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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三、询问 第一次询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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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询问安排在三天后的下午。
顾行舟穿了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但领口拉得很高。他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江曜庭也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换挡杆上,指尖时不时碰一下顾行舟垂在旁边的膝盖。
车停在了保护署的停车场。
顾行舟看着那栋灰色的建筑,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他们走进大楼,在前台登记,被带到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门口。门上的牌子写着“被害人询问室·非请勿入”。
推开门的瞬间,顾行舟愣了一下。
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审讯室——没有刺眼的白光灯,没有铁的椅子,没有冰冷的桌子。房间不大,像一间普通的客厅。米色的沙发,有几个抱枕,一条叠好的毛毯搭在扶手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还有一盒纸巾。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地毯上,暖黄色的。
一个穿便装的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三十多岁,短发,圆脸,看起来很普通,像会在菜市场遇到的邻居。
“顾先生?我是陆思娴。电话里联系过。”
“您好。”
“这位是?”
“我丈夫。江曜庭。”
“江先生,您好。”陆警官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顾行舟。“按照程序,询问的时候您可以在场。但如果需要独立陈述,可能需要您暂时回避。您接受吗?”
“接受。”江曜庭说。
他低头看了顾行舟一眼,握了握他的手。
“我就在外面。”
顾行舟点头。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陆警官。沙发很软,他陷进去,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沉。陆警官没有坐在他对面,而是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和他之间隔着一个小茶几。不是面对面的压迫感,是并排的、可以一起看着窗外的那种角度。
“您不用紧张。”陆警官的声音不大,也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就是普通的、放松的说话的调子。“今天只是先聊聊。您愿意说多少就说多少,说不下去我们就停。您随时可以喊停。”
顾行舟点了点头。
陆警官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了开关。
指示灯亮了,红色的,一下一下地闪。
“今天是XXXX年X月X日,询问人陆思娴,被询问人顾行舟。地点是人鱼保护署警务部门被害人询问室。顾先生,您清楚今天的询问内容吗?”
“清楚。”
“您愿意配合吗?”
“……愿意。”
“好。那我们开始。”陆警官把录音笔往旁边推了推,那个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但从顾行舟的角度已经看不到了。
她靠回沙发里,姿态很放松,像一个在听朋友说话的人。
“您第一次被带到拍卖会那个地方,大概是什么时候?”
顾行舟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着卫衣的面料。
“具体日期我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天很黑。应该是晚上。”
“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小。
“他们把我从水箱里拖出来。我那个时候……没有尾巴,在水里泡了很久,很虚弱。他们把我放在一个台子上。”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灯很亮。很多人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
他的声音断了。
陆警官没有接话,也没有催他。她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帘上,好像在数外面的树叶。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顾行舟觉得那个录音笔的指示灯应该闪了很多下了。
“……然后有一个人过来了。”
“是什么人?”
“男的。我看不清他的脸。灯光太亮了,从上面打下来,他的脸在阴影里。”
“他做了什么?”
顾行舟的呼吸变了,变得又急又浅。他的手指在发抖,卫衣的面料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陆警官没有看他的脸。她盯着窗帘,好像在等一个她并不着急的答案。
顾行舟闭上了眼睛。
“……他碰我了。”
三个字。声音不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警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没有问“碰了哪里”“怎么碰的”。她只是换了一个问题。
“当时你身边还有什么人?”
“有人在笑。不止一个。我听得到他们的声音。”
“你能听出有什么特征吗?比如口音、年龄?”
“口音不是本地的。有几个……说的不是中文。我听不懂。”
陆警官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走了几步。
顾行舟的眼睛还闭着。
他没有睁开,但他开始说话了。
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说一句要停很久。有的地方他反复说了好几遍,因为说到一半忘了自己在说什么。有的地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警官以为他不会再说了,他又忽然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不看陆警官。他也不看窗外的阳光。他闭着眼睛,对着自己的黑暗说那些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他说了多久,他不知道。
陆警官问了多少问题,他也不知道。
那个红色的指示灯一直在闪。
最后,陆警官说了一句:“可以了。今天就到这里。”
顾行舟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脸上都是泪痕,但他在很安静地哭,没有声音,连呼吸都是稳的。
陆警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递了一盒纸巾。
“辛苦了。”
顾行舟抽了两张,擦了脸。纸是软的,白色的,上面印着很小的蓝色小花。
“您做得很好。很多人第一次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把纸巾攥在手心里,低着头,看着那团皱巴巴的白色。
“我……可以说这些吗?”
陆警官看着他。
“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帮您自己拿到正义。也是帮以后可能和您有类似经历的人,拿到一个可以参照的案例。”
顾行舟抬起头。
“所以我说的不是废话?”
“不是。”
陆警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为那个在铁笼里的自己,讨一个公道。”
顾行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专业的、把他当成一个有力量的人的平等。
“我要喝口水。”他说。
陆警官把那杯温水递给他。水温温的,不烫也不凉。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再来?”
陆警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您想什么时候来?”
“越快越好。我怕……我怕过几天我就不敢了。”
“那明天?”
顾行舟点头。
“明天。”
陆警官关了录音笔,走到门口,拉开门。
江曜庭靠在走廊的墙上,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穿着深色的外套,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咖啡。看到门开了,他站直了身体,目光越过陆警官的肩膀,落在顾行舟身上。
顾行舟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站住了。他走到门口,站在江曜庭面前。
“说完了?”
“说完了。”
“回家?”
“嗯。回家。”
他们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顾行舟靠过去,把脑袋抵在江曜庭的肩上。
“我做到了。”
江曜庭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肩。
“嗯。你做到了。”
四、崩溃
询问不止一次。
每隔几天,顾行舟就要回到那个房间,重新回忆那些他试图忘记的事情。陆警官问的问题越来越深,越来越细。有些问题他回答得上来,有些问题他想了很久还是摇头。
“当时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不记得了。”
“他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吗?比如香水、烟味、酒味?”
“……酒味。有酒味。很浓的。”
“你还记得当时房间里除了灯光,还有什么声音吗?”
“有人在说话。我听不懂。还有……相机的声音。快门声。一直在响。”
每回答一个问题,他就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人挖走一小块。
但他每次都去了。没有一次爽约。
第五次询问的时候,陆警官问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你之前提到的那些人里,除了直接接触过你的,还有没有其他人?比如组织者、看守者?”
顾行舟想了想。
“有一个。一直站在笼子旁边,穿着黑色的衣服。”
“他做了什么?”
“他……他看着我。每次有人来,他都会看着我的反应。好像在记录什么。”
“他还做过别的吗?”
“有一次……有人来的时候,我缩在角落里不想出来。他走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顾行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抓的是这只手……”
他的话停住了。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站了起来。动作太猛,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警官没有动。
顾行舟退了两步,缩到墙角,蹲下来。他把手举到头旁边,像是在挡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护住自己的头。他整个人蜷成一团,浑身发抖。
“别过来——别碰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发颤。
陆警官没有靠近。她只是在茶几上按了一下呼叫铃。
几秒钟后,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进来,四十多岁,短发,没有戴首饰。她看到缩在墙角的顾行舟,没有走过去,而是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慢慢蹲下。
“顾行舟,你好。我是林医生,心理科的。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点头。手没有放下来。
“你现在的身体在发抖,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是因为你刚才回忆到了一个让你害怕的瞬间。你的身体以为你还处在那个危险里,所以它在防御。但你实际上不危险。你能看到这个房间吗?”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能看到。”
“你看到门了吗?”
“看到了。”
“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关着的。”
“你想让它开着吗?我可以打开。”
他犹豫了一下,点头。
林医生站起来,保持着一个不靠近他的距离,慢慢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走廊的灯光透进来,亮了一些。
“现在门是开着的。你可以随时走出去。”她走回来,在他两米外的地方重新蹲下。“能听到走廊里的声音吗?”
“……能。”
“有人在走路。不像是有危险的样子,对吧?”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点。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保护署。”
“你知道你今天来做什么吗?”
“……做询问。”
“你知道外面谁在等你吗?”
他看着门口。走廊的光里,有一个人影靠在墙上。
“……江曜庭。”
“对。你要叫他进来吗?”
他用力点头。
林医生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人说了什么。
然后江曜庭进来了。
他穿着家居的便服,脚上还穿着在停车场换的那双拖鞋。他走到顾行舟面前——没有冲过去,只是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蹲下来,伸出手。
手心朝上。
“舟舟。是我。江曜庭。”
顾行舟看着那只手。
他认得那只手。那只手握过他无数次。在拍卖会的铁笼前,在泳池的水里,在深夜的噩梦中,在那五年的每一天里。
他扑过去,搂住了江曜庭的脖子。不是那种拥抱,是那种溺水的人抱住浮木的抱——紧紧的,整个人都贴了上去,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浑身还在抖。
江曜庭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轻轻地按着。
他没有说“没事了”“别怕”“我在”。
他只说了一句。
“我在。我一直在。”
陆警官站在门外,把门虚掩着。林医生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背对着门。
没有人进来。
顾行舟哭了一会儿。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受了很重的伤的小动物的叫声。
江曜庭抱着他,感觉到他的眼泪淌过自己的脖子,凉凉的,又变温了。
他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顾行舟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他从江曜庭的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我不想问了。”他说。
“好。”
“我今天不想问了。”
“那就回家。”
江曜庭站起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腿软,站不太稳,江曜庭半搂着他往门口走。
陆警官站在走廊里,看到他们出来,没有说“下次再来”,也没有说“你做得很好”。她只说了一句话。
“你随时可以找我。”
顾行舟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江曜庭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的、绵密的、落在车窗上模糊了一切的雨。
顾行舟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
“江曜庭。”
“嗯。”
“我觉得我好没用。”
江曜庭看了一眼后视镜,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了车。他拉好手刹,转过身,看着顾行舟。
“你再说一遍。”
顾行舟睁开眼。
“我说我好没用。”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刚才……我什么都没说出来。我蹲在角落里,像以前一样。我以为我已经好了。原来我没有。”
江曜庭看着他,沉黑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心疼——有心疼,但他没有让它浮上来。
“你去了五次。每次你都去了。你说了那么多,我隔着门都听到了。你今天只是没说完。不是没说出来。是没说完。”
顾行舟眨了眨眼。
“有区别吗?”
“有。没说出来是开不了口。没说完是说太多,累了。”
顾行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顾行舟靠回座椅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家吧。我饿了。”
“想吃什么?”
“红烧肉。”
江曜庭发动了车。
“好。”
那天晚上,顾行舟吃了一大碗饭。江曜庭做的红烧肉,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酱油多放了一勺,但顾行舟说他没吃出来。
他吃完了,洗了碗,回来窝在沙发上,把脑袋搁在江曜庭的腿上。
江曜庭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着。
“江曜庭。”
“嗯。”
“明天……我还去。”
江曜庭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确定?”
“嗯。我今天不是没说完吗。”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江曜庭的下巴。
“我要说完。不然我回去以后,会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想得更难受。”
江曜庭低下头,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累过之后反而更亮的眼睛。
“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