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向朋友介绍我的幻觉》日落小春山

2、相处

　　太阳的余晖缓缓散去，远处的居民区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街道上的车鸣声此起彼伏，一辆黑色的单车穿过狭窄的巷口稳稳停在了一栋居民楼楼下的车棚里。

　　陈无秋背上用了多年的书包气喘吁吁地上了楼，后背的汗将白色的体恤洇湿，带来了阵阵黏腻的触感，他急切的需要冲个澡来缓解夏季的燥热。

　　他开门时祈祷不要在看见那个笑起来很欠揍的幻觉了。

　　然而老天仿佛在跟他开玩笑。

　　“呦小鬼，去医院了？身上一股难闻的消毒水味。”那个叫“陈无秋”的幻觉耸了耸鼻子，脸上是对这个味道难以掩饰的厌恶。

　　陈无秋扔下书包换鞋，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对，去医院想办法弄死你。”

　　他想不通为什么只要出了房门这个幻觉就不见了，一回到家就像个鬼一样无处不在，仿佛幻觉还有地域限制一样。

　　“陈无秋”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头顶的光线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时仿佛暗了几分。

　　一道略带愤怒的话在陈无秋耳边响起：“陈无秋我不管你在干什么，你最好听我的。”

　　陈无秋有些纳闷地转过头看向他，刚才不还好端端的，莫名其妙生什么气。

　　“好了好了，逗你的，医药费太贵了，咱这家水电费都快交不起了，你看我像那冤大头吗？”陈无秋无奈地笑道。

　　他说着走向了阳台，拿着洗好的浴巾一路小跑进了浴室，一道混着水声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到了客厅：“好了我要洗澡了，一个有道德的幻觉是不会随便打扰别人洗澡的对吗？”

　　“陈无秋”站在客厅不禁回想自己十九岁的时候真的是现在这幅油盐不进的性子吗？太久远了，九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脱胎换骨，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这时候都在干些什么了。

　　他在这间房子里漫无目的地转着，一会摸摸沙发一会观察下电视，他依稀记得这个电视后来坏掉了房东也没给换新的，以至于有一年一直也没看过电视。他思考着目前这种情况的对策，他暂时放弃了向陈无秋解释他到来的前因后果，反正说了这小子也不会信，只会当是自己幻觉的臆想，距离现在这个十九岁的他死亡还有九年，倒也没必要操之过急，在这中间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门轴转动“吱呀”一声清响，湿热的水汽混杂的沐浴露的香气劈头盖脸的向“陈无秋”扑来，打断了他的沉思。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只下半身随意穿着宽大短裤的青年人，还未擦干的水珠从发梢滑落，划过清晰的锁骨线条，沿着紧实的胸膛一路向下，最后没入短裤边缘的一片阴影里，这具健康的体魄好似在昭示着还未经过岁月磨损的生命力。

　　他欣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自己所散发的朝气，像在欣赏自己无意间丢失的那副珍藏已久的珍宝。

　　“看够了没，这么没礼貌呢。”陈无秋擦着头发嘟囔了一句。

　　“我——”“陈无秋”淡淡地笑了一下，刚想说话被一阵电话的闹铃声打断了，他下意识看向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的“奶奶”两个大字让他移不开眼睛。

　　陈无秋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拿起手机愉悦地接起了电话。

　　“秋秋啊，想奶奶了没啊，快放暑假了吧，还回来吗？奶奶给你包大包子吃。”

　　陈无秋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直达眼底，擦头发的毛巾被他随手扔在了沙发上，专心接起了电话：“当然想啦奶奶，不过我暑假联系了之前的教育机构去做家教，有空了我肯定回去看你，回不去的话过年也会回去陪你，我也挣了不少钱回头我带你去吃大餐。”

　　“你这孩子，奶奶有退休金用不着你花钱，挣的钱自个留着上学花，上个月奶奶打给你的钱还有没啊？唉！你妈也不管你，你那个爹一年到头也不知道死哪去了，奶奶就你这么一个孙子，不疼你疼谁…”

　　老年人絮絮叨叨又满是慈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不大不小正好够“陈无秋”听见，言语间宠溺的语气溢出了屏幕，他听着这个久违的声调心里阵阵发酸。

　　后续电话再说什么他已经听不甚清了，他回想起在他十九岁时也是这个嗓音在电话里反复地叮嘱，说早晚温差大记得加衣、学习和打工再忙也得吃饭…但是那个暑假他忙于打工并未回去，结果没见到奶奶的最后一面，直到律师打来电话他才得知奶奶去世了，而老人家把毕生唯一值钱的房子留给了自己。

　　他一直很后悔也无法原谅自己为什么当时不回去看看，奶奶死后他才知道老人家患上了肺癌已经时日不多了，为了不让自己担心一直瞒着自己，结果死亡的原因竟是被自己亲爸气的脑梗没抢救过来走的，如果自己当时在现场这件事可能就不会发生，奶奶可能还能陪自己过个年。

　　“嗯嗯，我知道啦奶奶，吃完饭早点休息。”陈无秋在交代完这最后一句挂断了电话，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厨房准备煮个清汤挂面当晚饭。

　　“陈无秋，今年别去打工了吧，回去陪陪奶奶。”“陈无秋”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感到心疼，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也不忍心告诉他老人家可能两个月后会离世的消息。

　　陈无秋手里拿着锅，莫名其妙地看向他：“咋了，不打工你养我啊，下一年学费你替我交啊。”

　　“我可以教你怎么赚钱，但是今年要不还是回去吧。”“陈无秋”跟着他来到了厨房，有些头疼这个年纪的自己怎么这么犟。

　　“不对，你这么想让我回去，难道有事？”陈无秋停下了正要拧开阀门准备烧水的动作，靠在灶台上抱着手臂看向他，扯了扯嘴角，一脸“你接着编，我倒要看你能放出什么屁话”的表情。

　　“陈无秋”看着他这一副挑衅的样子，苦笑了一下：“奶奶她…身体不好了，过段时间可能会住院，你回去陪陪她吧陈无秋。”

　　陈无秋忍着没把这个人扔锅里一起煮了：“我奶奶身体好得很，再乱说话把你扔出去。”

　　“唉！我知道我说你过去的事你肯定不信我，觉得我是你的幻觉拥有你全部的记忆也是正常的，”“陈无秋”走到他跟前，耐着性子语气平缓地哄道，“我想了半天，你今年大二现在这个时间段实在没什么大事发生，不过下周考试周，班里好像有个叫林白宇的作弊被抓了，挨了个处分。”

　　“不信你到时候就看着吧，未来的事我总干预不了吧?”他轻声反问，将决定权抛了回去。

　　“你到时候信了我，一定要回家好吗?”“陈无秋”诚恳地盯着他的眼睛，看见了眼前这个人眼里的一丝怀疑。

　　有怀疑就是有动摇，他猜测陈无秋心里估计在想这是真的假的。

　　“再说吧，谁知道你诡计多端要哄骗我做什么。”陈无秋无所谓的挑了挑眉，不想再理他，转身拧开阀门开始烧水。

　　“陈无秋”似乎习惯了他这幅样子，看着炉灶升腾起来的火花，转移了话题：“要不要我教你做饭啊，别天天吃这些没营养的清汤面和冰箱里那些速食产品了，按我方法做的酸菜鱼你肯定喜欢吃。”

　　两个人虽年纪不同但口味一直没变过，“陈无秋”笃定他会喜欢吃。这还是“陈无秋”工作后时间和钱都宽裕了一些，下班了跟着美食博主学了很久又改良的。

　　陈无秋愣了愣，这个条件确实诱惑到了他，没想到这个幻觉还有这种隐藏技能，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那也行，下周我买一条你试试。”

　　他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假装擦了擦鼻尖的汗，避着陈无秋的眼神穿过了他，走向了对面的橱柜开始翻找挂面。他翻出了一堆杂物，伸着头往里面看去，试图把最里面那个箱子拉出来。

　　“陈无秋”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忍着没笑出声来，他太了解自己了，觉着尴尬的时候总是喜欢找点事做来掩盖那份无所适从，比如陈无秋此刻连开始不停地找挂面，他兴许是觉着之前对待他没什么好脸，而现在又没忍住酸菜鱼的诱惑丢了面子。

　　“面在下层吧，这么着急吗，水好像还没开吧？”“陈无秋”无情地戳穿了他。

　　“你又不能吃饭，别在这妨碍我做饭！显着你了是吧，什么都知道！”陈无秋转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他带着点泄愤的力道，精准地拉开下层柜门，拽出了那包还剩一半的挂面。

　　“陈无秋”拼命压下嘴角，走出了厨房，给眼前这个人留下了最后一丝体面。

　　陈无秋拿着筷子搅拌着快要煮熟的面，被逐渐冒着热气的锅模糊了眼睛，吃力地回忆班上到底哪位叫林白宇，好像是那个染了红毛上课总在睡觉的男的？自从上了大学就没认全过班里的人，大家除了平时上课几乎也不会聚在一起，走在马路上看着某个熟悉的脸可能知道他是自己班同学，但就是死活想不起来叫什么。

　　——
　　翌日，陈无秋早上七点被闹钟唤醒，艰难地起床，半睁着眼睛完成了简单的洗漱后在楼下早餐摊买了杯豆浆和一小笼包子，就着微微凉意的晨风下了肚。吃过后他骑着单车转过了三个红绿灯，车轮蹬的冒火才赶上上课前五分钟进了教室。

　　早八这节课的教授是一个头发半白的老教授，上课用不明白多媒体就喜欢用粉笔写字，拿着教杆敲得黑板啪啪作响，上课的铁规矩就是后三排不许坐人前三排不许空人。陈无秋今天踩着点到，很不幸靠后没有位置了，他顶着老教授透过镜框锐利的眼神乖巧地坐在了第一排中间的位置。

　　过了大概一分钟，最后一个同学姗姗来迟。红酒一般的暗红色毛发吸引到了陈无秋的注意力，他略带同情的看着他迫于无奈只能坐到自己邻座的位子上，不由得想起昨天那个幻觉说的事情。

　　教授开始点名，陈无秋聚精会神地听着教授口中的一个个名字，待他听到了林白宇这三个字被邻座这个红毛男生切切实实应下后暗暗开始观察他。

　　陈无秋随意地转着笔，眼神时不时向右瞥一下。这个男生穿着一身他认不出品牌的衣服，裁剪利落，布料挺括，抬手时袖口顺滑的缩退一小节，漏出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一款运动手表，与陈无秋手腕上表带有些开裂的廉价电子表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计时器。

　　陈无秋垂下眼，掩起眼底的羡慕与内心的酸涩，低头用手指轻轻捻了捻自己今早吃饭时不小心溅到油点的衣角，那点深色的痕迹在洗得发白的旧布料上格外刺眼，他小心翼翼的折两道，确保这个角度不会有人看见，才重新抬起头继续听课。

　　他心里一阵感慨，这个看起来就很富裕的少爷不像是会作弊的样子，可能自己被骗了。

　　不多时，对方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同学我睡会，麻烦下课把书借我看看，请你吃饭。”

　　陈无秋再次转头看向他时，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头红发被摊开的白色书本衬得刺眼。

　　这下他信了八成，期末考试划重点都不听，作弊也不是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