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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没有温度的线索 凌晨四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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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城市还浸在墨色里,岑寂蜷在电脑椅里,指尖悬在键盘上,却连敲下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屏幕亮着的光在她眼底晕开一片红,像揉碎的血丝,连带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都沾了点铁锈味。
她已经连续四十七个小时没合眼了。
桌上的咖啡凉透了,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笔记本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刚好覆在裴述车祸现场照片的车标上——那辆宾利的“B”字被晕成模糊的墨块,像她这三个月来所有的挣扎,都裹在一团化不开的雾里。
“裴述从不开夜车。”
这句话她对着警察说过,对着裴述的父母说过,甚至对着深夜里自己的影子说过,可所有人的回应都像浸了水的棉花,软而无力:“意外就是这样,谁能料到呢?”“岑寂,你太伤心了,才会想太多。”
只有她知道不是。
裴述的夜盲症是高二那年发现的——晚自习后他送她回宿舍,在走廊的应急灯下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好大一块皮,他却笑着说“这灯也太暗了”。后来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的视杆细胞活性只有常人的三分之一,暗环境下几乎看不清五米外的东西。从那以后,只要是太阳落了山,裴述的副驾驶永远是她的位置,他说“阿寂是我的眼睛”。
可车祸报告里写着:“死者独自驾车,事发时车内无其他人员。”
岑寂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屏幕上,屏幕里老周往裴述车里装装置的画面还在循环播放,那只递过橘子糖的手,那只揉过她头发的手,那只说要承包她一辈子甜的手,此刻正被冰冷的金属扭曲着,连指节都辨不清形状。
“不能哭。”
她咬着嘴唇,血腥味在舌尖散开的时候,终于逼回了眼眶里的热意。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这一次敲下的是“柏栩”。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她神经最敏感的地方。
柏栩是裴述的“拜把子兄弟”,大二那年在学生会招新会上认识的。他总说“裴哥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裴述也真把他当兄弟——竞赛名额让给他,实习机会推荐给他,连毕业答辩的思路都是裴述熬夜帮他捋的。
裴述出事那天,柏栩是第一个赶到医院的,抱着她哭到几乎晕厥,说“裴哥出门前还说要给你买毕业礼物,怎么就……”
可岑寂记得,那天柏栩的西装袖口沾了点泥,不是医院走廊的瓷砖灰,是城郊水库边那种带着青苔的湿泥。
她点开柏栩的社交账号,最新一条动态停留在裴述出事的第二天:“你说要陪我喝到三十岁的,怎么先跑了?”配的是他们在毕业散伙饭上的合照,柏栩搭着裴述的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岑寂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裴述的酒杯里只有半杯可乐,他酒精过敏,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可柏栩的酒杯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威士忌。
“破绽。”
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字,指尖在照片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是她查到的第一个“不对劲”,像在冰封的湖面上敲开了一道缝,虽然只是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却足够让她看见湖底的暗涌。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她托人查老周的消息:“老周女儿的手术费是三天前到账的,五百万,来源是境外匿名账户。他人现在在临市的一家小旅馆,门反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岑寂立刻订了最早一班去临市的高铁。
出门前,她从柜子里翻出了裴述给她买的那条橘子糖手链,扣在手腕上的时候,银质的吊坠凉得像冰。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是遮不住的疲惫,可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暗夜里烧起来的一点星火。
“裴述,”她摸着手链上的橘子糖,声音轻得像风,“我找到线索了。”
高铁飞驰在清晨的雾里,窗外的树影飞快地往后退,像那些被时光卷走的日子。岑寂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柏栩,老周,境外账户,尘梧。”
这四个名字像四颗冰冷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一起,而线的另一端,是她要找的真相。
车厢里的广播报站声把她拉回现实,她收起电脑,指尖在口袋里摸到了一颗橘子糖——是裴述出事那天塞给她的,糖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可橘子的甜香还藏在褶皱里,像他留在这世界上最后的温度。
岑寂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意漫开来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