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零一个礼拜》白日洲

6、第五章 谁能凭爱意

　　很快月假来临，几个活跃的同学张罗着去KTV唱歌，喧闹声填满了整个教室。

　　“好呀好呀，刚好我新买了一套裙子！”贾欣欣很激动，只差拍案而起。

　　前桌的庄阳转过身，有些腼腆地看向沈青水，试探着开口：“沈青水，你……要不要一起？”

　　沉默几秒，她淡淡开口：“不去。”

　　贾欣欣一把抓住沈青水的胳膊，说道：“哎呀青青你就去嘛，别这么努力啦，反正你爸爸妈妈这么有钱，学习不好也没有关系的啦。”

　　话音刚落，旁边立刻响起几道戏谑又直白的起哄声，毫不掩饰：

　　“哎，庄阳，你约她干嘛啊？”

　　“跟她走太近可不好，你知道她初中干过什么事吗？”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飘进每个人耳里。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连贾欣欣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沈青水只是缓缓抬眼，淡漠地瞥了那人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旁若无人地低头做题，仿佛被议论的根本不是她。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庄阳立刻急着出声替她反驳。

　　可周围的人并没放在心上，嬉闹几句，便又各自聊开了。

　　期末前，沈青水偶然路过办公室才知道魏之延的办法是什么，魏之延手写了一封一千字的信，全方位赞扬沈青水的数学能力足以证明她强悍的学习能力，她一定未来可期。

　　他们都知道这封信的实际作用为零，只是为了坚定年级主任选择沈青水的决心。

　　可是他又为何做到这一步。

　　听骆饶说，魏之延在寝室阳台借着月光，连续三天熬到凌晨才写完这封信。

　　见她没反应，骆饶又绘声绘色地讲述十二月的阳台有多冷，风有多大，魏之延是如何在艰苦环境下为她写下这封信。

　　期末排榜那天，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人声、脚步声、欢呼声搅成一团。

　　沈青水神色依旧淡漠，只有指尖微微收紧，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同样的地点，她依旧站在人群外，画面与开学时重叠，只是如今下着小雪。

　　“青青！”贾欣欣从人群中跑出来，抓着她的衣袖往公示栏前带，“你好厉害呀，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

　　贾欣欣当然不是想学，她只是向周围人炫耀一下她认识公告栏里的人物。

　　这一点，她与陆云梅很像。

　　沈青水的目光缓缓落在数学单科排行榜最顶端——沈青水。

　　她赢了。

　　两道身影从一旁缓步走来。

　　魏之延身姿挺拔，眉眼温和，身旁的骆饶勾着他的肩，一脸揶揄。

　　“可以啊你，又第一。”骆饶撞了撞他的胳膊，笑声爽朗，“不过这次居然大意失荆州丢了一门状元，少见啊。”

　　魏之延唇角微扬，笑得干净清朗，语气随意又坦然：“正常波动。”

　　这句话对沈青水来说，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魏之延哪怕没有数学状元也还是年级第一，自己没有数学状元就什么都没有了。

　　魏之延穿过细碎的小雪，缓步走到她面前。

　　少年身形清挺，袖口沾了点微凉的雪沫，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温度透过薄衣传进来，很轻很稳。

　　他眉眼弯着，笑起来干净又明朗，语气带着点轻松的调侃，又藏着真心的欣慰：“恭喜啊。”

　　目光落在公示栏上她的名字，再转回她始终紧绷淡漠的脸，他微微歪头，声音放软了些：“好不容易拿了第一，怎么还不开心啊？”

　　雪落在他发梢，白一点、亮一点，衬得他眼神格外温柔。

　　周围的喧闹好像都被隔离开，只剩下他这句认真又温柔的追问。

　　身旁的骆饶见状，笑着上前揽了把魏之延的胳膊，打圆场似的随口道：“你别逗她了，沈一直都这样，不爱表露情绪，不是不开心。”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替沈青水解围，又像是早就习惯了她这份冷淡疏离。

　　“她心里比谁都看重这次成绩，只是不习惯在人前笑而已。”

　　沈青水“嗯”了一声。

　　雪静静落着，将少年少女之间那点微妙又酸涩的距离，轻轻覆盖。

　　“我先走了。”

　　她没有看魏之延，甚至没有再看榜单一眼。

　　只是轻轻挣开贾欣欣的手，神色平静无波，转身安静地离开人群。

　　背后，立刻又有其他人跟魏之延搭上话了，她的离开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离过年没几天，街上已经飘起淡淡的年味，沈青水却又一次独自走进了文友书店。

　　二楼依旧安静，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在旧书架上，尘埃在光里轻轻浮动。

　　她走到最内侧，指尖再次抚过那排熟悉的书脊，停在《我的救世主》上。

　　心里莫名有一丝微弱的期待，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

　　她抽出书，下意识先翻向夹着卡片的那一页。

　　卡片上，她的字迹、冰糖葫芦的字迹，依旧清晰。

　　而这次，卡片后面静静夹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信。

　　沈青水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窗外梧桐枝桠光秃秃的，落着细小雪粒，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缓缓展开信纸：

　　「冰糖雪梨：

　　卡片没地方写了，我就写这儿了。

　　你说爱能抵万难，除非不是真情，我觉得不对。

　　真情不是无所不能，也不是抵消一切痛苦的魔法。

　　西奥多对格蕾丝是动的是真心，是真的想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

　　可真情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不能改变身份，不能改写宿命，更不能让注定要离开的人，永远留下。

　　他来自天上，她生于人间。

　　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你觉得爱能抵万难，是因为你把“爱”当成了唯一的救赎。

　　可我觉得，真情不是替你扛住所有苦难，而是明明知道终将离开，还是愿意陪你走一程。

　　“谁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

　　新年快乐，一首《富士山下》送给你。

　　——冰糖葫芦」

　　谁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

　　富士山是所有人的富士山，怎么会有人自私的想把富士山私有呢？

　　这个假期，沈青水把《富士山下》循环了很多遍。

　　高一下学期分科，魏之延真的兑现了他的承诺。

　　实验部总共只有三个班，文科一个理科两个。

　　沈青水分到了高一（1）班，魏之延所在的班级。

　　沈青水和贾欣欣又聚在了公示栏前，贾欣欣看到实验班的名单，笑容僵在脸上：“沈……青青，没想到你还能去实验班啊。”

　　她幽幽的补了一句：“真厉害。”

　　沈青水没说话。

　　期末的时候运气好，英语比平时高了不少，班级排名第三。

　　她当然清楚，能进实验班是因为班主任的看重，她的数学状元，以及魏之延那封一千字的信。

　　南山中学不公布除前十外的总成绩具体排名，所以贾欣欣认为沈青水是走关系去的实验部。

　　而她翻的白眼也被沈青水余光捕捉到了。

　　她只是淡淡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我凭成绩进去的。”

　　贾欣欣脸色几变，最终勉强扯出一个笑，没再说话。

　　沈青水不再停留，独自转身走向高一（1）班。

　　实验班的教室宽敞明亮，桌椅早已按小组排布，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热闹归热闹，却也处处透着精英班特有的紧绷气息。

　　讲台前，一个身影格外惹眼。

　　魏之延好像跟谁都能聊的来，他的周围总是很多人，他很让人喜欢，很热情温柔，也开得起玩笑。

　　此刻有人笑着说：“魏哥，过年同学聚会去KTV你怎么没来啊，大家都想听你唱歌呢！”

　　周围立刻跟着起哄，一片热闹：“对啊对啊，你唱歌那么好听，上次元旦没听够！”

　　魏之延唇角弯着，语气轻松又随和：“没时间啊，家里有事。”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男生随口接了一句：“家里有事？也是，像魏哥这么优秀，家里肯定不少应酬吧，天天那么忙。”

　　一句看似平常的调侃，却让魏之延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魏之延余光很快瞥见了她。

　　他微微侧身，和身边说笑的同学低声交代了一句，便径直朝她走来。

　　“沈青水？你刚好在我这组，不过我这组位置有点偏。”魏之延走到她面前，目光自然落在她身上。

　　“在后门靠走廊窗户那里，最后两排。”

　　他顿了顿：“要是觉得太偏、不喜欢，或者……不想跟我一组，随时可以跟我说，我帮你换组。”

　　沈青水轻轻摇了摇头：“不用。”

　　实验班人少，总共只有两个大组，三人一排，每两排为一个学习小组。

　　魏之延的组里还有骆饶和庄阳。

　　沈青水刚在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坐下，周围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便立刻投了过来，细碎的议论声也跟着悄悄响起。

　　“她怎么进实验班了？不是成绩很一般吗？”

　　“看着冷冰冰的，难相处死了……”

　　“该不会真是靠家里关系进来的吧，不然怎么分到魏之延那组去了。”

　　“你们不知道，她初中……”

　　除了魏之延，其他人都在座位上。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里，想必其他人也听到了，不然右边的罗森煜不会挪桌子，刻意拉开一段距离。

　　她依旧风轻云淡，只是身体逐渐冰凉。

　　初中那些往事像阴魂不散的魔鬼，不断缠绕着她，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沈青水，你逃不出去的。

　　你逃不出去的。

　　实验班虽然频繁开展小组讨论，但四周总是很冷清，同学之间几乎不讲话，只偶尔争论题目，交流思路。

　　只有魏之延组气氛热烈得近乎激烈。

　　组里大多成绩拔尖，常常是骆饶、罗森煜和另外几个围着魏之延争得面红耳赤。

　　几次罗森煜太激动拍案而起，把全班目光都吸了过来，连讲台上的老师都忍不住怒骂。

　　“魏之延你们在干什么！班上不是菜市场！”

　　老师厉声呵斥下来，全班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他们组上。

　　罗森煜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脸色有点发白。

　　魏之延慢悠悠站起身，半点慌乱都没有，反而带着点无辜又散漫的笑意，看向讲台：“老师，真跟我没什么关系，他们太激动了，我管不住啊。”

　　语气坦荡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明明是组长，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教室里瞬间憋不住低低的笑声，老师被气笑了，瞪了他一眼：“就你会狡辩，下次再发出噪音，唯你是问！”

　　“知道了知道了。”魏之延乖乖应下，等老师转身才慢悠悠坐下。

　　此刻在沈青水眼中，魏之延与之前那个少年重合了。

　　他真的好像什么都没变，对谁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