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子怕我》郭见山

9、一起睡？

　　二人之间的空气如同结了冰的厚重冰川，宁静，凝滞，凝结，苏依锦拧眉看着面前这个面貌英俊轮廓深刻的男人，在这幅优秀的面容之下，到底是什么让她觉得他既熟悉又陌生？

　　他态度诚恳道了歉，苏依锦仍有种有心无力之感，好像膨胀的气球突然被扎破，气体迅速漏出，形状却不再是之前样子。

　　她垂下脑袋，声音闷闷的，“所以你不满意我这段时间的表现，希望我更真实一些？”

　　“嗯。”
　　做不到。
　　她做不到。

　　她只会在面对很熟悉且对她毫无威胁的人时，才能真正放松，而霍聿然……既不是她非常熟悉的人，也不是对她毫无威胁的人。

　　她咽了咽口水，“我试试吧。”

　　霍聿然看她一会儿，“试试？”
　　不是疑问，而是反问。

　　苏依锦:“我们相处得毕竟还少，暂时不熟悉也正常。慢慢地就会好了。”

　　很正式官方的话，乍一听没什么不对，若是仔细听来，这话看似在拉进距离，实则是在推远。

　　霍聿然似是微不可查叹了口气，又似乎没有，苏依锦不确定，最后他点点头，没有继续拉锯，“可以。”

　　这个话题二人并没有继续深谈，一则是今晚他们要回妈妈家吃饭，二则她已经这样说了，再说什么也多余。

　　这是苏依锦第一次单独和霍聿然坐同一辆车，难免有些不自在，他开车快却很稳当，路两边的绿化树飞快地掠过，只余一片残影，就像她过去的20多年的岁月，只能留有余味，却不能再次抓住了。

　　这么久了，她一直是由司机载着坐在后座上，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就算没什么话说时，也不觉得静默或是尴尬。

　　而她与霍聿然单独相处时，那种隐秘无人知晓的情绪便暗暗滋长，宛若藤蔓爬上枝头。她不知该先开口说些什么，又无法安心地保持沉默，于是一颗心便在这种上下不定之中来回摆动悬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落地。

　　“我给爸妈买了一些礼物，就在后备箱里。”

　　霍聿然开口，“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是我今天下午去商场里特意挑选的。”

　　苏依锦没想到他这么忙，还会挑出时间特意买礼物，反观自己，倒还觉得和从前一样，爸妈家永远是自己的家，回娘家就如同从前放学回家，无需考虑置办什么，反正爸妈都会给她准备好的。

　　她不禁觉得愧疚。
　　霍聿然考虑得比她周全得多。
　　她小声道，“谢谢你。”

　　霍聿然正开车，听了这话只扫她一眼，“谢什么？”

　　苏依锦:“我以为回自己家而已，不必买什么东西。而且爸妈也不缺什么的。”

　　霍聿然一面目视前方专注开车，一面认真纠正她，“爸妈家确实是自己家，但我们结婚后，就是另一个小家了。买东西是一片心意，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苏依锦明白他的意思，其中除了回爸妈家要买东西之外，他还特别说明了他们两人是一个小家。

　　他和她。

　　从前结婚这件事对于自己来说一直是一件美好的事，她也曾浅浅想过，倘若将来自己结婚，对方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定是一个高大英俊，温柔体贴，善良勇敢的人。

　　而谁能想到，她会和一个没有感情基础的人联姻？

　　虽然他确实高大英俊，确实体贴，也确实勇敢……但和自己心中想象的，大不相同。

　　一路顺畅，20分钟后他们到了爸妈家，看着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楼房，苏依锦心口暖暖的，却又隐约泛着酸涩。

　　自己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父母就匆匆结了婚，往后如果正式参加工作，和父母相处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

　　悲春伤秋的情绪尚未化解，霍聿然将一个礼盒交给她，打断了她的思绪，“这是给妈妈的护肤品套盒。”

　　说完又从后备箱拿出几样礼盒一并提在自己手中，苏依锦见状忙伸手去接，霍聿然却缩了缩手，“很重，我来拿就好。”

　　此处虽不算是商业正中心，但处于高新开发区位置，发展极其迅速，周边商铺密集，高楼林立，也确是一个好地方。

　　居住在这里人很多，眼下还没有黑天，来往的住户们不少，而每每有人经过时，不免好奇看上两眼，有人看车，有人看礼物，有人看她，还有人看霍聿然。

　　苏依锦不忍这些目光，先一步走了进去。霍聿然紧跟其后，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出了电梯两人不约而同停在家门口。

　　苏依锦的手在口袋摸索一会儿，始终没摸索出什么东西，“忘记带钥匙了。”

　　霍聿然:“怎么不敲门？”
　　敲门？
　　是啊，可以敲门的。

　　从前自己偶尔也会忘记带钥匙，便会故意重重敲几下门，等父母带着疑惑打开门，她就故意惊呼一声，存心吓他们一跳。时间久了，父母也早就摸清她的套路，开门时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再也不会被吓一跳了。

　　今天不也是一样吗？
　　无非是忘了带钥匙，敲门让父母开门而已。

　　可是——
　　又怎么会一样呢？
　　不一样的。

　　现在的她更像是客人，一个离家的客人，一个归途的旅客，再回来时即便双手提得满满当当，即便身边多了一个人，她再也无法长久居住在这里，从前那种轻快的感觉再也回不来了。
　　她略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情绪，轻轻叩了两下门，屋子里传来脚步声，妈妈的声音传来，“来了来了。”

　　苏母张可心将苏依锦霍聿然手中的礼物接过去，满脸笑意道，“依锦，聿然，快进来坐坐，忙了一天累了吧？”

　　霍聿然笑道，“妈，不累，自从昨晚您说要让我们回家吃饭，今天一整天我可都是期待尝尝您的手艺呢！”

　　果真是混商场的人，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左右逢源，叫人听了心旷神怡春风满面。
　　苏依锦是无论怎样都说不出来这话的。
　　张可心开心道，“哎呀，那今晚可得要多吃些饭啊。”

　　饭菜都早已经备好了，只要热热炒炒就可以上桌，苏母泡了一壶热茶，忙叫霍聿然坐下喝茶休息，摆明了不叫他干活。
　　苏依锦不忍心让母亲一人忙活，便主动进厨房帮忙。

　　“这几天怎么样？找工作了吗？”
　　苏母一边摘菜，一边关切道，“找工作固然重要，可也不能太着急，好工作有的是，慢慢来。”
　　苏依锦:“刚面试了一个工作，但没面试上。”

　　苏母叹口气，“眼下找工作越来越难，也不是光你一个人。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回你爸公司上班吧，我和你爸爸也不是养不起你。”

　　苏依锦笑，“老妈，您这说什么话呀？哪能依靠你们一辈子？我还是得自己闯荡一番的。”

　　张可心轻轻拍她一下手，“你这孩子，我和你爸爸奋斗半辈子为的是谁？不就是你吗？别看现在你结了婚，聿然待你也很好，可你还是得有自己的事业。手头得有些闲钱，以备不时之需。”

　　“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等你爸爸退了休，如果你愿意接手公司，我们就交给你。如果不愿意，就先让公司二把手管理着——反正早晚还是你的。”

　　苏父公司在江城不算小的，发展这么多年也拓展不少国内外客户，如今规模越来越大，业务越来越多，发展势态愈加好。

　　苏依锦努努嘴，“老妈，这个再说吧。我还是想先找份工作，一步步做起。”
　　“好好，我们尊重你的意愿。有事随时和我们说，”张可心叮嘱一番后又想起什么，“对了，手头还有钱吗？够不够花？”

　　苏依锦想起霍聿然给自己转的50万，加上之前她自己尚有些存款，目前肯定是不缺钱的。

　　“妈，我手里钱还多着呢，您放心吧。”

　　“你小的时候，我们家条件也不算好，公司是我和你爸爸一步一步奋斗拼搏来的家业，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知道挣钱的艰辛。所以我们从小就教导你勤俭节约，不该浪费的钱一分也不能浪费。但现在你长大了，也知道怎么花钱过日子，该花的钱就花，对自己也别太节俭，知道吗？”
　　“妈，您瞧您，小时候怕我乱花钱，长大了又担心我不花钱。”

　　张可心点头，“是啊，是啊，你看我，你都这么大了，我还总惦念着你。也是，儿大不由娘啊。”

　　母女两人你来我往地聊着天，没一会儿工夫就将菜做好了。

　　今天因着他们回家，苏母早早就给家里阿姨放了假，好让他们一家人亲亲密密说个贴心话。

　　今晚苏母做了8道菜，皆是色香味俱全。苏父拿出珍藏已久的好酒，倒出两杯分别摆在霍聿然和他自己面前，看这势头，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喝几杯的。

　　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这是连小孩子都懂得的道理，苏依锦倒不是在意他喝酒与否，而是今晚他能不能回得去。

　　她原本是想今晚住下的，可如果他喝了酒没法驾车回去，也得住下，到时候他们两人不得不住在同一个房间里，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想的。

　　她开口刚要劝，霍聿然就轻声制止住她，目光炯炯，“爸今晚高兴，我陪他喝几杯也应该，几杯酒不碍事的。”

　　“可是……”苏依锦道，“你还开车……”

　　“开车也没关系，今晚住下就是。”苏母笑道，“我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被褥，住一晚明早再出发就是。”

　　苏父也赞同苏母的做法。

　　这样一来，苏依锦反而孤立无援了。他们并不知她心中的想法，还只觉得她担心霍聿然开车不安全，于是提出贴心的建议，只是这个建议更令她陷入两难境地。

　　一顿饭吃得愉快，苏父喝了两杯白酒，霍聿然则喝了三杯，两人看起来还不显醉态。

　　饭后霍聿然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被苏父苏母制止，“聿然这是做什么？回家不是要你干活的，先去休息。”

　　哪知霍聿然一脸认真，“爸妈，既然这是在自己家，我干活不是应该的吗？你们既然把我看作自己儿子一般，儿子干活不也是应该的吗？”
　　一番话说得感情真挚有理有据，苏父苏母也无话可以反驳了。

　　这样一来，苏依锦也只好跟他一起将饭菜收拾起来，两人单独呆在厨房的那会工夫，她只顾低头收拾地面垃圾，没有主动和他说话。

　　“你不愿我住下？”
　　霍聿然背对她刷着碗筷，忽然这样问了一句。他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她听得清楚又不会让门外的父母听到。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声音听起来低沉了几分，缓和了几分，略微带着沙哑，比起平日平添几分……性感。

　　苏依锦的手一顿，“没有，没有。只是觉得你开车不方便。”

　　霍聿然思忖两秒，“如果你不愿意我住下，今晚我就回去。”

　　“你喝了酒，怎么开车？”
　　苏依锦紧接着说。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可以打车，可以叫代驾，可以叫司机——总之怎么都能回去。”

　　“最重要的，不是我怎么回去。而是你不愿意我留宿。”

　　苏依锦哑口无言，他说得没错。他绝对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她是个脸皮很薄的人，他都这么说了，难道自己还是硬要让他回去吗？

　　她叹口气，“既然爸妈都让你住下，你住下就是。”

　　“好。”
　　霍聿然回答，竟有种说不出的乖巧。

　　苏依锦看着他的背影，高大挺拔的身量无疑是极吸睛的，这样温顺的语气和这样的外形明显不符，让她有种非寻常之感。

　　临近休息时，苏母将准备好的被褥铺在卧房床上，“这套被褥都是新的，我已经洗干净晒好了，今晚你们就用这个吧。”

　　“妈，”苏依锦拉了拉母亲的衣袖，“我今晚想跟您睡，说说心里话。”

　　张可心本想答应，但转头一见自己丈夫脸上渐渐浮起了红晕，醉态渐显，刚刚喝下去的白酒开始起作用了。

　　“依锦，你爸爸喝了酒，今晚我得照顾他。今晚你先和聿然一起睡吧。”

　　一整晚悬着的心，此刻嗵的一声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