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搭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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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寒天，飘小雪。
一片乌叶徐徐震到镇东城城东的小院。
贺菱雨在城东小院里头端坐，拢了拢身上着的石榴袍。
对首是一位正在被她搭讪的陌生男子。
男子尽力避开眼前姑娘直来的灼热目光，慢条斯理提起木桌上的茶壶壶柄。
杏黄色茶水叮咚，漾开在粗盏儿里。
菱雨对着那人冷艳面庞挤出一个得体的笑。
“我知公子有许多想问的，且听我道来便是。”
“我唤做贺菱雨，名姓呢，是取‘蓄雨肥菱塘’之意境。”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道：
“我是镇东守备贺棠之女，母亲姓崔名敏，祖父姓贺，名夷，祖母单名一个毓字……”
少女嗓声清朗若空谷莺啼，只是在一片沉寂中无人回话，她一人尴尬得就差把族谱全背完了。
直至周际再陷入死寂之中。
男子提壶的手顿了顿，抬起眸子。
“……姑娘，你说慢些罢。”
菱雨眉头微蹙，颔首道：“公子为何还唤我‘姑娘’，不是先前同解公子讲过了嘛，我姓贺。”
她右手撑住脸颊，植着厚毛的袖口处，雪肤微露。
腕子上依稀可显一截素镯，镯子晃动，撞出珮环之声。
些许光亮登时将周遭的沉闷缓了一缓。
未等男子回话，菱雨再抬眸盯住他，有一搭没一搭抢道：“解公子原来只是生得俏些，这礼节可习得不佳。我同你叙话，到头来竟连我氏名都记不起。”
她捏了捏指节，心头却要佯作愧疚地默念：
“系统系统，我这也太刻意了……怕是不好……”
【无事，宿主自然点，您就是您。】
她脑海中的机械声此刻语气都无奈不少。
言外之意即是贺菱雨看那人看得眼珠子都挪不开了，符合她本色。
“可我现在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啊！”菱雨回一句。
【这些先放一边，您别忘了此行目的就成。】
这一语罢，系统默了声不再应答。
座上二人亦相对无言。
弹指间，破了缄默氛围的反是陌生男子倒了许久才缓缓递过的一盏茶。
菱雨含笑接下盏儿，忙不迭抿起茶汤。
趁这几息间，她才算考量好了后头要说的话。
“公子久居于此避着世人，而我却知你大名。此举是有些可疑，但你不必担忧，我本意是欲——”
“与你结交。”
最要紧的话说罢，贺菱雨总算喘出一口气，眸子眨成朵小水杏。
她尾音扬得诚恳十分，倒真能鉴出真心。
对座的解廷昀淡淡望着小娘子，脑中各种想法辗转了一番，终是被她的热忱生生堵了回去。
只化作一句：“方才未记住姑娘名字，是某的不是了。”
菱雨满意地再颔了颔首后，索性将双手合扣在颔间。
这解小郎君，长得是有几分俊俏，且这脸嘛……
看着就像爱哭的。
少年长睫下垂，望向旁侧，不知是在思索些什么。
一双瑞凤眼中噙了潭流转不尽的水，应是冬日神君悲悯，才未将那潭水点成剔透的冰。惟有玉白色肌肤贴了薄霜，耳根也冻得微红。
当真是顶顶俊逸清润的美男。
菱雨思绪转动，却见其内着浅色底衫，外头套一蜜合色忍冬纹素罗袍，袍子单薄得很。
她心下复杂，一面为自己可借此套套近乎、为后头感化这郎君而喜，还有些可怜他。
如此受冻，曾经究竟遭了什么苦，才落得孤身避世乡间的下场。
顾不得多想，菱雨冲解廷昀笑笑：“解公子，我尚有重要之物落在了马车中，你且等等。”
她起身招手，外头的璞玉便会意，小步凑到菱雨身边，主仆二人渐行渐远。
“稍后便来！”
菱雨回头，嘴角高高扬起。
少女乌黑的发丝于寒风中肆无忌惮地舞起来。
贺菱雨……
还真有这个名字。
解廷昀侧目，目光向雪地中深深浅浅的足印投去。
它们蛮横地在他心上留下陌生的、痒痒的痕迹。
几乎是同一时刻，少年眉心突突一跳。
·
一脚掌埋进雪地，扎实之感便涌过来。
泊在雪地上的马车中，菱雨长长又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亏得是我算准了这解公子孤身一人在乡间住着，手头定然不算宽裕，自然无法御寒。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实是良机啊。”
菱雨说着，还不忘在那堆杂物中翻翻找找。
一侧她收拾齐整的小丫鬟璞玉挠挠头：“可小姐为何要寻这公子，还对他嘘寒问暖的？”
“难不成——您心悦他？”
“也不对呀，这公子何时与您见过……”
小丫头絮絮叨叨。
“这个且等我寻到了东西便说与你。”菱雨尾音拖长。
“诶等等！”她身子一震。
“找到了！”
菱雨从那堆小山丘中，拉出了长长一条东西。
她跃下马车，埋头理一理怀中抱住的那件披风，便径自转向璞玉那头低声讲起来。
“等等，小姐您说什么？”璞玉揉眼。
“系统？”
“是了，”菱雨抿抿唇，眼中也不知漫出何种情绪，“你也知我先前想筹集些银钱，组军队罢。”
璞玉忙点点头。
半年前，大朔国大乱。此国本是多座城池所组成，原先便显四分五裂，兼加四起边声，百姓遭灾无数。
也是约莫五月前，菱雨所居的镇东城来了坏人。
袁育，先前东边小城的参将，无视城中薄弱防守及原城主名存实亡的地位，气势汹汹攻下此城。
谈及袁育此人，菱雨更狠得牙痒痒。
先前她父亲贺棠处处受其欺压，一家子被逼去应付他时，袁育竟瞧上了菱雨身旁的璞玉。
璞玉年方十五，自然水灵。
奈何接下来袁育便舔起他那张老派油滑胡茬遍植的脸，调戏璞玉，说要让她做他通房。
吓得菱雨主仆二人四眼一翻。
那恶心得被色欲冲昏的面庞，菱雨光是想着，都欲发吐。
而日常所见其他种种，更令菱雨坚信，此人残暴不堪，人品烂到了骨子里。
这等禽兽不如的混蛋，能当城主么？
“因而为着我贺家，也为着天下万民，我就莫名想拼一把。”
后头的有关“奋起反抗袁育暴政”的话，她没说出口。
少女眼神微垂，只是自嘲地扬起唇角一笑。
“但如你所见，我试过万种法子，可未有成效。”
周际一下子静起来。
天地间只剩得主仆二人时顿时连的踏雪之声。
声响松得如同拳头击在轻飘飘的柳絮上。
二人思绪再回到那天。
那时候风刮得很大。
被掌柜拒绝、当首饰无果的菱雨走出当铺便着急道：“戏……戏桶？”
“你是唤作这个么？……”
“那个……你不回我话，该不会是恼我了罢，我给你赔礼！”
【宿主——】
那头总算浮来的声音转平淡为升腾的怒意。
【本系统还记得一月前第一次用声音与您相识时就说过了，我是系统。】
【维系的系，统治的统。】
贺菱雨虽为武官之女，好歹胸中文墨也能将那些卖弄的文士甩得八丈远了。
坚信自己腹有诗书的她却从未听过这个生词儿。
“不说这个了，你再同我讲讲你先前说的那什么‘机制’——”
贺菱雨那时呈现一种前额望天之势。
系统声音利落：
【我这就说。】
【宿主欲击溃袁育却无力，这个我知道。故而就像我早跟您说的那样，我看中您的良善秉性，并有一机制可使您不费一兵一卒夺下镇东城。】
“不是夺下，我只求此城清平便好。”
贺菱雨清声朗朗，那一刻的璞玉不禁向着她家小姐那儿偏了偏身子。
然脑中系统却整肃起来，道：
【去城东寻一唤作解廷昀的男子。】
【他身系一方气运，泪有奇效。】
【所以他掉一滴泪，你得一座城。】
内容稀奇，那声音好似也连带着一同变虚幻了。
菱雨听罢这倒反天罡的语句，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道。
系统接着道：
【虽此法失败有风险，可宿主，您还不明白吗？】系统声响愈发坚定起来，【我看中您便是因您的济民之志，为此我们也什么都试过了，可凡俗之路——】
【已绝啊。】
讲到这儿，菱雨顿下来听璞玉开口发问。
“所以小姐说的‘系统’，就是来帮您的？”
“是。能努力的固然都努力过了，我现下只怪自己这腔热血来得不合时宜。”
可如若没有热血呢？
难不成眼睁睁看小人得志，江山蒙难？
这是菱雨言下之意。
“小姐应了它？”
“是，我应了。”
这系统从前的确未听过，只觉荒诞极了。
但荒诞，或许本就是乱世法则。
菱雨眸中明暗不定，她的话音沉沉掷于地上，盖过了松雪细语。
·
小院外头的雪片儿真大，林间银装素裹。
盈盈白雪宛若是天上神仙喝醉了，打翻的凝成块儿的瑶池美酒。
触上菱雨的指尖时，却一下化了。
“解公子，我回来啦！”
少女双眸探出低矮房壁，浓长的睫羽打着颤。
白雪将她的肌肤衬得更是瓷白。
灵蛇髻子低低挽起，簪一素钗子，周身无华贵之饰。
因而更能让人将目光汇到她面上。
女子明眸皓齿，睫若鸦羽。
只轻轻一动唇启笑，立时能令人会出她的美。
不似春中芍药、夏间清荷。
只是活脱脱一朵融融的结香花。
解廷昀视线定格在菱雨紧紧环住的那团玄色披风上。
“姑娘这是……”
解廷昀故作不经意地蹙眉，眼光却始终没离开过那衣裳。
色深而揉在一块儿，那一团东西中，还似乎有小片凸起。
难不成，这姑娘要来取他性命？
可还有何人与解家交恶，现下亦知他这遗孤所在之地的？
他匀息，重新整了整眼神，抬眸。
只撞得菱雨的灿灿笑意。
少女登时忙开来，先是轻轻揭开玄色的披风，里头方方正正，一个小食盒模样的玩意儿露了出来。
菱雨一手垫在披风底下，一手从旁侧提起那盒儿，稳稳当当将其置于解廷昀面前的木桌上。
“我观解公子孤身于此，定是饱受了风霜摧残，方才回去取些东西，来照料公子。”
未等解廷昀回话，她兀自捧起披风。
亦同样未等解廷昀反应，一阵衣裳打开时衣穗翻动的细声，和嗡嗡的风响作伴，悄然袭至少年耳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搭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