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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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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的喧嚣被厚重的酒店门隔绝在外,电梯一路攀升至顶层,数字跳动的红光映在陆执面无表情的脸上。金属轿厢里只留下她一人,连呼吸都显得空旷,高跟鞋敲在地面的声响,清脆得让人心头发慌。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西装口袋,指节泛白,脸上没有半分宴会上的从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一碰就碎的冷硬。
助理和Jesper都被她遣走了。
她谁也不想见,谁也不想应付。
她只想一个人待着,待在这栋能俯瞰整座城市、却容不下半分情绪的牢笼里。
总统套房空旷得可怕,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窗外漫进来的霓虹,光怪陆离,却没有半分温度。偌大的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每一步走上去,都像是踩在空谷里,回声微弱,却震得耳膜发疼。落地窗外是沪城永不熄灭的霓虹,高楼连绵,灯火如海,可没有一丝光,能照进她早已冰封多年的心底。
玄关的灯没开,陆执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来。黑色西装外套从肩头滑落,皱巴巴地堆在脚边,她却浑然不觉,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只剩下一具空壳。黑暗裹着她,将她整个人吞没,她却觉得,这样反而更安全。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江晚吟身上的酒气与香水味。
清淡的木质香,混着香槟的甜,还有她皮肤自带的、让陆执记了七年的气息。
酒红色丝绒长裙裹着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形,微醺泛红的眼尾,水光潋滟,仰头看她时那双眼眸里翻涌的情绪——有惊讶,有慌乱,有陌生,还有一丝连江晚吟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熟悉得让陆执心脏骤然抽痛,痛得她几乎要弯下腰。
陆执闭了闭眼,指节用力抵着眉心,像是要把那道挥之不去的身影硬生生按回去。
太阳穴突突地跳,抑郁带来的闷痛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七年了。
两千多个日夜,她在华尔街厮杀,把自己磨成一把锋利的刀,以为早已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可只要对上江晚吟的视线,所有筑起的高墙,所有硬撑的冷漠,所有刻意遗忘的过去,瞬间就会裂开一道缝隙,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刮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撑着地面,手臂微微发颤,勉强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酒柜,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指尖抚过冰凉的瓶身,启瓶器轻轻一转,酒液流淌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出冷冽的光,没有冰块,没有稀释,纯粹得像她当年毫无保留的爱意。
仰头,一口灌下。
烈酒灼烧过喉咙,一路烫进胃里,带来短暂而粗暴的麻痹。
像一记重锤,砸得那些翻涌的情绪暂时沉下去。
她需要这份麻痹,需要这份昏沉,才能压下胸腔里快要溢出来的窒息感,才能不让自己在这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当场崩溃。
医生反复警告过,中度抑郁症不能酗酒,会加重病情,会诱发噩梦,会让情绪彻底失控。
可陆执管不了。
不喝酒,她连闭眼的勇气都没有。
不喝酒,她一安静下来,满脑子都是七年前画室里,江晚吟决绝地转身离开的模样。
一杯接一杯。
空酒瓶在台面上排成一列,碰撞发出轻响,像是一声声无声的嘲讽。
视线渐渐模糊,脑袋昏沉发涨,身体却依旧紧绷,每一根神经都绷到极致,无法放松,无法安宁,像是永远停留在被抛弃的那一秒,永远悬在半空,落不了地。
她跌跌撞撞扑到大床上,连外套都没脱,领带歪在颈间,衬衫褶皱不堪,就把自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黑暗瞬间包裹了她,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她蜷缩成一小团,试图寻找一点安全感,可心底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本该是安稳的睡意,却在意识沉下去的那一刻,猛地坠入深渊。
梦里,还是七年前的画室。
暖黄灯光温柔地洒下来,松节油的清冽气息弥漫在空气里,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江晚吟站在她面前,眉眼温柔,唇角带笑,眼神软得能溺死人,是她爱了整整三年的模样。
陆执伸出手,指尖颤抖,想要抱住那个朝思暮想、念了七年的人。
可下一秒,画面骤变。
江晚吟的脸冷了下来,没有一丝温度,像一块淬了冰的玉。
“陆执,我们分手。”
“我从来没爱过你。”
“你太天真,太碍事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陆执的心脏。
她疯了一样抓住江晚吟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眼泪砸在对方的手背上,滚烫又绝望。
“我不去M国了,我不深造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别丢下我——”
“晚吟,我求你……我求你别不要我……”
“你说过要留住我的,你说过我是你的小太阳……”
江晚吟只是轻轻、却无比决绝地甩开她的手。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半分心疼。
她一步步走向门口,背影挺拔而冷漠,最终,消失在门后。
“砰——”
关门声,刺耳,决绝,像一道宣判。
空荡荡的画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暖黄的灯还亮着,画架还立着,松节油的味道还在,可那个说爱她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无边无际的恐惧、孤独、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压得她喘不过气,哭不出声,动弹不得。
“不要——!”
陆执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真丝衬衫,冰凉地贴在背上,刺骨的冷。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眼前是酒店熟悉的天花板,耳边却还回荡着梦里自己崩溃的哭腔,绝望又卑微。
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太阳穴突突地疼,抑郁带来的窒息感死死扼住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痛,像是有人用手,狠狠攥着她的心脏。
枕边没有药。
那些医生开了一遍又一遍的抗抑郁药,被她丢在行李箱最深处,不肯碰,也不敢碰。
只有一杯喝剩的残酒,杯壁凝着冷露。
陆执蜷缩起身体,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眼泪早在七年里流干了,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喘息,在寂静的套房里轻轻回荡,脆弱得一碰就碎。
窗外的霓虹冷冷地照在她苍白的侧脸上,照亮她眼底未散的惊恐与痛楚。
庆功宴上那个冷静强势、杀伐果断、无人敢惹的陆总,早已碎成了一片。
褪去所有光环,所有伪装,所有强硬,只剩下那个被抛弃在七年前画室里、无助又可怜的小孩。
她缓缓抬手,按住自己绞痛不止的心脏。
指腹下,心跳混乱而脆弱。
江晚吟。
你一出现,我所有的伪装,就全都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