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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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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秋吃过饭扛着锄头、提着水桶下地干活去了。
那一小片菜园距离老房子也就几步路,说是菜园其实也不准确,实际是村集体分的一小块地,早年他爷爷还在的的时候还会种小麦,自从老爷子没了,大部分地就改种桃树了,只留出了一小片种蔬菜的地方。
奶奶会应季过来种点番茄、豆角啥的,等桃子成熟会找人帮忙收桃子。
不知道是不是奶奶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的原因,陈无秋到这片小菜园看到的就是杂草丛生的景象,肆意疯长的杂草挤占了原有青菜的生存空间,许久没下雨了,土地有些干裂。
陈无秋撸起裤子,拿着锄头就开始除草。地里的蚊子又大又毒,不多时身上裸露的地方多了几个肿起来的大红包,他忍不住挠了几下,白皙的皮肤上全是抓痕。
“陈无秋”在一旁看的直皱眉头:“别抓了,回去拿个花露水喷喷再来。”
他还是一味地埋头苦干:“没事,明天就消了,中午我回去吃饭就抹。”
“陈无秋”无奈,他这性子认准了一件事非得干完不可,说罢也不再劝,找了个阴凉地坐着开始看他吭哧吭哧干活。
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短袖上,弯腰时总是会往上窜,时不时会漏出一截劲瘦的腰身,挥臂的时候汗水会顺着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缓缓滑落,脸上那高挺的鼻梁在阳光下打出一小片阴影,衬得本就红润的皮肤更加白里透红,不知为何他想到了地里桃树开的桃花,若是他站在桃花林里,即使万亩的桃花定也比不过此刻他这一张脸。
原来自己年轻的时候这么好看,身段好脸也好,怎么就没能多拍些照片呢?他现在非常之后悔。
“还没看够?要不我脱了?”陈无秋转身拿水的功夫正撞上他赤裸裸的目光。
“也行。”他的一脸揶揄,炽热的目光即使被撞上也毫不收敛。
陈无秋咕嘟咕嘟咽了大半瓶水:“你啥时候能帮我干点活,我就脱。”
“使唤谁呢,没大没小的。”“陈无秋”淡淡笑着。
陈无秋擦了擦身上的汗,抱起地上的杂草垒到一片空地里,均匀地摊开,打算等它晒干了当肥料。接着掀开水井的盖子,在水桶的提手上系上打水用的麻绳,缓缓地将水桶没入井中,手腕使一个巧劲水桶开始蓄水,待蓄满后双手交替着拉了上来。
他要给种菜的这片地浇点水,不然这大夏天的十天半月不下一场雨,菜会枯萎的,奶奶的心血就白费了。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井里冰的西瓜了,你还记不记得?”“陈无秋”不知何时靠了过来。
“嗯,你不也喜欢吃,吃的半夜起床拉肚子也不松嘴。”陈无秋无情地拆穿了他。
“明明是你拉肚子。”“陈无秋”不想承认,感觉在小孩面前失了风度。
“幼稚,说的咱俩好像不是一个人。”陈无秋懒得跟他掰扯,拿起瓢舀上水开始浇菜。
“陈无秋”跟在他身后,时不时逗一逗他解解闷,他也不恼,偶尔听不下去了就应两声,这种感觉就很稀奇,长这么大自己也没交过什么朋友,还没有人能像他这样长时间陪着自己,一时间只感觉太阳从东边到南头只是一眨眼就过去了。
终于干完了活,已经接近十一点了,陈无秋看着一早上的劳动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走吧我们回家。”
他把锄头扛在肩上,水桶挂在锄头上和“陈无秋”并肩返程。
刚到家门口,他脚步停了下来,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能帮我去村口那小卖部看看还有没有我小时候喜欢吃的那种糖吗,我想吃,反正别人也看不见你,我回去好帮奶奶做饭。”
这是“陈无秋”来到他身边这么久第一次听到他的请求,嘴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行,你等我回来。”
“去吧,你也好久没回这个村了吧,多逛逛。”陈无秋冲他列出一个明媚的笑,随即转身推门进了屋子。
“陈无秋”在他眼前去了相反的方向。
好不容易把他支开,他便不在管“陈无秋”的行踪,径直向厨房走了过去。
还未推开门,他就听见了刀剁骨头的哐哐声。
“奶奶你别剁了,我来吧。”说着他便将奶奶手里的刀夺了过来,将老人拉到了一旁看着。
“你这孩子,奶奶还没老呢,又不是剁不动了,这点活还要跟奶奶抢着干。”老人家小声嘟囔抱怨。
陈无秋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老人家不说肯定是不想让自己知道,怕自己瞎担心,但自从知道后,癌症两个字就在他心里积着、堵着,像是往自己心里塞了一团棉花。
“奶奶你身体怎么样,最近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哪有什么不舒服,奶奶可好得很,还能活到看着我们家秋秋结婚生孩子呢。”老人家说到结婚瞬间喜笑颜开。
陈无秋剁肉的手有些抖,微微哽咽着:“奶奶你别骗我了,我都知道了,什么时候的事。”
“秋秋...你知道啥了?”老人家心里一阵忐忑。
“肺癌。”他眼眶通红。
老人家没想到事情怎么就没瞒住,是某个抽屉里落下的化验单被他看见了,还是看见自己吃的药了,可是在他回来之前药的瓶子都被她细心地撕去标签了啊...怎么会这样呢?
奶奶心疼的望着他,不忍看他为自己难过:“别怕孩子,奶奶这个年纪了,能活到哪是哪,走的时候啊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查出来的时候都中晚期啦,奶奶还能陪你一段日子,好孩子别哭了。”
他大滴大滴的泪夺眶而出,拼命隐忍着没发出声音,眼眶红的像是要滴血,手中的刀脱力而砸向案板,身体抖成了筛子。
老人家竭力举着胳膊,皲裂的手抚上他的脸向脸颊两侧抹着泪:“好孩子,别为奶奶担心,好好上学,你是咱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奶奶早就找好了律师拟了遗嘱,这房子过户给你,奶奶一辈子也没什么大本事,最后攒了点钱一共二十万放在我枕头底下那张卡里,密码是你的生日,走的时候把它带着。”老人家交代着后事,生怕明天一睡不醒了。
陈无秋想说话但嗓子像卡了刺,声带每震动一下都钻心的疼,他沙哑着声音道:“不要...我不要这钱,你留着治病。”
“好孩子,听话,不说了”老人家用手摸着他的后脑勺安抚着他的情绪,“咱先做饭,吃饭要紧,不说了不说了。”
陈无秋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拿着刀的手怎么都使不上劲,骨头剁了两三下肉还连着骨头渣,骨头的断痕也排列的参差不齐。
此时门外的“陈无秋”也呆住了,他没想到陈无秋把他支开是单独问这个事情,是为什么,怕他没有勇气再经历一遍吗?还是担心自己承受不住?
让他更为错愕的是在上一世他处理奶奶后事整理遗物时,家里并没有装着二十万的银行卡,钱去哪里了,被他爸拿走了吗?可是他爸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要钱干什么,甚至拿完钱就走连自己好几年不见的亲儿子也置之不理,自己亲妈后事也不管,单单为了钱吗?
但不管怎么说,这次他提前回来了,等到陈涛回来的这一天,他拼死也会护住奶奶。
陈无秋这顿排骨吃的食不甘味,嘴里嚼着的肉如同嚼蜡,手里的馒头也变得苦涩难以下咽,老人家却像是无事发生一样频频给他夹菜,为了不辜负奶奶的一番心意,他忍着胃里的不适感还是吃掉了大半碗。
直到半夜连带着晚饭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呕——”陈无秋趴在马桶上吐得嘴里发苦,食管被胃酸烧的肿胀。
他无力地坐在地上,想倚靠一下墙,背部却找不到发力点,只能不停地喘着粗气。
“陈无秋”想在背后扶着他但双手却透了过去:“天亮了去超市买瓶可乐喝,会缓解一点。”
“嗯。”陈无秋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半眯着眼点头。
“别在这睡,起来去床上。”他预判了陈无秋接下来的行为,“听话,地上凉,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陈无秋不是很清醒的脑袋终于有了反应,挣扎的起身回了房间,倒在床上四脚朝天,脸上映着不正常的红。
“陈无秋,别睡太死。”“陈无秋”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了陈无秋还没醒,奶奶眼看着不对劲,去屋里一看才发现她大孙子发烧了,浑身滚烫,意识不清。
老人家也扛不动这一米八几的大个儿,紧忙跑去邻居家找他们家壮汉把他背到三轮车上,急吼吼往县里的医院赶。
烧到41度,再睡下去人该没了。
陈无秋这一病像是昏死了过去,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被一双苍老的手摩挲着,但是下一秒自己却在火葬场抱着骨灰盒不知该回哪去。
这个盒子里装的是那个勾着背、颤颤巍巍的小老太太吗?她已经死了吗?
陈无秋感觉自己错过了很多,心里被挖空了一块。他彷徨地走在大马路上,对街上的鸣笛声充耳不闻,他只觉着今天的太阳过于刺眼压的他抬不起头,走了很久很久,还是走回了这个大半年没回来的老房子里。
大门没有锁,吱呀一声他推开走了进去,门上的灰落在了他的眼睛里带出了泪。家里的陈设一切都没有变,茶几上还有剥开的半个橘子,壶里的水还是温的,电视机的遥控器被随意扔在沙发上,只有灶台上放着一碗吃了两口却冷了的面。
他一把抓过桌上冷了的那碗面,大口的灌进喉咙里,以此想填上心里的那块空缺,但那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洞,无论扔进去什么都激不起一点风浪。
他终于还是受不住了,蹲在地上抱着骨灰盒嚎啕大哭。
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在乎他的人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