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竹苦 苦竹生》洄酒

57、月季花语 夜

　　夜色像一块浓稠的墨，沉沉压在城市的上空，霓虹街灯拉出冗长细碎的光影，车流稀疏，晚风卷着微凉的气息，扫过车窗。

　　宋文立坐在驾驶座上，指尖无力地搭着方向盘，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缓慢滑行，没有目的地，没有终点，只是任由车轮顺着道路漫无目的地打转。

　　婚礼那场闹剧落幕之后，他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发沉。

　　他从头到尾都清楚，沈砚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过自己，自己不过是他人生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是他用来敷衍旁人、慰藉一时的棋子。

　　可即便心知肚明，他还是放不下。

　　从心动到深陷，到头来却只换来一场可有可无的疏离。

　　他知道沈书在沈砚心里根深蒂固，无人能替代，可他偏偏不死心，总以为只要自己够坚持，够耐心，总有一天能得到沈砚。

　　车子缓缓驶过街角，路边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昏黄的路灯落在路面上，斑驳摇曳。

　　宋文立眼神空洞，望着前方川流不息却与自己无关的夜色，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沈砚那张清冷淡漠的脸，还有他从前一次次毫不犹豫推开自己的模样。

　　心口闷得发慌，喉咙也堵得厉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满心就一个想法。

　　妈逼的，到底去哪了？！他他妈的凭什么走！

　　就在他生气之际，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路边一道熟悉的身影，脚步虚浮，身形单薄，孤零零地站在人行道旁，像是被全世界遗弃了一般。

　　宋文立的心猛地一揪，猛地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路边。

　　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是沈砚。

　　真的是他。

　　沈砚穿着单薄的衣衫，晚风掀起他的衣角，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落寞，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傲气，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颓然。

　　他像是漫无目的走了很久，脚步踉跄，眼底泛着淡淡的红，整个人透着一股破碎感。

　　宋文立心口骤然收紧，来不及多想，立刻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大步朝着沈砚走去。

　　夜色下的沈砚静静站在原地，也看到了停下的车，看到了朝自己快步走来的宋文立。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像从前那样露出疏离厌烦的神色，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单薄的身子微微晃动。

　　宋文立快步走到他面前，借着路灯的光，清晰地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

　　眼底的红血丝掩饰不住，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明显是熬了很久，身心俱疲到了极点。

　　“沈砚？”宋文立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又怕……

　　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

　　入手一片冰凉，沈砚的身子微微发颤，像是冷得厉害。

　　沈砚抬眸看向他，眼眸里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那笑容里掺着无奈、疲惫，还有一种彻底放下过往的释然。

　　他没有推开宋文立的手，就那样任由他扶着，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文立，都结束了。”

　　简单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承载了千钧重量。

　　宋文立心口一震，怔怔地看着他：“什么结束了？”

　　沈砚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鼻尖微微发酸，喉间哽咽了一下，再抬眼时，眼底已经漫上了一层湿意，似哭非哭，笑意却越发苦涩。

　　“我和沈书，结束了。”

　　从沈书抱着他，说着爱意与忠诚的那一刻起，从林念彻底放手退出婚礼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看清了一切。

　　“这份感情太过畸形，太过窒息，从一开始就错了。”

　　就像他自己说的，宋文立是个错误，可沈书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场盛大又荒唐的错误。

　　他累了，真的太累了。

　　“我不爱他了，也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了。”

　　沈砚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释然的怅然，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下眼泪，只是那破碎的模样，更让人心疼。

　　“往后，我不想再留在这座城市了。”

　　这座城市装满了他和沈书的所有回忆，从年少到成年，从依赖到深爱，再到如今的决裂。

　　每一条街道，每一处风景，都刻着无法磨灭的痕迹，留下来，只会徒增伤感。

　　他想逃，想远离这里的一切。

　　宋文立看着他眼底的落寞与疲惫，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心底的心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如今他终于肯抽身离开，终于肯放下执念，宋文立说不清心里是欣慰更多，还是心疼更甚。

　　“那你打算去哪里？”宋文立放柔了语气。

　　沈砚抬眸，看向他澄澈温柔的眼眸。

　　晚风轻轻吹过，拂乱了他额前的碎发，沈砚定定地看着宋文立，眼底的水汽渐渐氤氲开来，语气认真而坚定：“我想跟你走。”

　　“文立，”沈砚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郑重，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往后我跟你在一起，我们回小城。”

　　“就算一辈子待在小城里，也没关系。”

　　宋文立愣了许久，看着沈砚认真的眼神，看着他眼底卸下所有伪装后的脆弱与真诚，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酸涩又温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曾以为这只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曾以为自己永远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沈砚奔向沈书，看着他沉溺在不属于自己的感情里，独自黯然神伤。

　　没想到兜兜转转，沈砚终究还是回头看见了他。

　　心疼远远大过了欣喜。

　　他知道沈砚做出这个决定，放下了多少。

　　宋文立喉间微哽，伸手轻轻揽住他单薄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满是心疼与怜惜：“好，我们回去。”

　　“你想回小城，我们就回去。一辈子待在那里也好，安安稳稳，平平淡淡，我陪着你。”

　　“以后再也不委屈自己，再也不胡思乱想，有我在，没人再能让你难过。”

　　他的怀抱温暖而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宋文立没有多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柔地安抚着，任由他靠着自己释放情绪。

　　夜色静谧，晚风温柔，街边的路灯静静洒落微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可惜。

　　他没有看见沈砚淡漠的眼睛。

　　一双看死物的眼睛。

　　等沈砚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宋文立才小心翼翼扶着他，打开副驾驶车门，温柔地护着他坐进去，又细心地给他系好安全带，调高了车内的空调温度，生怕他着凉。

　　绕回驾驶座坐下，宋文立回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安静靠着车窗闭目养神的沈砚，眼底满是温柔的宠溺与心疼。

　　他发动车子，调转方向，朝着远离市区、去往小城的方向驶去。

　　车子平稳行驶在公路上，窗外的风景渐渐从繁华的城市楼宇，变成空旷的田野与路灯，夜色越发沉静。

　　沈砚靠在车窗边，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不舍。

　　他必须这样做。

　　一路车程，沈砚靠在座位上，渐渐有了倦意，不知不觉间，竟浅浅睡了过去，眉宇间的落寞悄然散去，多了几分安稳。

　　宋文立把车速放得更缓，尽量减少颠簸，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身侧熟睡的人，眼神温柔缱绻。

　　抵达小城时，已是后半夜。

　　小城远离大城市的喧嚣，夜里格外安静，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路灯静静伫立，透着温软的光。

　　宋文立没有叫醒沈砚，轻轻停好车，小心翼翼下车，绕到副驾驶，轻轻打开车门，俯身将熟睡的沈砚小心翼翼抱了起来。

　　沈砚身形单薄，抱在怀里轻飘飘的，让宋文立越发心疼。

　　他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的睡眠，一步步朝着不远处的小院走去。

　　这是宋文立在小城早已另外备好的院子，不大，却雅致安静，是他很早以前就悄悄置办下的。

　　作为回心转意的礼物。

　　推开小院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院里干净整洁，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两旁收拾得整整齐齐。

　　而最惹眼的，是院子里开辟出的一方花圃，里面整整齐齐栽种着大片的月季花，枝叶繁茂，有的已经缀出含苞的花骨朵，在夜色里透着温柔的生机。

　　晚风拂过，月季枝叶轻轻摇曳，带着淡淡的清雅花香，弥漫在小院里。

　　宋文立抱着沈砚站在院中，看着满院的月季，眼底泛起一层温热。

　　他还记得，很久以前，沈砚无意间跟他提过一句，说自己最喜欢月季花，向往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里种满月季，春去秋来，花开不断，日子安静闲散，无人打扰。

　　只是那时的沈砚，满心都是沈书，随口一提的心愿，连他自己或许都忘了。

　　可宋文立却牢牢记在了心里，悄悄把这个心愿放在了心上，早早回到小城，打理好这个院子，按照他喜欢的模样，种满了他想要的月季花。

　　他从不敢奢求有一天沈砚真的能来到这里，能住进这个满是他心意的小院，只默默做好一切，静静等候。

　　如今，心愿得偿。

　　怀里的沈砚似乎被淡淡的花香惊扰，微微动了动眉眼，却没有醒来，依旧安稳地靠在他怀里。

　　宋文立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又抬眼望向院里成片的月季，心底涌上一股浓烈的暖意与感动。

　　他知道沈砚想要的一切。

　　而这些，他都可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