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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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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晟十八年,靖安王萧景珩自请挂帅出征,历时五月,击退了邻国乌桓来犯,收复三城,退敌百里。
捷报传京,帝大悦,下旨册立靖安王萧景珩为太子。
此次参战诸将,论功行赏,各有封赐。
复又另宣旨意——药王谷众弟子自愿随军驰援有救死扶伤之功,赐御制药材百种,免药王谷三年贡赋,许谷中弟子可入太医院供职。
东宫——
朱墙高耸,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一砖一瓦皆循规制,院里石树摆种,处处是彰显天家威仪。
后院一隅,藏着一处极不起眼的小院落。入门是一方狭小天井,铺着素色青砖,草木虽有,却修剪得呆板齐整,连藤蔓都被束缚在固定的廊架之上,半分野趣也无。
正屋窗下,几个宫婢凑在一起说闲话,故意扬着音调,生怕屋里的人听不见。
“听说了吗,宫中旨意以下,徐丞相之女为太子正妃,一月后完婚。”
“那屋里那位可是要伤心透了,看太子殿下待她有些不同,怕是心里还以为真要娶她做太子妃呢。如今太子转眼就要迎娶丞相千金,可真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呀……”
“你懂什么,太子殿下身份贵重,怎是她一个泥腿子可相配?”
“有些人啊,就是看不清自己个儿的身份,孤女之身能攀附上太子殿下已是爹娘在地底下积德了。难不成还痴心妄想,真以为自己能当太子妃不成?等那丞相之女入主东宫,看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可不是吗,没名没分的赖着,真是不知廉耻。”
几人说完,屋里却没有办分动静 一时有些面面相觑,怎的没动静?
这几个宫女都是皇后安排到这院中的,名为服侍,不过监看罢了。
这番唱念做打,也是受了皇后的意。
一女子在屋内端坐,正是她们口中那不知廉耻的主人公。
素青襦裙素雅简约,乌发仅用一根素簪盘起,未施粉黛的脸庞白皙,眉眼清隽,红唇不点而朱,是个清艳美人。
只此刻美人手上却把玩着一把匕首,寒光凌冽,衬得指尖莹白却骨节清硬。
苏晚辞静听着她们说够了,才手腕翻旋,将短匕掷出,寒光贴着几人面颊,钉入身后廊柱。
惊得几个婢女面无人色,呆立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苏晚辞走到窗旁,面无表情的睨着她们,语调平静:
“你们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劳烦几位回去回禀皇后娘娘——有什么话,尽可光明正大地摆到我面前来说,不必这般绕着弯子,费尽心机地说给我听。”
说完,也不管几人如何反应,合上窗坐回塌上。
几个宫婢面面相觑,这女人进了东宫数月,一向温顺隐忍的。她们平时伺候着随意,言语间也无半分敬重,没人拿她当正经主子。
谁料她竟敢直接动刀子,还敢与皇后娘娘叫板,这…可该怎么和娘娘禀报?
苏晚辞可没心情操心外头几人都想法,回屋端坐于榻边,垂着眼,从始至终连眉峰都未动一下。
只身旁紧攥着锦被的手,指尖泛白,泄露出她心底的不平静。
晚间,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萧景珩其实早就回到东宫,却只在前院徘徊,迟迟不敢过来,面对苏晚辞。
玄衣凝着夜露与凉意,手几次抬到门闩处又颓然落下,终究是不敢推开门,不敢面对里头等着他的苏晚辞。
午后嚼舌根的宫婢,他早已悄无声息处置妥当,可苏晚辞必然已经知道了一切。
她性子素来刚烈,眼里揉不得半粒沙,这般猝不及防的消息,以她的脾性,怕是早已寒了心,更不知会是何等模样。
一双眼眸凝着门缝间晃动的灯影,平日里处变不惊的脸上此刻难得有些踌躇和惶然。
“不进来吗?”
苏晚辞清冷的声音至屋里裹挟着夜风飘至他耳中,平静不带半分情绪。
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萧景珩紧绷的心底。
轻叹了口气,抬手轻推房门,苏晚辞就站在门边
待萧景珩进门,苏晚辞也不含糊,直截了当的问他:“听说你父皇给你赐了婚,你答应了吗?”
清冷的嗓音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直直的锁着他的眼,等他的答案。
“是……”
萧景珩喉咙一紧,面对爱人凌厉的双眼,准备良久的说辞梗在喉头,吐不出口。
苏晚辞白皙的脸庞上没有半分血色,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透亮,仿若看透了所有,再次问道:
“你,答应了吗?”
萧景珩:“你听孤解释……”
“我只问你,你,答应了吗?”
苏晚辞截断他的话,只想得到这一个回答。
萧景珩冷峭的颌骨抖了抖,终是开口道:
“圣旨意已下,纵然孤是太子也不能……抗旨不尊。”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的砸在苏晚辞的耳边,只觉“咚”的一声,自来京城一直漂浮的心,重重的砸进了谷底。
其实早有预料了不是吗,只是她自己不肯认输,不肯承认自己当年宁愿违抗师门也要跟着这人回京,到头来不过一场笑话。
“这只是权宜之计,孤已经求得父皇同意,纳你为侧妃,条件是丞相之女必须先入主东宫,这已经是我能争取的,最好的结果了。晚辞,相信我,我爱你,只爱你。”
萧景珩自以为坦诚,上前一步,牢牢攥住她的双肩,指节微微泛白。
“爱我……即说爱我怎么能心安理得的,在我面前,说要另娶她人?”眼泪在眼眶凝结,却倔强的不肯落下。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侧妃,说得好听,不就是妾吗?”
苏晚辞抬眼撞进他眼底自以为是的恳切,喉间翻涌着一股又酸又涩的气,几乎要笑出声来。
当初师兄弟们轮番劝她,天家薄情,不可轻信。
可她只当是旁人不懂他们烽烟里的生死相托。
雁门关的刀光剑影里,是她拼半条命将他从乱军刀下拖回;昏黄军帐中,是她不顾生死攀上悬崖为他采得良药,续他性命;他醒时攥着她的手,眼底的感激与温软,是她见过最动人的光。
她只觉得,他们共过生死,这份情分定能抵过长安的朱墙规矩,抵过朝堂的权衡算计。
可来到京城,皇后乃至满宫上下的种种轻视折辱却犹如一个个巴掌,抽在她脸上。
苏晚辞安慰自己再忍忍,萧景珩初登太子之位,根基尚浅,她不能由着性子胡来,给他添乱。
可忍啊忍,忍到苏晚辞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了,等来的又是什么呢?
萧景珩:“可你的身份摆在这,孤的身份也摆在这,孤找不出两全之法,这桩婚事,是我们在一起的唯一出路,亦是护你周全的唯一法子。”
“你第一天认识我的时候就知道我不过一孤女,又为何非要来招惹?”
苏晚辞抬手拂下肩头紧握的手,以往浓情蜜意时只觉这双手温暖有力,带给她浓浓的安全感,现在再接触这双手,却只觉冰寒至极,寒意透过衣物肌肤穿透了心脏,冻得她全身都在微微发颤。
想她从小随着师父行走江湖,也看了些痴男怨女,负心背义的哀情故事,自觉看破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却一时脑热,载进了情爱的美好陷阱里。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孤可以不在乎你的身世,可天下人会,满朝文武会。祖制理法,前朝后宫环环相扣。孤是太子,这东宫,乃至以后的后宫,明面上都需要一个能撑得住场面的大家闺秀操持。”
他指尖微颤,伸手想去抚她鬓角,她侧身躲过,最终只能无奈垂下:“孤不是要弃你,是要护你啊!”
“徐氏女进门后,孤保证不会碰她,只给她相应的尊荣,孤心底最爱的还是你,日后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是不是妾又有什么两样?”
她不接受他的触碰,萧景珩深吸一口气,再狠狠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循循将自己的计划说出,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可苏晚辞听了,却只冷笑一声,双眸紧紧盯在眼前之人的面庞上,试图寻找一丝往日心爱之人的半分温度,可入目只有一片冰冷的权衡,心便一寸寸沉了下去。
“你这一句话,侮辱了两个女人,我真的快不认识你了。”
许是心痛到了极致,翻涌的心绪反倒淡漠下来,她缓缓收回目光,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不愿再看眼前曾经的爱人。
不是这样的,当初她为之倾心的,愿为他违抗师门,一意孤行随他进京的少年郎,不是这样的。
“不必说了。”苏晚辞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剜心,“太子殿下乃天潢贵胄,我自知高攀不起。你娶你的名门闺秀,我做我的江湖客,从今往后我俩再无半分瓜葛。”
“你胡说什么,”萧景珩骤然出声,带着一丝慌乱,“婚事是身不由己,我心中……”
对上苏晚辞沉静空寂的双眸,未尽之语皆卡在喉头。
那双眼曾映过塞外风沙、战场弥漫的硝烟,也曾盛过对他的满心欢喜,如今只剩一片无波的寒潭。
萧景珩纵有千般苦衷、万种身不由己,在这样一片死寂的澄澈前,都显得虚伪又无力。
“你相信我,我是真的爱你。”
他声音发哑,带着近乎卑微的急切,伸手想去握她的手腕,却被她轻轻一避,落了空。
“我们都先冷静一下,我给你时间。你好好想一想,我们从前那般好,难道你都忘了吗?就算徐氏女入门,也不过是朝堂制衡的权宜之计,丝毫影响不了你我之间的情分。”
他声音低哑,身上早已没有半分太子的威仪与冷峭,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面对他的示弱哀求,苏晚辞没有半分回应。
静默良久,萧景珩终是狼狈地转身,步履沉滞地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