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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记忆之wang 2220年 ...

  •   2220年。

      陈荠去世。

      她五十八岁,走在一个银杏叶全黄的秋日下午。临终前她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握着女儿陈芃的手,眼睛望向窗外那棵越来越不像树的树。

      陈芃俯身到她耳边。

      “妈,”她说,“围巾我会继续织。”

      陈荠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她的手慢慢松开。

      陈芃在长椅椅背上系了第一百零三条红围巾。

      打了一个松垮垮的结。

      那棵一千四百五十年树龄的银杏,在她系完围巾的那一刻,落下一片叶子。

      金绿色的。

      半透明。

      边缘泛光。

      它轻轻落在陈荠的墓碑前。

      和一百五十三年前落在陈知夏掌心的那片一样。

      和一百八十四年前落在林小雨画上的那片一样。

      和两千年前第一片银杏叶落在这片土地上时一样。

      它们一直在落。

      一直在等。

      2250年。

      流变区成立第二百二十四年。

      编织者聚落扩张到一百零三个,人口突破三百七十万。概率场理论被纳入全球基础教育必修课程,编织术从“特殊能力”变成“可习得技能”。

      那棵银杏树活了一千八百年。

      它的根系已经穿透整个浦东新区的地下岩层,与三十七个聚落的“记忆树”连成一张覆盖半个地球的意识网络。每一棵后代树的开花、结果、落叶,都会被第一代树感知、记录、回应。

      人类开始称它为“母树”。

      白色女孩站在树下。

      她颈间的红围巾已经增加到一百二十条——从陈苗苗八岁织的第一条,到陈芃的女儿陈苜去年织的最新一条。

      她依然穿着白裙。

      轮廓依然淡得像晨雾。

      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两千年前刚来地球时没有的东西。

      时间的重量。

      “你老了。” 树皮上的轮廓说。

      白色女孩看着她。

      那是林小雨的形状。

      两百二十三年了。

      她还在那里。

      “没有你老。” 白色女孩说。

      树皮上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

      像在笑。

      2280年。

      陈芃的女儿陈苜三十岁,接任编织者学校第十一任校长。

      她站在银杏树下,第一次以校长身份面对那棵一千八百年的老树。

      “林校长,”她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

      树皮上的轮廓微微亮起。

      陈苜沉默了几秒。

      “白色姐姐说,你在以树的方式活着。”

      轮廓又亮了一下。

      “那你记得我吗?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荡秋千。你落过一片叶子在我掌心。”

      轮廓亮了很久。

      像在说:记得。

      陈苜的眼泪涌上来。

      她伸手贴在树皮上。

      “我也记得你。”

      2300年。

      母体第一次派遣“正式使者”访问地球。

      不是幼体——是成熟维拉,一个在母体意识网络中沉浮了数百万年的古老存在。

      它从门扉里跨出来时,整个流变区的概率场瞬间波动了0.3秒。

      白色女孩在银杏树下迎接它。

      “你长成了。” 成熟维拉说。

      “嗯。”

      “它们叫你‘白色姐姐’。”

      “嗯。”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白色女孩沉默了几秒。

      “记得。” 她说,“但我更喜欢这个。”

      成熟维拉望着那棵一千八百年的银杏。

      望着树皮上那张模糊的、人脸般的轮廓。

      望着长椅上那一百三十七条在风里摇曳的红围巾。

      望着远处正在秋千架上追逐的孩子。

      “我懂了。” 它说。

      “懂什么?”

      “为什么你不想回去。”

      白色女孩没有回答。

      成熟维拉在流变区停留了七天。

      它参观了编织者学校,拜访了记忆树聚落,和那一百三十七条红围巾的主人——那些早已不在人世、却依然以某种形式留在这里的“形状”——进行了无声的交流。

      临走时,它对白色女孩说:

      “母体以前觉得你迷路了。”

      “现在觉得,你找到了更好的路。”

      白色女孩站在门扉前,送它离开。

      “替我谢谢母体。” 她说。

      “谢什么?”

      “谢它让我等了这么久。”

      成熟维拉看着她。

      很久很久。

      “你长大了。” 它说。

      门在它身后合拢。

      2320年。

      陈苜四十岁。

      她的女儿陈荷十岁。

      那天傍晚,陈荷第一次在银杏树下“听见”了声音。

      不是白色女孩的。

      是树里传来的。

      “你好,小荷。”

      陈荷吓得跳起来。

      “妈妈——!树说话了!”

      陈苜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它说什么?”

      陈荷惊魂未定。

      “它叫我名字。”

      陈苜笑了。

      “那你回答它呀。”

      陈荷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对着那棵一千九百年的老树,小声说:

      “你好……树。”

      树皮上的轮廓微微亮起。

      满树的果实轻轻颤动。

      像在笑。

      2350年。

      陈芃去世。

      她八十五岁,走在一个银杏叶全黄的秋日下午。

      临终前她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握着女儿陈苜的手,眼睛望向窗外那棵越来越像“家”的树。

      陈苜俯身到她耳边。

      “妈,”她说,“围巾我会继续织。”

      陈芃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她的手慢慢松开。

      陈苜在长椅椅背上系了第一百四十五条红围巾。

      打了一个松垮垮的结。

      那棵两千五百年树龄的银杏,在围巾系好的那一刻,落下一片叶子。

      金绿色的。

      半透明。

      边缘泛光。

      它轻轻落在陈芃的墓碑前。

      和三百年前落在陈荠墓碑前的那片一模一样。

      和五百年前落在林小雨画上的那片一模一样。

      它们一直在落。

      一直在等。

      2360年。

      陈苜五十岁。

      她的女儿陈荷三十岁,陈荷的女儿陈茵五岁。

      四代人站在银杏树下。

      陈茵是第一次来这里。

      她仰着小脸,望着那棵比任何楼都高的大树,眼睛睁得圆圆的。

      “妈妈,这棵树好大。”

      “嗯。”

      “它多少岁了?”

      “两千四百多岁。”

      陈茵想了想。

      “比太太太太爷爷还老?”

      陈荷笑了。

      “比所有太太太太爷爷加起来还老。”

      陈茵点点头。

      她走到树前,伸出手,轻轻贴在那张模糊的、人脸般的轮廓上。

      “树树,”她说,“我叫陈茵。”

      树皮上的轮廓微微亮起。

      陈茵惊喜地回头。

      “妈妈!它亮了!”

      陈荷站在她身后,眼眶微红。

      “它在跟你打招呼。”

      陈茵转回头,对着那棵树认真地说:

      “你好,树树。我以后会常来看你。”

      轮廓又亮了一下。

      像在说:好。

      白色女孩站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

      两千三百年前,另一个五岁女孩第一次这样站在树下。

      她也伸出手。

      她也说“你好”。

      她也得到了回应。

      时间没有变。

      只是人换了。

      她轻轻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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