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一个熟番茄

3、雄狮

　　暮色漫进走廊时，体育课的哨声才堪堪落下。宋时落额前的碎发早被汗水浸得透湿，黏在饱满的额角，松垮垮搭在肩上的校服外套拉链滑到一半，露出颈侧被汗水濡湿的皮肤，还泛着运动后的薄红。他跟在林亦恒身后往教室走，白色的鞋底碾过落在地砖上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胸腔里还残留着八百米冲刺后的灼热，连呼吸都带着点发烫的气息。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喧闹声劈头盖脸地涌过来。大半同学瘫在座位上，要么仰头灌着冰镇汽水，要么三五成群地扎堆闲聊，满屋子都是汗味、汽水甜味和少年人特有的喧嚣气。宋时落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最后一排——程随远果然已经坐在那里了。

　　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挺括的校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连最上面那颗小纽扣都没松开，仿佛刚才窗外的烈日、操场上的燥热，全都与他无关。他正垂着头翻书，指尖修长白皙，翻过书页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周身萦绕的那股淡淡的兰花香，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淡了几分，却依旧清冽得很，和教室里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宋时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一股莫名的烦躁又从心底涌上来。他没像往常那样扯着嗓子喊“让一下”，而是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在程随远身边站定，直接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顶了顶对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不耐：“挪挪。”

　　程随远翻书的动作倏地一顿，侧过头看他。少年额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平日里总带着点戾气的眉眼，此刻被汗水浸得柔和了些，却偏偏眼神里还带着点没藏好的挑衅。程随远的目光掠过他汗湿的领口，又落回他脸上，墨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却还是依言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的缝隙，比上次宽了小半掌。

　　宋时落却没领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故意侧着身子往里挤，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了程随远一下。程随远没躲，也没吭声，只是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上，仿佛刚才那一下碰撞，不过是风吹过的错觉。

　　跟在后面的林亦恒探了探脑袋，见两人没像上次那样直接呛起来，悄悄松了口气，冲宋时落挤了挤眼睛，才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座位。

　　宋时落坐下，随手把搭在肩上的校服扔在桌角，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水，指尖沾了点湿热的触感。

　　就在这时，上课铃尖锐地响起来。老仇抱着厚厚的物理教材，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推了推眼镜：“上课！”

　　“起立！”班长傅安琦的声音清亮。

　　“老师好——”全班同学齐刷刷地站起来，拖长了调子喊。

　　宋时落也慢吞吞地站起来，脊背松垮垮地弓着，象征性地弯了弯腰。坐下后，他抬眼扫了眼黑板，上面写着一道高二的基础物理题，脑子里几乎瞬间闪过4种解题思路，顿时没了兴趣，转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

　　暮色越来越浓，将远处的教学楼染成了模糊的剪影。他忽然想起体育课上，林亦恒凑在他耳边说的话：“宋哥，你觉不觉得新来的程随远性格怪怪的，听说他是从英国回来的，学习很好呢…”

　　宋时落撇了撇嘴，心里暗道：何止是怪，简直就是个装模作样的闷葫芦。

　　正想着，身侧的程随远忽然动了动。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银色的钢笔，旋开笔帽，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而规律的沙沙声。宋时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上——那双手是真的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连握着笔的姿势都透着一股规整的味道，和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头顶传来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好看吗？”

　　宋时落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人抓包了什么秘密，脸颊瞬间爆红，说话都开始结巴：“什……什么好不好看？我、我才没看你……我压根就不屑看你，我……我没有！”

　　程随远侧过头看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泛红的耳根，薄唇轻启，用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嗯，傻子才看。”

　　“你——”宋时落瞬间炸毛，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瞪着他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你惹到谁了？”

　　程随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挑眉：“谁？”

　　“你惹怒了一只沉睡的雄狮！现在，他要站起来了——”宋时落梗着脖子，声音响亮得震得人耳膜发疼。

　　话音未落，讲台上传来老仇震怒的吼声：“宋时落！上课乱喊什么？给我站起来！”

　　宋时落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早就站着了，此刻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尴尬地僵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身侧的程随远，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垂着眼帘时，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扬，墨色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嗯，确实站起来了。”
　　“都怪你！”宋时落像一只炸毛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