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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林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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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青禹掀开木盖,看着缸里剩下的几颗断裂的精米粒,沉默片刻,淡然地又将木盖盖了回去。
大步走出灶房,房子不大还破,一双长腿几步路就能走到了睡觉的屋子。
说是睡觉的屋子,一张用木板拼成的一碰就嘎吱响的床,上面铺着一张还算干净的黄白色被褥,薄薄的,枕头是一节方方的木桩子。
除此之外,屋子里就只剩下一张同款木椅子,一只腿还短了一截。
简青禹长腿一迈,单腿跪在床上,被子一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随意被扔在枕头旁边,再小一点怕是都要找不到了。
简青禹头伸手捏起那碎银子,出了门。
身后吱呀摇晃的门大开着,是一点不担心有人进去。
林间静谧,简青禹走在其间,眉目慵懒放松,心想,又该进山一趟了,不然没有精米,怕是没几天,就能给自己挖个坑先准备着了。
两个月前,简青禹被大和村的村长在路边捡回来了。醒来后,弄清楚处境后,简青禹便称自己是其它地方逃荒过来的,家人都死光了。
大和村村长就领着简青禹上镇上的衙门,查了一番确认不是什么恶贼逃犯,且东边也确实不太平后,给简青禹安了户籍,就安在了大和村。
于是简青禹就得了一个村后靠近山脚位置的房子,一个四面破墙加一块都弄不出一整面墙的泥房子。
简青禹无所谓,在满是野草的院子里坐了一天后,他住了下来。
泥房子在村后,往镇上的路却是在村头,中间要穿过一个整个村子。
简青禹绕道从小路走了。
倒也是没想到都走这么偏的小道了,还能遇见人。
听见声音的那一刻,简青禹停下了脚步。高大的身形站在树干后,身上放松的气质霎时防备紧绷了起来,状况之外的人和事发生,简青禹眼底浮上不爽。
活人,比死人还讨厌。
想要往前走,免不了惊动意外出现的人,为了避免麻烦,简青禹百无聊赖倚在疏港上,半侧身子隐在树影黑暗中,余留一侧在外冷漠窥视。
“倒是让我们好找,老子是说为啥这段时间总是没看到你人影,合着走这边烂路来了。”
简青禹眉心一动,眼中浮现可惜。
这条路以后也不行了。
“可不是,哎,还别说,你找的这条路是不错,别说人了,就是只鸟影儿都没得,还省得了被村长老头子找麻烦。”
简青禹闻声看过去,是个模样猥琐的男人,两个年轻矮胖矬子,一个老的中年瘦杆子。
“......”
瞎眼,简直瞎眼!
简青禹扭头就走。
不身后的下流声又起,是那个瘦杆子:“林榕,你说你何必?啊?听了老子的,给老子当媳妇,老子还愿意接受你那瘸子瞎眼的爹,老子这样式的老好人,打着灯笼也是找不着的,也省的我俩兄弟替我抱不平,老是找你了。”
“我爹不是瞎子,也不是瘸子。”少年声清冽带着警惕。
简青禹脚步一顿。
林榕。
有点眼熟......
电光火石间,简青禹眼中惊愕乍起。
“......”
争吵还在继续。
“让开。”
“嘿,骨头硬,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大牛大驴!给老子抓紧这硬哥儿,这么硬的嘴,我倒要尝尝,哈哈哈!”
眼看着两个正值壮年膀大腰圆的汉子恶心地朝着自己走来,林榕尾翘艳丽的一双眼中满是警惕与冷静。
他放下身后的大背篓,冷静地抽出腰间的大砍刀,顿时几人眼前银光乍起,锋寒利锐。
每次出门前,不论是否用过,林榕都会将其打磨至吹发利刃。
林榕目光直视面前三人,“不怕死,那就来。”
惊愕消化,简青禹落在纤瘦但坚韧少年身上的目光,冷漠中带上了丝丝复杂与好奇。
三人都没想到面前的哥儿性格竟是这般的刚烈。
看着那泛着寒光的大砍刀,三人咽了咽口水。这一刀下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倒霉点的,就能直接去见阎王爷了。
中年瘦杆子心中暗骂,知道这哥儿不是个好啃的骨头,没想到这么难啃,别到时候啃没啃着,牙给崩了。
“哎哎哎!林榕,榕哥儿!别激动,哥哥这不是为了你着想么。你想想,你一个大龄未出嫁的哥儿,你爹又瘸又瞎,你不嫁人,屋里没个男人做主,这这么能行,你说哥说的对不对?”瘦杆子言语中尽是好心为林榕着想的样子,可那嘀哩咕噜转的眼珠子明显透着不怀好意。
大牛大驴看着那闪瞎眼睛的刀光,心尖儿都跟着颤了颤,赶忙附和:“是,是啊!我们大表叔说的对,你咋怎么不识好歹呢。”
林榕眼皮子都不带一抬,这些所谓的好话,这些年他早已听习惯了,心中没有任何的波澜,面无表情挥了挥手上的大砍刀:“走,还是留下。”
林子密,大片的阳光晒不进来,只有细碎的金光洒落,落在刀刃上反光刺得人眼一眯,心一颤。
中年瘦杆子在村子里都是出了名的欺软怕硬。碰上软钉子有多恶霸,遇着硬石头,那是两脚哆嗦,连滚带爬。
“不过只是村里的外来姓哥儿,敢和我们简姓叫板。你给我等着!小婊子,给脸不要脸,下次再收拾你!”眼见人软硬不吃,中年瘦杆子恼羞成怒,放下狠话,跑了。
“大表叔——等等我们!”
看着人远去的背影,林榕将家伙什收了起来,不知道想到什么,浓黑密长的眼睫倏地狠狠一颤。
简......
惊扰之人离开,林子归于本应该的静谧。
简青禹脸色很淡,他没朝林榕的背影看去,而是一直看着另外三人离开的方向。
简青禹这会才想起来之前村长和自己提过,大和村只有一个大姓,简。除此之外,其它姓数量极少,都是这些年逃难或是搬迁过来的人。
还道简青禹同样姓简,能逃荒到大和村,是缘分。
缘分?
简青禹不屑一顾。
独自一人,无牵无挂,寻常村民村子镇上来回四个时辰的脚程,简青禹悠哉悠哉愣是走了六个时辰,出门时天刚亮,到家时,乌漆嘛黑,啥也看不见。
简青禹手脚利落,在漆黑的泥房子里乱窜。
黑夜降临,下方的村子里万籁俱静,泥房子后面连绵的群山密林却是冷不丁传出一阵或空灵,或凄厉,或怪异的虫兽鸟鸣,极其瘆人,来一个晕一个,来一双倒俩个。
简青禹愣是听不见似的,油灯也不点一个,身手矫健,在破烂的房子里四处乱窜。
知道是自个家,不知道还以是贼。
将带回来的东西放好,简青禹提了一个大缸消失在可怖的黑暗中。一刻不到,提了满缸的河水回来。
暖春已至,夜晚仍旧带着初春的寒凉,一瓜瓢冰冷的河水倒在健硕布满伤痕的身躯上,简青禹面不改色站在黑暗无人,野草丛还时不时发出悉悉索索的院子里,给自己洗了一个澡。
这是他来到这个地方之后的习惯,不论出门与否,身上脏污与否,简青禹不变一日一次清洗。
好似这样,就能将记忆中的那驱之不散萦绕鼻尖的腐臭腥味洗去。
简青禹在山上待了好些日子,再次下山,俨然变成一个野人了。洗了个澡,拿着一包烂粗麻包的东西,上了村长家。
去村长家,避免不了被村子里的人看见。
“嚯!谁家小子,长这样俊呐?!”
“谁家的?没见过......”
“......老天奶。”
无视周围好奇的目光和悄声的讨论,简青禹敲了门后,便静站在门前等待。
“吱呀——”
村长简大方看着门前站着的高大青年,一愣,想招呼一下,结果半天想不起来人名儿叫啥。
“青,青......”
简青禹淡淡出声:“禹。”
简大方忙不迭点头,以为他说的是大草鱼的鱼,“哦哦,是青鱼猎户啊。”
“快进来,快进来。”村长让人进来,将门关上,阻隔了外面探索的目光。
“他小爹,给青鱼猎户倒碗茶水过来。”简大方站在堂屋里冲着隔壁屋子喊道。
“来了来了——”
一中年哥儿端着两碗茶水进来,面容温和,眼角的细纹更添岁月慈和。
简大方笑着介绍:“这是你李叔嬷。”
简青禹淡淡喊了声:“李叔嬷。”
李春愣愣应了声,眼睛止不住落在面前高大青年的那张俊脸上,憨笑道:“哎呦!你叔回来后,还一直和我说,青鱼你模样俊,仙人似的,我还道他说梦话呢,没曾想是真的。”
我咧个乖乖,李春乍舌。
长的比村子里最白净的姑娘还要白,嘴巴子也红,长发顺溜,要不是个儿实在高,瞧着比哥儿还像姑娘。
迎着人稀罕好奇的眼神,简青禹笑不及眼底,“叔嬷说笑了。”
总是惹麻烦的东西,好看有什么用?
简大方摆了摆手,对李春说:“你先出去,我和青鱼猎户有话要说。”
简青禹在李春进来之后,一直没提自己上门的事,简大方哪里看不出来。
李春出去了。
外头天光大亮,宽敞的堂屋门大开着,亮堂堂的。
简青禹天生生了一张微笑薄唇,不笑也似笑,即便眉眼淡漠,也无人在意,目光俱是被那红润薄唇引了过去。
此刻他嘴角弧度加深,让人一瞧便觉心诚。他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朝着简大方的方向推过去,“叔,我这次来事是想问你一件事。”
“这有啥?你有事就说,叔能帮你的,一定......”简大方爽朗的声音戛然而止。
面前的破粗麻布包被打开,里面赫然是一个不大但也不算小的黄褐色人参。
主根横纹细密如年轮,须根柔韧富有弹性,具天然质感。哪怕是不懂药材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一根年份久远上好的人参。
简青禹没让他瞎猜,笑道:“大概在三百年左右。”
简大方手脚和着嘴都哆嗦了,这种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好东西,他碰都不敢碰一下,赶忙捏着粗麻布的角,小心翼翼地拉回简青禹面前。
“使不得使不得!这么好的东西,老头子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呢!你这孩子!还不赶紧收起来!”说着,简大方还急急起身走到门前,四处观望一番,确认没有人才放下心,重新坐了回来。
简大方一通惊慌失措行为下来,简青禹纹丝不动,也没去碰桌上被推回来的东西,淡声道:“不用拒绝,这是我前段时间在山中打猎的时候找的的,我身子好,用不着这个东西,拿着也是浪费,不如给您。”
“您说呢?”
在简大方迟疑踌躇的眼神下,简青禹又不急不慢补充道:“况且我这不是还有求于叔么,自然不会让叔捡大便宜的。”
这话说的没什么情面,但是简大方却觉得没毛病,自己就是捡大便宜,还不止!
简大方余光时不时瞅两眼被粗麻布盖上的东西,咽了咽口水。眼前是这样的宝贝,没人能拒绝,他诚惶诚恐中夹杂着丝丝渴望,“这这这......那什么,要不,青鱼......你先说,毕竟我也就只是一个村子的村长,既不是青天大老爷,也不是富家老爷地主,我,我,也做不成啥啊。”
简青禹向后一靠,薄唇弯着完美弧度。
他说:“别担心,超过能力范围的事自然不会找你,也不是杀伤强掠,伤天害理,有违天伦的事。”
“放心,你先收下。”
简大方这个村长当得再威风,也只是乡下泥里刨食的泥腿子,面对这样的好东西,怎么可能不心动。
既然简青禹都这样保证了,简大方是不可能放过了。
“那......叔就收下了......”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收在怀里,简大方抬眼看向简青禹时,态度不再是长辈对后辈的说教,也不是村长对村民的威严,带着微弱的讨好。
简大方能在一村子的各色男人里争到村长的位置,凭的就是能屈能伸,自知之明。他清楚的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什么身份,什么地位。
“你说。”
简青禹站起身,食指沾茶水,在深色桌面上写下两个字。
“你想想,村子里以前是不是有这么一个哥儿,年纪不大。”
简大方看着桌面上即将消散的两字,眉心拧成川字,嘴里喃喃:“简舒,是有点眼熟......”
“眼熟?眼熟也正常。”
“毕竟,他爹在村子里应该还挺出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