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一个熟番茄

2、装模作样

　　九月的风卷着金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刮过高二（3）班的窗沿，捎来几分沁骨的秋凉。

　　上课铃的尾音堪堪消散，班主任老仇就领着个人跨进了教室门。他拍了拍手，压下教室里鼎沸的嘈杂：“都安静点，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程随远。”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骤然鸦雀无声。

　　门口的少年穿着一身熨帖的校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肩线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般规整。碎发浅浅遮着眉眼，下颌线锋利流畅，抬眼时，那双眸子是淬了冰的墨色，没半分温度，只淡淡扫过教室里探头探脑的一张张脸，便又垂下了眼睫，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程随远，你就坐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吧。”老仇伸手指了指角落。那里的课桌旁，正趴着个少年，兜着卫衣的帽子，脸埋在臂弯里，脊背微微弓着，看起来格外单薄。

　　程随远没应声，只是拎着书包迈开长腿，径直走向那个位置。放包、落座，动作干脆利落，周身裹挟的那缕清浅兰花香，随着动作轻轻漾开，漫过周遭的空气。

　　他刚坐下，旁边就传来几缕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
　　“诶，这不是校霸宋时落吗？新来的大帅哥竟然和他做同桌？”
　　“那大帅哥可要受罪喽——”
　　“不能吧？我看新来的帅哥也不像是好惹的样子。”
　　“话是这么说，但校霸也没那么吓人吧？”
　　“怎么没有！听说他1v4，对方都没有还手之力”
　　“真的假的——”

　　“安静！”老仇的声音陡然拔高，指节重重敲了敲讲台，“刚转来新同学，都别交头接耳的。顺便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仇□□，你们的物理老师，接下来两年，我会和大家一起度过高中时光，希望咱们能相处愉快。对了，咱们班的班长是谁？”

　　坐在第三排的女生“唰”地站起身，眉眼弯弯，透着股明媚开朗的劲儿：“老师好，我叫傅安琦，是这个班的班长。”

　　老仇点点头示意她坐下，教室里刚恢复安静，程随远便将课本摊开。手肘无意间碰到旁边的课桌，发出一声轻细的磕碰声。

　　趴在桌上的人动了动。

　　帽檐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宋时落缓缓抬起头，额前的碎发睡得乱糟糟的，软塌塌地贴在额角，褪去了平日里的戾气，竟有几分乖憨。他睡眼惺忪地掀了掀眼皮，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沾着点细碎的倦意。目光扫过程随远那张冷俊的侧脸时，宋时落顿了顿，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嗓音，漫不经心地开口：“你是新来的？”

　　程随远闻声侧头，墨色的眸子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宋时落挑了挑眉，视线落在他扣得严丝合缝的校服领上，又扫了眼他摆得整整齐齐的书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啧，看着倒不像会和我坐一块儿的。”

　　他说话时，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散漫劲儿，手指随意地勾了勾卫衣的帽绳，指尖漫不经心地晃着。

　　程随远没接话，转回头去看黑板，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宋时落也没再搭话，只是懒洋洋地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飞鸟上，余光却总忍不住往旁边飘。那缕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混着秋日里梧桐叶的清冽气息，竟莫名让人觉得不那么烦躁了。他撇了撇嘴，极轻地嘟囔了一句：“切，装货……”

　　接下来的时间里，老仇在讲台上喋喋不休地说着些没什么用的大道理，宋时落望着窗外，眼神却早就失了焦。那股清淡的兰花香总像无孔不入似的，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莫名的烦躁感一点点漫上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最后泄了气似的，胡乱揉了揉本就乱糟糟的头发，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里，半张脸都窝在柔软的布料中，隔绝了窗外的天光，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叮——”
　　下课铃终于尖锐地响起，老仇终于停止了“念经”：“好了！下课吧。”

　　老仇前脚刚走出教室，后脚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喂！宋哥，走啊！”一个长得有点痞痞的男生扒着后门框朝宋时落喊。

　　宋时落抬起头，眼底还凝着几分惺忪的倦意：“下去做什么？”

　　“下节课是体育啊！下去打球嘛～宋哥，求你了——”林亦恒抻着脖子，语气里满是哀求。

　　宋时落猛的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没好气地说：“行——打住，别恶心我了……”

　　宋时落拿起椅背上的校服甩到肩上，对着程随远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惯有的嚣张：“喂，让一下，我要出去。”

　　程随远轻轻瞥了宋时落一眼，没说话，依旧垂着眼看着桌上的书。

　　宋时落眉头一蹙，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程随远的凳子：“喂，让一下，听到了吗？”

　　程随远依旧岿然不动。林亦恒见两人之间的火药味瞬间浓了起来，连忙凑过来打圆场，陪着笑说：“大神…您就让宋哥…不，宋时落出来一下，你就让一点点就行，他瘦，肯定能挤出来。”

　　宋时落用手指着林亦恒，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咋这么怂。林亦恒冲着宋时落双手合十，满脸恳求，心里叫苦不迭：大哥，求你了别打架，开学第一天，可别再被通报批评了…

　　程随远这才抬眼，淡淡撇了宋时落一眼，终于张开了嘴，声音清冽，带着几分冷意：“我不叫喂。”

　　说完，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书本上。

　　宋时落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他瞥见林亦恒挤眉弄眼，口型分明在说：“放平心态啊！”

　　宋时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冲着程随远敷衍地微微鞠躬，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程随远同学，请让我过去一下。”

　　程随远这才不紧不慢地微微挪动了一下椅子，让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宋时落看着那道仅容一人侧身的小缝，气极反笑：“这么点地方，谁能过去？”

　　程随远看了一眼后面，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朋友说你瘦，一点就够。”

　　“你—— 行。”宋时落感觉自己要被气死了，他深吸一口气，本就单薄的腰肢下意识地收紧，显得愈发纤细。他梗着脖子，硬生生从那个“小缝”里挤了出去，衣角扫过程随远的手臂，带起一缕淡淡的兰香。
　　“你咋那么怂！”宋时落狠狠瞪了林亦恒一眼，恨铁不成钢地低吼，想起衣角扫过程随远的手臂，带起一缕淡淡的兰香,更加烦躁：“气死我了！”

　　“唉——宋哥，别气了别气了！”林亦恒连忙伸手拽住他，苦口婆心地劝，“开学第一天咱还是先别惹事了，再说了，就他那样的，真要动手，哪是你对手啊？犯不着跟他置气！”

　　宋时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下巴微微一扬，语气里满是得意的受用：“那当然！也不看看你宋哥是谁！”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摆摆手，“走了走了！不想这破事了，打球去！”

　　塑胶跑道被秋日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篮球场上早已聚了不少人。宋时落甩掉肩上的校服，随手扔给林亦恒，只穿着件黑色短袖，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神却瞬间褪去了课堂上的倦意，亮得惊人。

　　“分拨！”他抬手拍了拍篮球，掌心与球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众人迅速分成两队，林亦恒自然黏着宋时落，还不忘回头冲刚走到场边的程随远喊了声：“大神，要不要一起玩？”

　　程随远本是靠在栏杆上看风景，闻言侧头，目光淡淡扫过球场。宋时落恰好抬眼，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前者挑眉，带着点挑衅的意味：“怎么，新来的，不敢打？”

　　程随远没说话，只是从栏杆上直起身，缓步走进球场。他依旧穿着整齐的校服，连袖口都没卷起，与周遭挥洒汗水的少年们格格不入，却莫名让人不敢小觑。

　　比赛一开始，宋时落就成了全场的焦点。他运球的动作又快又狠，脚步灵活得像阵风，接连晃过两个防守队员，起跳、抬手，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入篮筐。

　　“宋哥牛逼！”林亦恒兴奋地喊着。

　　宋时落落地时，余光瞥见程随远站在三分线外，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刚才那记精彩的进球与他无关。一股好胜心陡然升起，他拍了拍球，径直朝程随远的方向运去。

　　“来防我啊？”宋时落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运球的节奏突然加快，身体猛地向左侧虚晃，试图突破。

　　可就在他重心偏移的瞬间，程随远动了。

　　他的动作不算快，却精准得可怕，侧身一步挡在宋时落的必经之路，手掌稳稳按在篮球上，指尖微微用力，便断了宋时落的控球节奏。

　　宋时落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收紧指尖，想把球抢回来，两人的手臂瞬间撞在一起。程随远的力道比看起来要大得多，宋时落竟一时没能撼动，反而被他带着往后踉跄了半步。

　　“犯规了吧？”宋时落皱着眉，语气不善。

　　程随远没辩解，只是松开手，后退半步，目光依旧平静：“没犯规。”他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依旧清冷，那缕兰花香混着淡淡的汗水味，莫名飘进宋时落的鼻尖。

　　宋时落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他重新拿过球，这次没再大意，运球时眼神紧紧锁住程随远，试图找出他的破绽。可无论他怎么变向、加速，程随远总能提前预判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像块甩不掉的影子。

　　终于，宋时落抓住一个空隙，猛地起跳，准备投篮。就在他手腕发力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斜上方伸来，精准地盖在了篮球上。

　　“啪”的一声脆响，篮球被拍飞出去，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林亦恒脚边。

　　宋时落落地时，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两步才稳住身形。他回头看向程随远，后者正站在原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平日里冰冷的眸子此刻染上了几分热气，竟比平时多了几分鲜活。

　　“你故意的？”宋时落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他打了这么久的球，还从没被人这么精准地连续抢断、盖帽过。

　　程随远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依旧平淡：“打球而已。”

　　“打球？”宋时落往前走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就是想跟我对着干是吧？”

　　程随远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火，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是你先针对我的。”

　　这句话戳中了宋时落的心思，他一时语塞，脸颊微微发烫，不知道是因为运动后的燥热，还是被说中了心事。

　　林亦恒连忙跑过来打圆场：“别别别，都是队友，误会误会！”他捡起球递过来，“宋哥，程大神，咱们继续打，别伤了和气。”

　　宋时落瞪了程随远一眼，没再说话，接过球转身走向球场中央。可不知为何，刚才程随远盖在他球上的触感，还有那抹转瞬即逝的笑，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比赛，两人像是较上了劲。宋时落拼尽全力想要得分，程随远则依旧稳扎稳打，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精准抢断或盖帽。两人的交锋成了球场上最亮眼的风景，周围渐渐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同学，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宋哥今天碰到对手了！”
　　“程随远也太厉害了吧，防守也太绝了！”
　　“他们俩是不是有点不对付啊？感觉火药味好浓！”

　　宋时落一次又一次地冲向篮筐，一次又一次地被程随远拦下。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塑胶跑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却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眼神反而越来越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最后一次进攻，宋时落运球突破了所有人的防守，只剩下程随远挡在他面前。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做多余的假动作，而是猛地起跳，同时手腕一转，篮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程随远的指尖，朝着篮筐飞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篮球上，看着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轨迹，然后“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进了！”林亦恒兴奋地跳了起来。

　　宋时落落地时，忍不住回头看向程随远，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程随远站在原地，看着篮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朝宋时落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清淡：“打得不错。”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肯定宋时落。

　　宋时落愣了一下，心里的火气莫名消散了不少，反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装模作样…”

　　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球场上的欢呼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兰花香，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