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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色的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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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心星球五金公司地下七层,没有昼夜之分。
伽情在这里度过了多少天,她记不清了——不是因为忘了数,而是因为失去了数的意义。墙上的刻痕是她唯一的计时方式,但当她发现审问官会定期派人抹掉刻痕时,她就放弃了。
时间在这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以及……为什么活着。
她有时候会回想那些未来之语的片段。回想那个倒计时归零的日子。回想伽罗最后看她的眼神。回想那些幸存者的声音——那些她拼命救下、却视她为仇敌的人的声音。
值吗?她问自己。数据会告诉她:以牺牲自己的一切为代价,换回一部分人的生命,投入产出比……无法计算,因为“生命”无法量化。
但情感模块,那个她从小就不太会用的部分,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值。
因为那些活下来的人里,有老人,有孩子,有像她一样年轻的人。他们还有机会吵架、和解、摔门、和好。他们还有机会在未来某一天,看见阿德里星的第三颗月亮升起来。
这就够了。
审问每天都在继续。有时候是身体上的——电击、药物、能量抽取。有时候是精神上的——播放幸存者咒骂她的录音、展示“叛徒伽情”的新闻标题、甚至用全息投影模拟伽罗被处决的画面。
伽情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不是因为她不痛,而是因为她早就把所有的情绪压缩、编码、锁进了心里最深的地方。那个地方,她管它叫「永夜之境」。
那是异次空间的一个衍生技能,一个只有她自己能进入的封闭空间。每当负面情绪累积到无法承受时,她会把那些情绪“存”进去——愤怒、悲伤、绝望、恐惧,全部锁进那个围栏四构的黑暗房间,让它们在永夜里沉睡。
出来的时候,她又变回那个面无表情的『上将』。
“厉害。”审问官在监控屏前看着这一切,六只机械义眼同时闪烁,“她从不在我们面前崩溃。她的情绪……像是被关进了一个我们进不去的地方。”
“那不是情绪管理。”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那是自我保护机制。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如果现在崩溃,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审问官回头。说话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白色技术员制服,脸上戴着半截面罩,露出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克罗夫特博士,”审问官皱眉,“你来干什么?”
“例行检查。”克罗夫特走近监控屏,看着画面里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明明遍体鳞伤,背脊却挺得笔直,“她的脑波数据需要采集。”
“三天前刚采过。”
“那是三天前的事。”克罗夫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根据我的研究,极端情绪下的脑波变化周期是七十二小时。今天正好到期。”
审问官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挥了挥手:“快一点。”
克罗夫特点头,走进关押伽情的房间。
伽情没有抬头。直到他在她面前蹲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是阿德里星的伽情,对吧?”
她的目光终于动了动。抬起眼,看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里面有疲惫,有隐藏得很深的关切,还有一种……伽情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她在观星塔上看见的远方星光——微弱,但一直在那里。
“我是克罗夫特·余德斯。”他继续低声说,同时假装在扫描她的脑波,“五金公司首席科学家的养子。但我不是来审问你的。”
伽情没说话。
“你哥哥,”克罗夫特说出这两个字时,明显感觉到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还活着。至少,最后一次有记录的情报显示,他在阿德里星爆炸后带领残余舰队突围,消失在边缘星系。”
伽情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克罗夫特收起扫描仪,站起身,“没关系。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是灰心星球的人,至少,不是那种‘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三年前,阿德里星军的一支侦察队救过我的命。那个军官没留名字,只在我手上留下了这个。”
他迅速摘下左手手套,露出手背——上面有一个烙印:阿德里星军的徽章,被一道裂痕贯穿。
伽情的瞳孔再次收缩。那个烙印……是军用级治疗舱留下的疤痕。只有在重伤后使用治疗舱,才会出现这种特殊的组织再生印记。
“他在把我塞进逃生舱前说了一句话。”克罗夫特重新戴上手套,“他说:‘活下去。我妹妹也总说我太爱管闲事。’”
房间里陷入寂静。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像某种古老的、持续不断的哀歌。
伽情闭上眼睛。很久之后,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
“他说的没错。你确实爱管闲事。”
克罗夫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让他的琥珀色眼睛温暖得像日落时分的地面灯火。
“所以,”他轻声说,“你愿意让我这个‘爱管闲事’的人,帮你活下去吗?”
那天之后,克罗夫特成了伽情“专用”的脑波采集员。每隔三天,他会准时出现,采集数据,然后问一些“例行问题”——但那些问题,和审问官问的截然不同。
“阿德里星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你最喜欢什么食物?”
“你小时候做过最离谱的事是什么?”
伽情开始时不回答。后来,偶尔回答一两个字。再后来,她会多说几句——虽然语气依然冷淡,虽然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她会说。
“钴蓝色。日落时有紫色的光。”
“西瓜。但甜度经常超标,但我喜欢。”
“五岁的时候,我把他的墨镜藏进了我的异次空间,他找了三个月。”
克罗夫特每次听完都会点头,然后在数据板上记录。伽情有一次问他:“你记这些有什么用?”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看向她:“因为记忆是神经网络的锚点。失去故乡的人容易迷失。但如果你能把那些碎片整理好,封装成可携带的数据包……”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它们就能成为导航信标,而不是压舱石。”
伽情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她从不在任何人面前问的问题:
“你说……我真的是骗子吗?”
克罗夫特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加掩饰的认真。
“你骗他们是为了什么?”他问。
“……让他们在最后的时间里,过得开心一点。”
“那叫谎言吗?”克罗夫特轻声说,“在我看过的所有关于‘善’的定义里,有一个共同的元素:不伤害,甚至保护。你没有伤害他们,你保护了他们在面对死亡前的尊严和希望。这算骗子吗?”
伽情盯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克罗夫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你后来做的事——用你的能力保护能源核,差点死在废墟里——那叫骗子吗?真正的骗子,会在危急关头抛下所有人逃跑。你没有。你留到了最后。”
门关上了。伽情一个人坐在昏暗的牢房里,盯着墙上模糊的刻痕。
很久之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谢谢。”
那是阿德里星爆炸后,她第一次,对一个人说谢谢。
第四章·逃跑计划
第四十五天,克罗夫特带来了一个消息:审问官失去了耐心。明天,他们要对伽情进行最后一次深度记忆提取——那种提取会永久损坏她的大脑,把她变成一具只知道服从命令的傀儡。
“所以,”他站在她面前,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坚定,“今天晚上,你必须走。”
伽情看着他:“你会被抓的。”
“我知道。”
“你会死的。”
“可能。”
“那你为什么——”
“因为,”克罗夫特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前那个把我塞进逃生舱的阿德里星军官,如果知道他妹妹死在这里,会很难过。我不想让他难过。”
伽情沉默了。
那天晚上,逃跑按计划进行。
克罗夫特用他植入系统的后门黑掉了监控,调开了守卫,打开了一道又一道闸门。他们穿过迷宫般的金属走廊,经过三波巡逻队的换班间隙,最终抵达货运港。一艘老旧的货船“锈钉号”正停靠在第七泊位——那是克罗夫特提前安排好的。
就在距离气密门还有三十米时,警报响了。
红色的警示灯旋转闪烁,机械守卫的关节发出同步的咔嗒声。克罗夫特一把将伽情推进货船通道,转身按下墙上的紧急封锁钮。
“走!”他喊道,“坐标已经设定,逃生舱在货舱第三区!”
伽情回头看他——白色制服在血红警报灯下像一面投降的旗,但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在对她微笑。
“如果见到你哥哥,”他说,“告诉他……那个被他救过的研究员,终于还清了。”
闸门轰然关闭。
伽情站在原地,隔着那道冰冷的金属门,听着另一边传来的嘈杂——守卫的脚步声、喝令声、打斗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跑进货舱,钻进逃生舱,砸下启动按钮。
逃生舱弹射进入太空的瞬间,透过观察窗的最后一眼,她看见灰心星球的空间站在视野中越来越小,像一个逐渐熄灭的光点。
她打开手掌。掌心里是克罗夫特临走前塞给她的东西:一片薄薄的晶体,里面封存着流动的微光。那是他的神经接口晶片,也是他留给她的“导航信标”。
晶片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热。微光的闪烁节奏是:三短,三长,三短,中间有一个0.5秒的停顿——那是他改过的求救信号,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暗语。
活下去。等我。
伽情握紧晶片,感受着它的温度。然后她望向舷窗外无垠的星空,轻声说:
“我会活下去的。你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