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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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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报到的人潮里,她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在设计系楼下的公告栏前停住。一张刚贴上去的海报吸引了她的目光——是设计系迎新展的宣传,落款处是一行清隽的钢笔字:江晚吟。
她正盯着那三个字出神,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小学妹,对我们系的海报感兴趣?”
陆执回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
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串细银链,墨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手里抱着一沓画稿,指尖夹着一支自动铅笔,笔杆上还沾着一点炭黑。
“我是金融系的新生,陆执。”她的声音有点紧,“学姐好。”
“江晚吟,设计系大三。”女人弯了弯眼,“金融系的小学妹,怎么会对设计系的海报感兴趣?”
“字很好看。”陆执实话实说,“像人一样。”
江晚吟低笑出声,把画稿往臂弯里收了收:“嘴挺甜。要不要进来看看?我们系的迎新展今天布展,缺个帮忙搬东西的小苦力。”
陆执几乎是立刻点头:“好。”
那是她们第一次正式说话。
之后的日子,江晚吟成了陆执大学生活里一道绕不开的光。
她会在陆执上完早八的高数课,拎着一杯热美式等在教学楼门口,笑着说:“听说你们金融系的课要算到秃头,补点咖啡因。”
她会在陆执为了社团活动熬夜做PPT时,发一条微信:“我在你们宿舍楼下,带了刚烤的可颂,下来拿。”
她从不说什么暧昧的话,却总能精准地出现在陆执最需要的时刻,用恰到好处的温柔,一点点勾着她的魂。
陆执记得那个深秋的傍晚,她在图书馆啃《宏观经济学》,窗外下起了小雨。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晚吟的消息:“在图书馆?我在楼下,带了伞。”
她抱着书跑出去,江晚吟正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看见她来,便把伞递了过来:“我住得近,你先拿回去用。”
“那学姐你呢?”
“我等雨停。”江晚吟笑,“或者,你陪我等?”
陆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们就那样站在廊下,听着雨打梧桐的声音。江晚吟忽然开口:“陆执,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进投行,或者做量化。”陆执的答案很清晰,“我从小就对数字敏感。”
“挺好的。”江晚吟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要和谁一起做?”
陆执猛地抬头,撞进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直白的爱意,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让她心甘情愿地沉溺。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晚吟却只是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小孩,慢慢来。”
那之后,陆执更确定了一件事——她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金融系的成绩单,而是那个站在设计系画室里,对着画架凝神勾勒的身影。
她开始主动往设计系跑,借口问海报设计,借口借专业书,借口……只是想多看她一眼。
江晚吟从不拒绝,每次都耐心地给她讲解构图和色彩,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阵酥麻的痒。
她会在陆执帮她整理画稿时,忽然说:“陆执,你手真稳,很适合拿画笔。”
她会在陆执为了比赛焦虑时,把一杯温牛奶放在她手边:“别太急,你已经很好了。”
陆执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掉进江晚吟的温柔陷阱里。可她心甘情愿,甚至盼着这陷阱再深一点,让她再也出不去。
直到那个平安夜,设计系的画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江晚吟在画一幅肖像,画的是陆执。
她站在画架前,看着画布上那个眉眼清澈的少女,忽然开口:“陆执,你知道吗?你眼里的光,比我见过的所有星辰都亮。”
窗外飘着细雪,画室里暖黄的灯光落在画架上,江晚吟正对着画布凝神勾勒。陆执抱着膝盖坐在角落的地毯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鼻尖萦绕着松节油和可可的甜香,安静地看着她。
江晚吟忽然停笔,转过身来。她的衬衫袖口沾着一点钴蓝色的颜料,发梢还带着室外的寒气,眼神却比画室里的暖气还要烫人。
“陆执,”她轻声开口,“你看我画的是谁?”
陆执抬眼,撞进画布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那是她自己,眼底盛着未脱的少年气,亮得像盛了一整个夏天的星子。
“是我。”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江晚吟放下画笔,一步步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陆执的心跳上。她在陆执面前蹲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腹带着颜料的微凉,却又烫得惊人。
“你知道吗?”她的呼吸拂过陆执的耳廓,“你眼里的光,比我见过的所有颜料都要鲜活。”
陆执的呼吸一滞,指尖攥紧了热可可的杯壁,指节泛白。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晚吟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唇,眼神沉了下去:“所以,我想把它留住。”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俯身吻了下来。
那不是一个莽撞的吻,带着恰到好处的侵略性,又裹着化不开的温柔。热可可的甜混着松节油的清冽,还有江晚吟身上淡淡的雪松香,一下子填满了陆执的感官。她的唇瓣柔软得不可思议,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啃咬着她的下唇,像是在品尝一件稀世珍宝。
陆执的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热可可“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溅起一点褐色的渍痕。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攥住了江晚吟的衬衫衣角,像是抓住了浮在海面的最后一块浮木。
江晚吟的手顺着她的后颈滑下去,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试探着撬开她的牙关,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一点点掠夺着她的呼吸。陆执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耳边只剩下自己和江晚吟交织的喘息,还有窗外细雪落地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江晚吟才缓缓退开,指尖还停留在她的唇瓣上,轻轻擦去一点水渍。她的眼底盛着笑意,却又深不见底,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让陆执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傻小孩,”她低声笑,“连换气都不会吗?”
陆执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别过脸,却被江晚吟轻轻扳了回来。江晚吟的拇指蹭过她泛红的眼角,声音软了下来:“别怕,我在。”
那一夜,画室里的暖黄灯光,细雪敲窗的轻响,还有江晚吟带着松节油香的吻,成了陆执余生里,最清晰也最刺痛的回忆。
再到后来,江晚吟不再是那个只在恰到好处时出现的钓系学姐,她会光明正大地牵着陆执的手走在校园里,会在设计系的画室里给她画速写,会在陆执熬夜赶论文时,把温热的粥放在她手边。
陆执成了设计系的常客。她会抱着金融系的厚书,在画室的角落坐一下午,看着江晚吟对着画架凝神勾勒,偶尔被对方回头的一个眼波勾得心跳漏拍。江晚吟也会去金融系的阶梯教室旁听,坐在最后一排,用铅笔在画纸上画陆执认真记笔记的侧脸。
她们的恋爱,是金融系的严谨与设计系的浪漫碰撞出的火花。
陆执会用金融模型分析江晚吟设计稿的市场价值,江晚吟则会用色彩理论帮陆执优化PPT的视觉效果。她们会在周末的清晨去逛美术馆,江晚吟会指着一幅油画,给她讲光影和构图;陆执则会在路过银行时,随口分析最新的货币政策。
江晚吟的钓系,在恋爱里变成了独有的温柔。她从不说“我爱你”,却会在陆执生日那天,把一幅画了三个月的自画像送给她,画的背面写着:“我的小太阳,只属于我。”
陆执则像一只被驯服的小狼狗,把所有的热烈和忠诚都给了江晚吟。她会攒下兼职的钱,给江晚吟买最新款的绘图板;会在江晚吟赶设计稿时,整夜守在她身边,给她揉肩、泡咖啡;会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她们的关系时,坚定地说:“我要和她过一辈子。”
那几年,陆执真的以为,一辈子就是这样了。
大四那年,陆执拿到了M国顶尖商学院的offer。她拿着录取通知书,兴冲冲地跑到设计系的画室,想给江晚吟一个惊喜。
推开门时,江晚吟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她的侧脸冷得像冰。
“晚吟,我拿到offer了!”陆执的声音里满是雀跃,“我们可以一起去M国,你可以去那边的设计学院进修,我们……”
“陆执,我们分手吧。”
江晚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瞬间刺穿了陆执的所有期待。
陆执愣在原地,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晚吟,你别开玩笑了,我们不是说好了……”
“我没开玩笑。”江晚吟转过身,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我要去欧洲做交换生,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陆执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们在一起三年,你现在说不合适?江晚吟,你看着我!”
她冲上去抓住江晚吟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是不是因为我要去M国?你等我,我可以不去的,我可以留在国内陪你,我们……”
“陆执,别傻了。”江晚吟轻轻挣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我从来就没打算和你有未来。你太年轻,太天真,以为爱情可以当饭吃吗?我需要的是能给我资源、能帮我上位的人,而不是一个还在靠家里养活的学生。”
“你骗我……”陆执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摇着头,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你说过我是你的小太阳,你说过要把我留住的……”
“那都是骗你的。”江晚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陆执,认清现实吧。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背包,一步步走向门口。在经过陆执身边时,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忘了我吧。”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陆执终于崩溃了。她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画室里还残留着江晚吟身上的松节油香,画架上还摆着她们上次一起画的草稿,可那个说要留住她的人,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天,陆执眼里的光,彻底碎了。
分手后的那段日子,陆执像一具行尸走肉。她退了学,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不吃不喝,只是反复看着江晚吟送给她的那幅画。
Jesper找到她时,她已经瘦得脱了形。“陆执,你不能这样。”Jesper把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她不值得你这样。”
“我不甘心……”陆执的声音沙哑,“我到底哪里不好?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没有不好。”Jesper叹了口气,“是她配不上你的爱。陆执,去M国吧,那里有你的未来。”
未来?陆执苦笑。她的未来,早就和江晚吟绑在了一起。
可当她再次看到那封M国的offer时,心里的不甘和恨意突然翻涌起来。她要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让江晚吟后悔,强大到足以把那些失去的东西,都夺回来。
她收拾了行李,没有和任何人告别,独自登上了飞往M国的航班。
在M国的七年,陆执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和工作中。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白天在华尔街的投行里厮杀,晚上在公寓里啃专业书。她不再相信爱情,不再相信任何人,把自己的心冻成了一块冰。
她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陆总,气场全开,锋芒毕露。所有人都怕她,却没人知道,在每个深夜,她都会从梦里惊醒,梦里是江晚吟带着松节油香的吻,醒来后,只有满室的冰冷。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江晚吟,直到Jesper提起那个名字,她才发现,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回忆,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M国的冬夜总是格外漫长,窗外的雪片砸在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执刚结束一场横跨三大洲的视频会议,指尖还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屏幕上是最新的并购案报表。助理敲门进来,递上一份国内时尚行业的简报:“陆总,国内设计界今年的年度人物评选出来了,是江晚吟,她的新系列‘归墟’反响很大。”
“江晚吟”三个字像一根冰针,猝不及防扎进陆执的耳膜。
她指尖猛地收紧,雪茄的木皮被掐出一道裂痕。助理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气压骤降,连忙补充:“需要我把这份简报撤掉吗?或者……”
“不用。”陆执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放在桌上。”
助理放下文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陆执盯着那份简报的封面——江晚吟穿着一身烟灰色的高定西装,站在聚光灯下,下颌线锋利,眼神淡漠,和她记忆里那个在画室里对她笑的学姐判若两人。报道里写着她的履历:毕业后去了米兰进修,回国后创立了自己的品牌,短短几年就成了业内炙手可热的设计师,甚至拿到了国际设计大奖。
“江晚吟……”陆执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想起大四那年,江晚吟说“我从来就没打算和你有未来”时的冷漠,想起自己哭着求她不要走时,她眼里的不屑。原来那些“不合适”“配不上”的托词,都只是她为了奔向更广阔天地的借口。而自己,不过是她人生路上的一块垫脚石,被她毫不犹豫地踢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Jesper发来的消息:“刚刷到江晚吟的专访,她提到‘最感谢的人是在我低谷时给我资源的前辈’……呵,看来她上位的手段还是老样子。”
陆执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点开了那篇专访。江晚吟说:“设计是孤独的,我习惯了一个人走。”
“一个人?”陆执嗤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恨意。
她想起在M国的第一个冬天,她因为连续加班晕倒在办公室,醒来时只有护士递来的温水;想起她第一次主导项目失败,被客户指着鼻子骂“黄皮丫头懂什么”,她躲在消防通道里哭,却不敢给任何人打电话;想起每个深夜,她抱着江晚吟送的那幅画,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直到眼泪流干。
而江晚吟,却在国内踩着别人的肩膀,站在了她曾经说过“我们一起去”的领奖台上。
她拿起桌上的香烟,却没有点燃,只是用力捏碎,木屑落在昂贵的羊绒地毯上。
“江晚吟,”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低语,“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曼哈顿的天际线。陆执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眼底的沉郁像深海的漩涡。
她知道,自己回国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