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开学
...
-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巷口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满地狼藉上。
三个男生捂着肚子或胳膊,龇牙咧嘴地倒在地上,看向宋时落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惧意。
少年立在原地,T恤下摆沾了些灰尘,指尖依旧绷着冷硬的弧度。他生得极好看,眉骨锋利,眼尾微挑,可此刻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像淬了冰。
方才不过是路过,便听见这几个人堵着同班女生,满嘴不堪入耳的黄谣,笑得下流又龌龊。
宋时落本不想多管闲事,脚步却偏偏顿住了。
他最恨这种人。
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动手。
下手有多狠,只有地上这几个人最清楚。
女生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小声道了句谢谢,便抱着书包匆匆跑开。宋时落连头都没回,只垂眸扫了眼缩成一团的几人,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再让我听见你们乱嚼舌根,下次就不是疼这么简单了。”
没人敢应声。
他转身就走,走出几步,才抬手随意擦了擦脸颊。
指腹触到一点温热的湿意。
出血了。
混乱中不知被谁蹭到,眉骨下方划开一道浅口,渗出来的血顺着下颌滑落,刺目得很。宋时落看了眼指尖的红,面无表情,随手在裤腿上一蹭,仿佛只是沾了点灰。
疼吗?
早就习惯了。
从父母不在的那天起,这点伤,连疼都算不上。
他没回那个所谓的“家”。
叔叔婶婶的房子,他早不屑踏足。当初接他过去,嘴上说得温情脉脉,眼里盯的却是父母留下的房产与微薄遗产。东西被他们吞得干干净净,“拖油瓶”三个字,更是天天挂在嘴边。
直到他无意间听见两人盘算,要找个理由把他休学赶出去,那颗早已脆弱的心,才彻底凉透。
后来,他索性装疯卖傻。
成绩一落千丈,次次倒数,打架闹事,成了全校都避之不及的校霸。
没想到,这反倒遂了他们的意。
叔叔婶婶见他烂泥扶不上墙,反而不再提休学——正好把他留在学校,跟成绩平平的表弟做对比,张口闭口就是“别学宋时落”“你比他有出息”,满足他们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虚荣心。
宋时落只觉得讽刺。
他现在住的,是姥爷留下的老房子。
不大,破旧,却清净,是这世上唯一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前几年姥爷还在时,他一有空就往这儿跑,过年也不愿回叔叔家。可去年,姥爷也走了。
世界上最后一个真心疼他的人,没了。
从那以后,他把所有柔软与脆弱,死死藏在心底最深处。
外面是凶狠暴戾、不学无术的校霸,内里是连脆弱都不敢外露的学霸。别人骂他混混,说他乖戾,说他古怪,他全都无所谓。
只要没人看穿他,没人再能拿捏他、伤害他,就够了。
回到老巷子,他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屋里简单、干净,却冷清得没有半分人气。
宋时落走到镜子前,望着镜中的自己。眉骨下那道小伤口还在渗血,衬得本就凌厉的脸,多了几分野气。他面无表情地拿纸巾按了按,血很快便止住。
一点小伤而已。
叔叔婶婶依旧在暗地里算计,同学依旧怕他、议论他,日子好像永远都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宋时落轻轻捏了捏指节,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世上没人护着他。
那他就自己护着自己。
谁惹他,谁欺负弱小,谁心怀不轨,他就打到对方不敢为止。
人人都说他是不要命的疯子,是二中闻风丧胆的校霸。
可只有宋时落自己知道。
他不过是在拼命活下去。
为了省钱,他每天里只吃一顿午饭,一顿就一个馒头。一点点攒下零碎的钱,终于够买几本心心念念的练习册。
他指尖轻轻抚过崭新的书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珍视,轻声叹了口气:“唉……明天开学了啊。”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宋时落便放下看了半夜的练习册,轻手轻脚走出姥爷留下的老房子。
眉骨下的伤口已经结了层淡红的薄痂,不算显眼,却在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添了几分冷硬的野气。他抬手随意摸了摸,没什么痛感,身上带伤,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初秋的风带着微凉的气息,扫过少年宽松的校服领口。他走得不快,背影清瘦却挺拔,像一株在风里独自扎根的树,沉默,却始终不肯弯腰。
踏入二中校门的那一刻,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成群结队的学生说说笑笑,书包轻撞着肩膀,朝阳落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晃得人眼晕。这一切热闹都与宋时落无关,他垂着眼,只想安安静静绕过人群,往教室的方向走。
刚拐过走廊拐角,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兴冲冲冲了过来。
“宋哥!”
林亦恒跑得气喘吁吁,一把揽住他的胳膊,笑容灿烂又真诚——他是这所学校里,唯一一个不怕他、真心把他当朋友的人。
可下一秒,林亦恒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视线直直钉在他眉骨的伤口上,声音瞬间绷紧:“你脸怎么了?!又打架了?”
宋时落脚步一顿,淡淡掀了掀眼,语气轻得像没当回事:“没事,不小心蹭的。”
他从不爱跟人解释自己的伤,更不爱卖惨。
林亦恒哪里会信,眉头拧得死紧,上下打量他一圈,见他除了脸上那道小伤口,别处没什么大碍,才稍稍松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念叨:“你又替人出头了是不是?宋哥,你也别总这么拼,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絮絮叨叨的关心,不刺耳,反倒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
宋时落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心头那片常年冰冷的角落,像是被轻轻烫了一下。
他没多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走了,去教室。”他轻轻推开林亦恒搭在肩上的手,率先往前走去。
林亦恒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还在小声嘀咕:“今天班里好像要来个转学生,听说长得特别好看,还是重点中学过来的……”
宋时落没走心,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转学生也好,新同学也罢,都与他无关。
他这一辈子,早就没什么可期待的了。
唯一的念头,不过是藏好自己,藏好成绩,藏好所有脆弱,安安稳稳活下去,完成父母和姥爷临终前反复叮嘱的那句话——“要考上浙江大学,落落……”
至于旁人——
不靠近,不相信,不依赖。
就不会再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