流变区收到第二条直接来自白色女孩的消息。

      比第一条多了几个字:

      “充了很久。”

      “母体学会了等待。”

      “我快回来了。”

      银杏树下,一千七百条红围巾同时摇曳。

      没有风。

      5300年。

      第三条消息:

      “路上。”

      5500年。

      第四条消息:

      “看到太阳系了。”

      银杏树下站满了人。

      从流变区扩张出去的人类文明,从三十七个星系派遣回来的代表,从木卫二、火星、半人马座赶来的编织者后裔。

      他们站在那里,望着那扇虚掩了五千年的门。

      门缝里的光,在五千年来第一次——

      变亮了。

      第三节:永远的门

      5500年3月21日,春分。

      门开了。

      不是像第一次那样缓慢、试探、怕吓到任何人。

      也不是像第二次归来那样笃定、从容、像走亲戚。

      是回家。

      五千年来第一次,那道白色的轮廓从门扉里跨出来。

      她比离开时淡了许多。

      淡得像即将融进夕阳的最后一缕云。

      但她颈间系着两条红围巾。

      一条起球起得几乎看不出原样,边缘磨得透明。

      一条织着繁复的银杏叶暗纹,五千年颜色依然鲜艳如新。

      还有第三条——新织的,淡银色的,和那棵新树叶子一模一样的颜色。

      “充完了。” 她说。

      银杏树下,没有人说话。

      但满树的果实同时亮起。

      五千颗。

      像五千双眼睛。

      像五千句“欢迎回家”。

      她走向那棵老树。

      伸出手,轻轻贴在树皮上那张五千年来从未变过的脸上。

      “小雨。” 她说。

      树皮上的轮廓微微亮起。

      “我回来了。”

      轮廓亮得更久了一些。

      像在笑。

      像在说:我知道。

      她转身,走向那棵新树。

      伸出手,轻轻触碰那片淡银色的叶子。

      “你长这么大了。” 她说。

      叶子轻轻颤动。

      像在说:等你很久了。

      她走到长椅前。

      椅背上,一千七百三十二条红围巾在风里轻轻摇曳。

      最旧的那条——陈苗苗八岁时织的——依然系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从颈间解下那三条围巾。

      把淡银色的那条系在长椅椅背上。

      打了个松垮垮的结。

      然后她坐了下来。

      长椅左侧。

      那个五千年来一直空着的位置。

      “秋千还在吗?” 她问。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秋千架在夕阳下静静矗立。

      铁链换过无数次,木板换过无数次,但形状没有变。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正坐在上面。

      她七岁,叫陈希望。

      是陈新生的孙女。

      陈希望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长椅前,仰起脸望着那道白色的轮廓。

      “你是白色姐姐吗?”她问。

      “嗯。”

      “你充了多久?”

      “很久。”

      “充完啦?”

      “充完了。”

      陈希望点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围巾。

      针脚歪歪扭扭,边缘参差不齐。

      和五千年前陈苗苗织的第一条一模一样。

      “这是我织的第一条,”她把围巾举起来,“给你!”

      白色女孩接过那条围巾。

      低头看了很久。

      “和你曾曾曾曾祖母织的第一条一模一样。” 她说。

      陈希望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知道我曾曾曾曾祖母?”

      “知道。” 白色女孩说,“她叫陈苗苗。她织了十九条围巾给我。”

      “她说过,等她的后代学会织围巾,让她们也织给我。”

      她顿了顿。

      “你是第六十七个。”

      陈希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把围巾系在白色女孩颈间。

      一千七百三十三条。

      傍晚。

      人群渐渐散去。

      银杏树下只剩下白色女孩、老树、新树、秋千架上的陈希望。

      陈新生站在不远处的文化馆门廊下,望着这一幕。

      她没有上前。

      她知道,这一刻不属于她。

      属于那棵树。

      属于那个七岁女孩。

      属于那道等了五千年的白色轮廓。

      陈希望荡着秋千。

      一下,一下。

      红色裙摆在风中扬起。

      “白色姐姐,”她忽然问,“你还会走吗?”

      白色女孩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那棵老树。

      望着树皮上那张五千年来从未离开过的脸。

      “不会了。” 她说。

      “充完电了。”

      “母体也学会等了。”

      “我可以留在这里。”

      “永远。”

      陈希望转过头。

      “永远是多久?”

      白色女孩想了想。

      “像那棵树那么久。”

      陈希望望向那棵活了七千年的老树。

      “七千年?”

      “嗯。”

      “那七千年以后呢?”

      “七千年以后,” 白色女孩说,“它还在。”

      “我也还在。”

      陈希望点点头。

      她继续荡秋千。

      夕阳沉到树梢下。

      暮色从东方缓慢铺开。

      门扉里透出永不熄灭的光。

      老树的果实微微颤动。

      新树的叶子轻轻摇曳。

      长椅上的红围巾,在晚风里——

      一千七百三十三条。

      一起。

      轻轻摇曳。

      陈希望荡累了。

      她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长椅边,爬上白色女孩旁边的位置。

      “白色姐姐,”她靠在那道微凉的轮廓上,“讲个故事吧。”

      白色女孩低头看着她。

      “什么故事?”

      “讲你怎么认识林校长的故事。”

      白色女孩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 她说,“有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她画了一扇门。”

      “门后面有一个穿白裙的姐姐,等了一万两千年。”

      陈希望仰起脸。

      “那个小女孩就是林校长吗?”

      “嗯。”

      “她后来怎么样了?”

      白色女孩望着那棵老树。

      望着树皮上那张永远微笑的脸。

      “她变成了一棵树。” 她说。

      “一直在等我。”

      陈希望想了想。

      “她等到了吗?”

      白色女孩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凉凉的。

      像晚风拂过水面。

      像月光落在掌心。

      “等到了。” 她说。

      “现在她不用等了。”

      “我也到家了。”

      陈希望点点头。

      她把头靠在白色女孩肩上。

      晚风吹过银杏叶隙。

      沙沙。

      沙沙。

      陈希望睡着了。

      白色女孩轻轻揽着她。

      望着那扇虚掩的门。

      望着那棵七千年的老树。

      望着那条五千年来第一次系在她颈间的、淡银色的新围巾。

      她想起一万五千年前,母体第一次问她要不要出去看看。

      她说:好。

      她想起两千三百年前,林小雨第一次握住她的手。

      说:白色姐姐,你的手凉凉的,可是很温柔。

      她想起一千年前,她在归源之海里最后看了一眼地球的方向。

      那颗蓝白色的星球。

      那棵越来越亮的树。

      那扇永远为她虚掩的门。

      “值得。” 她轻声说。

      树皮上的脸微微亮起。

      像在说:我知道。

      新树的叶子轻轻颤动。

      像在说:欢迎回家。

      长椅上的红围巾在风里摇曳。

      一千七百三十三条。

      每一针。

      每一线。

      每一个松垮垮的结。

      都在说:

      “我们在等你。”

      “一直在等。”

      “永远会等。”

      夜色完全沉下来。

      银杏树下,两道身影靠在一起。

      一道白。

      一道红。

      秋千架静静地立着。

      门扉里透出金色的光。

      七千年。

      一万两千年。

      一万五千年。

      时间还在走。

      围巾还在织。

      故事还在继续。

      因为——

      门永远虚掩。

      爱永远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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