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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掉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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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菱雨登时警惕,回过神来寻着璞玉的身影。
“何事如此匆忙,我不是记得你……”
少女刻意放低了声,解廷昀亦很识趣地将脑袋向外头歪去。
接着背对两位姑娘而立。
璞玉在收到菱雨肯定的眼神示意后,方才轻轻开口:
“主母开工做绣后,去采找丝绣的丝料,却不慎被辆马车撞倒,压伤了手。”
“伤势现下如何?”菱雨抓住璞玉的小臂,几乎是祈求般地道。
璞玉阖眼,极缓地摇头。
“并不好……大夫诊过了,伤在皮下,没个三天五月,怕是好不得……”
小丫头的声音最后小得听不清了。
菱雨说话亦有些发抖:“袁育呢?他容许母亲养伤,停下做丝绣了么?”
璞玉半晌未答话。
一股直来直去的风穿过贺菱雨的心脏。
有叶落的声音。
“袁育——”菱雨闭眼,右手死死扶住太阳穴。
她在这头为一滴泪汲汲营营,那头至亲血染罗衣。
究竟为何,造化如此弄人。
解廷昀捕到了身后姑娘的低叹。
他转身,风柔和地将少年衣角带起。
彼时菱雨双目才算有了些许神采。
解廷昀又对上了那姑娘的眼眸。
这一次,有不甘,有腾生的怒意。
而贺菱雨,看见了一滴晶莹的透若明珠的泪,从解廷昀眼角,慢慢勾过他模糊的面庞。
而后垂落于满积霜雪的大地上,将一片纯净的白也化开成透色。
他……是哭了?
这泪珠子表层好似是有着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微光,同寻常的有些出入。
难不成还真有奇效?
菱雨惊了一刹,方才小声来了一句:“系统……?”
璞玉连忙上前捂住她家小姐的嘴
小姐同她说过,不能向解公子暴露系统的存在。
而此刻,系统却带着些求饶的哭腔:
【宿主,都是我的错……】
听得系统此言,菱雨愣了片刻。
“解公子为何哭了?”
她抬眸。
解廷昀眸光一转,这才低过头去,用手将泪花拭去。
“夜间风太大,迎风落泪,是我失态了。”
声音依旧温冷着。
都哭得如此凄惨了,还嘴硬呢。
果然男人就是梗啾的鸭子肉。
“既如此,留宿此处本不合规矩,我便先走一步了,不叨扰公子清净。”
菱雨心中哪怕揣着即将得城、百姓解脱的快意,也难放下母亲的伤情。
故而整个人面上泛有几分丧气。
一路颠得慌。
菱雨听得璞玉训了她俩座下的马儿好多次,这犟马却仍是不听,自顾自向前着。
母亲受了伤,纵是夜黑风高,菱雨也必须回去瞧瞧。
幸而璞玉驯马有道,菱雨又会武功,若碰见什么劳什子山匪之类,二人一套组合招数,能打得那些男子摸门不着。
随着身子一颤一颤,菱雨忽而想起什么。
“系统,你可还在?”
“城……何时能给我?”
系统有些逃避地放慢了同觅菱雨讲话的速度。
【宿主,是我的疏忽。】
【方才未及时告知您,这滴能换城的泪须得是真心所落。】
脑中嗡声直起。
“你是说,解廷昀方才不是真心落泪?”
菱雨皱紧了眉。
她眼前冷不丁浮现解廷昀匀净惹人怜的面庞。
“还真是迎风落泪啊?!”
【……是。】
系统冷冰冰的电子声中,好似也能听出几分垂满的愧意。
【我不是鲜活的人,故不知人的真心难得。】
菱雨顺顺心口的郁气,只絮絮地同自己讲道:“无妨无妨,我至少感化了自己,一定要坚持住啊。”
似在安慰系统,更像在安抚自己。
系统默了片刻,干巴巴地回一句:
【宿主,您自我激励得倒不错,请一直保持下去。】
双方又都默了半晌后,菱雨心思终于稳了,只是身子却摇摇欲坠,恍若是被抽走了那股连通脊背身躯的劲儿。
今日自打她到了城东,来来回回从解廷昀的小院子到马车都行了好几趟,实在是没有半分气力了。
夜风亦读懂了少女的心意,逐渐趋于平缓。
天空墨蓝,叶落,不知是否归根。
好在一路倒还顺遂,总算是到了贺府。
·
府邸装潢并不气派,只一方不大不小的木匾,悬在挂有铜色门环的大门之上。
贺府门口,明珠静立,已然是盼了许久。
璞玉努努嘴往后偏头,明珠便瞥见她背后的菱雨睡得正沉。
两婢心有灵犀,璞玉翻身下马,明珠则瞅准璞玉落马后的一刹,将马背上睡熟的美人儿打横抱起。
“小姐回府,你先去告知主母,”明珠在璞玉耳侧声音极轻地道,“主母念叨了一天,这会子总算能放下心了。”
“好。”
璞玉轻车熟路奔向主母崔敏的宅院中。
今日她同小姐出去,给主母报的由头还是寻旧书去了呢。
这头明珠侧身顶.开雪竹居卧房的雕花小门,摸着黑,先将菱雨稳稳当当托放到了床上。
抽开手后,她忙不迭掏出兜中火折子,吹燃,借了火光给菱雨掖好被角。
后便闭门退去。
房中只余菱雨微弱如蚊鸣一般的呼吸声。
夜凉如水。
·
“母亲!”
崔敏好不容易睡了后半宿的安稳觉,这会子刚醒,神都还未回过来,自家女儿就喳喳地来叨扰她了。
菱雨掀开房帘,酿出一蜜似的甜笑,眼眶却红红的。
她只一屁股坐到榻上,小心地开口:
“母亲伤到哪只手了?”
崔敏忙起身向后坐了坐,脑袋稍往右偏:“只是右边小臂有些皮外伤,无碍的。”
妇人面颊微白,束着得体的素髻,五官颇有典雅韵味。
岁月也不败美人。
菱雨扶起母亲右臂,向上轻轻撸起那侧的衣袖。
素白的纱布下,血污格外明显。
目光再一转,母亲榻边,还有一盆细丝静静躺着。
一根根丝线反出亮光,怕是只比头发丝儿细。
“母亲骗我。”
菱雨梗了嗓子,鼻头更酸了。
眼前忽而现出母亲柔厚的掌纹,菱雨视线中,有母亲指隙间透过的天光。
崔敏举着未受伤的左臂,挡住了女儿的双眼。
“攸攸啊,不必看母亲。”
“就绣些针线活,也没累着你母亲的身子去,不过是手眼的活计。”
菱雨揪着眉头,双掌轻轻在后头拢住母亲的手心。
“那昨日那辆马车……”
“是谁派来的,大家心头都明了。权当是我绣这活儿练练旧手艺,免得日子久手都生了。”
崔敏垂首,忽而听见什么动静。
“敏娘——”
贺棠一掀开帘子,便和自家闺女结结实实对视了一眼。
菱雨识趣地笑笑,面庞端正的男人只不好意思地转身向着榻上的崔敏。
“无碍的,我与攸攸替你想好了法子,”贺棠身形高大,立在房中横柱边上,俨然也如一根竖立的木桩了,“我翻箱倒柜找出了你年轻时练手用的丝绣作品,都不大精细,只需微作调整,便可应付那袁育了。”
菱雨亦点点头:“如今袁育正在势头上,得罪他没有什么好下场,但若是交付一份不甚精巧的作品上去,只推说母亲手疾未愈,谅他寻不出我们的麻烦,毕竟这撞车之事他都做得出来。就等着受他的新姨娘厌弃吧。”
崔敏提起嘴角,自家的木桩子夫君和傻丫头现下都灵光了不少。
贺棠此刻却忽而打量起来:“我昨日告假回来看夫人,才觉丫头倒是一整天都不在府中,老实交代去了何处啊。”
菱雨避了避父亲那如同在审犯人般锐利的目光。
“爹,不是说了吗,我同璞玉去寻些放在别处的旧书。”
菱雨清嗓道。
贺棠眯眼,身子都微微后倒了些。
“我倒没发现,攸攸近日如此‘好学’呢。”
“好了,我说清楚了,父亲您随意吧,我要和母亲待会儿。”
菱雨撅嘴,贴住崔敏的身子。
“可还有何事要报?”崔敏睨一眼贺棠。
“没有了没有了,夫人请歇着。”
贺棠谄媚地替崔敏将一侧的被子向后塞了些,最后挤出一笑,小心地卷帘而逃。
·
菱雨打了热水来。
她将帕子浸于冒着气儿的水中,向下按一按,接着便提起那方吸满水的方帕。
水珠接续着从帕子向下头的盆中蹦,震出透亮的脆声。
她没来由地想到一个人。
……他哭得也就比这收敛一些吧。
也不知解廷昀现下在做何事。
下次见他该用什么理由呢。
崔敏见女儿拧水时愣了神,低唤一声:“攸攸?”
菱雨身躯颤了颤:“……母亲。”
“母亲可有何事?”
她自觉心虚,连忙找补:
“让女儿替您净净面。这天寒地冻的,还得是热气近了身才舒服。”
崔敏意味深长地颔首:“好,都听攸攸的。”
待母亲说罢,菱雨便举起拧干的方帕。
帕子的确暖和,那股热流一下子也溢满菱雨的心口了。
一寸寸贴上母亲的肌肤,白气儿在周遭散开来。
菱雨好似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她家头一切都还平安顺遂,父亲虽为小官,却也予以她们母女俩最细腻的爱。
而印象最深刻的,便是父母亲每晚都要亲手擦擦她的小脸蛋儿。
母亲常笑眯了眼说:“给攸攸沾热气,也沾福气呢!”
父亲就舔着个脸也凑过来:“敏娘,我也要擦脸。”
然后母亲轻轻扫父亲一眼,撇嘴便离去了。
就如同现在——
菱雨正陷在回忆里,一声掀帘声来得不合时宜。
“咳咳……敏娘,我有些事儿同你谈谈。”
贺棠局促地搓了搓掌。
菱雨脑中一闪灵光,狡黠地吧嗒着嘴道:“需要我出去么?”
贺棠抿唇,小心地点头。
菱雨飞速出屋,闭帘。
正巧她忆起了小时候,那便再试试那时偷听的法子!
菱雨猫下腰,后脚掌先落地地缓缓挪动着。
然后停在了母亲小院窗外一株木槿丛后。
此处乃风水宝地,探头便可
这可是她幼时摸爬滚打才寻到的好地方!
不一会儿,里头便传来贺棠低微的说话声。
“敏娘,你可觉得,咱们攸攸今日古怪极了?”
菱雨猜过无数种可能,丝毫未想到是关于父母谈论的,是她。
她大抵明白父亲想说什么意思了。
但母亲应是不会这么觉得吧……
她看见母亲的影子开口了。
“是么——我倒是……”
菱雨原欲向旁侧挪些的,不料这一眼下去,竟见一只细小的蚁虫晃到她足边。
“嘶——”
少女吸一口凉气上来。
不管了,先接着听母亲的回应吧。
崔敏的影子寻即捂上了口。
菱雨心中陡升起不妙之感。
“我也如此觉得……”
女声放慢放低不少。
菱雨勉强地笑笑,控制着自己的身子不向后倒。
“这孩子昨日一整天都未归家,莫非真有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今日她给我擦脸呢,好端端地就愣起神来了……”
忍不住了。
菱雨钻出花丛,仍是轻手轻脚原路回去。
直到她掀开房帘,屋内二人都无任何反应。
贺棠顶了菱雨原坐在榻上的位子,崔敏腰板儿挺得端直。
二人头碰头聊得正在兴头上,不过声响却一直很低。
还挺严谨呢。
菱雨“哗啦”一声拨开门帘。
二人一回首,便见女儿自然地揉了揉眼。
仿佛什么都没听着。
原还有些不自信的夫妻二人登时切出笑脸。
只是当菱雨扯出一个凶神恶煞的笑容时,夫妻俩还是垂下了头。
“爹,娘,在聊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