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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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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
C市还没有开始下雪。
很多年前的很多年后,C市开始下雪。
徐棠经常看见有一个男人来黑极。而且是从白极来的黑极,这并不多见。男人总是带着一束红玫瑰,在一二街交界停下。
然后走进寺庙。
很多年前一二街交界就有很多寺庙,现在依旧。
他在雪中敲响寺庙门口的铛钟,一下一下,无人应他。
父亲告诉徐糖,别理那个人。他说那个人手上沾的血比他还多。小时候的徐棠一下子就哆嗦了。
要知道父亲是第三街的□□二把手。手上是有不少人命的。
但那天,徐棠顾不得父亲的劝告,她端着相机,走近那男人。
就在男人推开寺庙准备进去的一瞬,他回头看向徐棠,眼神很淡漠,像寺庙顶边上的白雪,肃静庄重,再也提不起对世界的兴趣。
徐棠看着那双眼睛,好冷。她有一瞬呆住,最后犹豫问:“叔叔,你的花……是给谁的?”
姜宴看着她:“我的一个朋友。”
玫瑰也适合送给朋友吗?
显然不是,徐棠再幼稚也知道玫瑰花的意味,可她不敢直接当面指出他骗人,又不甘让故事断在开头。
斗胆再问。
“那你的朋友是和尚吗?”
其实这个问题徐棠想过很多遍。
或许男人的爱人是一个和尚,或者说和尚根本不爱男人,所以男人才经常来寺庙。
但是什么样的人这样铁石心肠呢?
这个男人很帅。一个来自白极的人经常来黑极看一个他爱的人,连和尚都要感动几下吧?
何况作为混乱地带,一二街没什么规矩。什么地待什么人。一二街的寺庙没规矩。更别提这庙里的和尚了。那叫一个……
“徐棠!!”
糟了。徐棠瑟瑟发抖地转头,自家老爹手里拿的已经不是菜刀了,是枪。
“姜宴!放过徐棠!!”
她看见爸爸嘶声竭力地吼,眼中有红血丝,手上的枪蓄势待发。
“爹!”徐棠向父亲跑过去。
她爸也快步向徐棠走来,眼神中带着杀气。徐棠看着他爹的眼睛,一身分不清那杀气是冲她来的,还是冲着寺庙旁的那个黑衣男人。她有点发怵,顿住脚步。她爹更气,大跨步向前,拽过她的手,将她掩在身后。
“姜宴。”她爹又叫了一遍那个人的名字时徐棠这才意识到,原来她爹和这个人认识。
姜宴看着母鸡护崽一样的徐少东,道:“我身上没有枪。”
他来这里从不带枪。
保镖在七十米外。
徐少东还是不可能放下枪,只是气道:“你也不用天天来这边瞎晃荡!早干嘛去了,人都死了你过来顶个鸟事!”
姜宴的神色冷下来。
“她、没、死。”
徐少东更气了:“你管那叫没死?!人躺在病床上我都听左弦月说了!身上全是管子!全靠仪器吊着命!!你到不如给她个痛快!!!”
徐棠:“……”
好狗血。果然是姜宴对不起和尚!
姜宴不作声,看了徐家父女一眼,将花放下,转身离开了。
徐棠看着那道孤单决绝的背影,不像往常一样觉得共情难过,只是在心中气极败坏。
真的是!!这么好一个男的,怎么是个人渣啊!!!
徐少东看着那道背影也不说话,反应过来时一瞅着女儿的愁眉苦脸,没好气道:“走了走了。早跟你说了人不可貌相,天天对这种人犯花痴……”
徐棠气鼓鼓地看着老爸:“你再讲,再讲……我就跟老妈说你上周回第三街的事!”
徐少东气不过:“我又没说错。你天天怼人家脸上看都没用。人家的心是怎么都逃不过那个女人的!”
徐棠:“……”
俺对渣男不感兴趣。
*
到了家。
梁莺已经看完整整一部的狗血爱情剧了,见徐少东进来,赖在沙发上不动:“拖鞋在阳台,自己去拿了换,然后棠棠,”
徐棠探出个脑袋,梁莺看着她道:“张阿姨已经把饭菜弄好了。你把东西端到桌上摆好碗筷,好了叫我吃饭。”
徐棠:“好嘞妈!”
但您老人家也该起来运动运动,久坐伤身也不怕静脉曲张……
梁莺等一切准备就绪后,才悠悠起身伸了个懒腰,将光脑推向一旁,走向餐桌。
徐少东随口就聊到姜宴,梁莺看向他:“别说他了,吃饭。弦月过两天结婚,你抽点时间陪我去A市。”
徐少东愣住:“好端端的怎么非把婚礼办那鬼地方……”
梁莺瞅他一眼:“人家爱把婚礼办哪就办哪。”
徐家父女对上视线,又不约而同地开始闷头吃饭,这可苦了徐棠。她憋了一堆问题想问呢。
诸如:姜宴是哪位?
俺爹和人家咋个认识的?
还有那和尚为啥这个惨?
一切都是怎么开始的?
徐棠还没有到对一切八卦都事不关己,淡然处之的年纪。所幸知其女莫如其母。
梁莺看着她:“就这么想知道姜宴的事啊?”
徐少东闻言一哆嗦,不敢瞪老婆,于是瞪了徐棠一眼。
徐棠自动忽视老爸,琢磨着问道:“……那还确实挺想知道的。不过妈,你放心,不是男女之情,我就是想听听他的故事。感觉他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
梁莺对于徐棠无关情爱的放心没什么意见,瞅了女儿一眼:“吃完饭到我房间吧。”
徐棠重重点头,这是要促膝长谈的意思。
梁莺看着她那副求知若渴、狼吞虎咽的觅食方式,皱眉,淡道:“慢慢吃。到时候你吃好了我没吃好,不也是一样的等着?”
徐棠叼着块排骨看向妈妈:“有道理。”
徐少东看看老婆,又看看女儿:“……”
我也要促膝长谈……
梁莺:“吃完饭记得收拾。”
*
梁莺在地毯上随意坐下,对徐棠道:“把门锁上。灯调暗一点。然后坐。我并不擅长讲故事。所以棠棠,我说的时候你不要打断我。”
徐棠锁好门后坐下,故事开始。
“我和姜宴并不认识,但我认识明康。明媚的明,健康的康,是女生。”
你父亲以前在一二街交界开烧烤店,总是有一对小情侣来这里吃烧烤。
那时明康身边的人不是姜宴,是另外一个男孩,叫周阮。他们每周总有几天来吃,喜欢坐在角落,男生会替女生擦好桌凳,一切都像照顾小朋友一样。男生的爱,沉默但让人印象深刻。
但后来这个男生就没有再出现在明康身边。有很长一段时间,明康一个人来吃烧烤。男生不在,她都打包走吃。
你爸问她,她就说已经断了。
当时少东还和我好一阵感慨。因为那个男生是个不错的人,绅士讲礼貌,又是不计回报、不讲价值对等的恋爱脑,任何一个姑娘碰上都会幸福。
后面那姑娘再来吃,身边就是姜宴了。姜宴还是蛮有架子的一个人。我们店在交界嘛,本来就乱,环境自然比不上那些大饭店,顾客一般都是□□混混。他从来不在店里和女生吃,明康和他买完就走。
我们当时很不放心,因为姜宴看上去太精明了,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对明康又能好到哪去?
不过他们之间的事我也不清楚。
后面,哦,明康的监护人叫左弦月,弦月对她很好。和周阮分手后,明康搬家到寺庙。左弦月经常来看她,一来二去我们就认识了。
后来明康被人带走,去的地方是最高实验室。两个副主任都来了。一个叫乔世华,一个叫梁陌乾,对,你舅。
也就是来带走明康的时候,梁陌乾发现你妈藏在C市。
后面你妈就和你爸分开了。
……
当然又和好了,不然咋个有你?
梁莺看着徐棠一言难尽的样子,面不改色地喝了口水,打住:“我今天只讲姜宴的事。我和你爸的事,尴尬的很,没什么好讲的。”
徐棠:“……”
故事继续。
然后通过你舅,我就知道了明康的事情。
她也是最高实验室的人。我认识她时她十七岁,十四年了,现在也就三十一岁。但今年是她在病床上的第七年。
徐棠倒吸气。
第七年……这个姑娘大部分的青春年华都在病床上度过。
梁莺目睹这反应,终于舍得将目光从床边的水晶灯上移开,看向徐棠:“也觉得很可怕吧。”
反正少东和我当时听到的时候,心很痛。因为这个姑娘给人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她很温和,接地气,又有骨头。你爸说看过她徒手接刀,可这种人躺倒在病床上,我都不是很敢问梁陌乾都发生了什么,光是看着弦月发来的照片就受不了。
明康二十四岁躺倒在病床上,而从二十一岁开始,她就已经饮食不自由了。烧烤、油炸,反正以前她爱吃的那些都不能吃,大部分时候营养剂。我最后一次见她就是在八年前,我请她吃烧烤。她没告诉我她不能吃,当晚吃的不多,一开始我还问她是不是手艺退了或者口味不合,结果弦月后来跟我讲,她第二天在医院。
知道时我心里又急又气。但你六岁发烧,你爸又在别处,她第三天就转院A市,我没去医院看她。算到现在已经……八年未见了。
“我知道的到这就完了。过两天弦月结婚,我和你爸要去A市。姜宴在A市,你没事也不要到寺庙那边瞎晃荡了。”
徐棠心虚道:“……知道了。”
原来梁莺知道。
她还以为只有老爸知道呢。
“我们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你今年十四岁了,多注意安全,不要去白极,不要离开交界。”梁莺一点点嘱咐着。
但徐棠还在想姜宴的事,闻言只是频频点头。
梁莺在心中叹气,将徐棠赶出了房间。
*
“出来了?”徐少东把围裙脱掉,瞅着自家闺女,语气算不上友好。
徐棠没理他,徐少东把水果切好端过来,才发现徐棠罕见的托着腮帮子在发呆,无奈道:“别思春了。世间好男人很多,姜宴也算不上什么好的。”
徐棠依旧没理他,戳起一块溏心苹果吃起来。
徐少东不会安慰女儿。只是备了她爱吃的溏心,把抱枕递给女儿,最后离开。
*
卧室内,徐少东敲了敲门。梁莺的房间他不能随便进,哪怕没锁。
以前受不了这一点。
自家老婆、跟自己从头到脚亲密接触、负距离接触的、最爱的人,不能随意进屋。
多憋屈,只有男人才真正懂得了。
但徐少东单方面跟梁莺大吵一架、离家出走又回来后,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敲门就敲门吧,只要梁莺别不理他就好。
他要的不多,他离不开梁莺了。
来开门时梁莺散着头发,头上戴着兔耳朵发箍,脸上做了面膜。徐少东看着她这副少女一样、毫不违和的打扮,心拼命地跳动,梁莺问他:“怎么了?”
徐少东:“我有点事要讲,进去说?”
梁莺转身向屋内进去。她在卫生间做按摩,徐少东靠在墙上。
“婚礼在什么时候?”
“大后天。棠棠留在交界,你和我去。”
梁莺闭着眼做面敷,徐少东随意道:“不是说,不是回去了么?”
梁莺终于舍得睁开眼,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道:“这次你和我一起去,怕什么?”
你在怕什么,徐少东。
“不行。”
徐少东态度很强硬,强撑着没有离开墙面,但表情已经不算友好了。当年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镜子,以为就能藏住所有情绪。看着镜中人,仿佛就能置身边人不顾。
梁莺转过来看向他:“徐少东。你要我一个人去还是一起?”
“梁莺!”徐少东深吸一口气看向她,“你不能……你能不能每次先问问我的意见呢!”
你不能每次摆出一副云淡风轻、无欲无求的样子,却在认定的事上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不能每次都一个人决定好所有大事,一个人决定好该面对什么。
明明可以两个人一起面对,明明你可以让我有所准备,至少让我早一点知道你当年一句“我不回去了”只一句玩笑也好。
徐少东逼急了的样子,梁莺很久没有见过了。自当年金盆洗手,而今十六年过去,他做了十六年的善人。十四年前唯一要发的疯也被她按下。
梁莺想到这软下声音:“对不起。但这次很重要,我回梁家的时候左弦月帮了我很多。她的婚礼我一定要去。”
徐少东看了她一眼,离开墙面,离开房间。
沉默令梁莺烦躁,但烦躁的岂止是她。
徐少东到客厅时,徐棠已经回房间了。他把果盘洗了,又收了一下客厅,才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小憩。
“梁莺,你要是别去清莲山就好了。”徐少东在心中默念。
你要是不去,不爬那三山五岭,我说不定就放过你。说不定……说不定我已经拿下整个黑极,还能给你点底气。
可每每想到这个世家出来的大家小姐,一步一步踩在望不到尽头的石阶上,徐少东就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徐少东,你杀一个人,我上一次清莲山。”
梁莺说一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