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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楼遇佳人 ...

  •   隆冬时节,醉知处繁华的虚暖,是炭火熏不透的浮华

      雪是在掌灯时分开始落的起初只是渺渺米雪,细细碎碎的点缀在醉知处碧绿的琉璃瓦上,像是哪儿家淘气的丫鬟撒了一把盐,一朵一朵地往下坠,待到戍时三刻,风大了,雪就连成了片,不多时便将整个锦华城笼进一片茫茫素白里--唯有这醉知处在清冷大雪中是不眠的

      前庭那号称‘青白冰梅’的琉璃穹顶下,地龙烧得如阳春三月,反季的梅花开得正好,粉云堆雪似的压满枝头,一声声女子娇滴滴的唱曲以及弹奏的丝竹管弦声混着男子粗犷的调戏声从一楼大厅传来--那是醉知处寻常的繁华盛夜--

      舞姬们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裙,在氤氲暖雾里翩纤起舞,翻出片片绯红。丝竹声,调戏声,骰子声,碰杯声这些世俗的声音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窗外的寒肃风雪彻底隔绝

      然而三楼的最深处--醉梦阁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十二扇屏风围出一方暖室,四角青铜暖炉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散露出一缕缕暖意,空气里浮动着清淡脂粉与暖酒混杂的俗味,闻着让人发晕。

      莫娘穿着沉香色遍地金枝莲纹通袖袄,外罩织着白如冰雪的银狐毛比甲,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握着一把小小的金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素心腊梅--咔嚓

      一根枯枝应声落地---她面前正跪着一个少年--不过才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发披肩,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他低着头,脖颈弯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半响少年开口,带着寒风刺骨的颤意:‘三年了’--莫娘剪枝的手一顿,抬眸看着他

      ‘我来醉只处三年了,一没赚到钱,二---也没有客人’他顿了顿,将头埋得更低:‘罗莫娘--求您--放我走吧’

      忽然,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狠狠的在阁内响起--少年被打的偏过头去,怔楞地抬起头,对上莫娘淬了冰的眼神,随后便是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放你走?宋萋洲,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不会笑么?’罗莫娘站起身,沉香色裙摆在宋萋洲腿前扫过。

      她俯视着跪地的宋萋洲,缓缓弯下腰,伸出手狠狠地抵住他的下巴:‘三年前是谁像条野狗一样冻僵在后巷,乞求着我把你带走!?是谁给你治病!?是谁教你琴棋书画,仪态规矩的!?是谁给你这‘雪公子’名号的!?’

      她猛地甩开他的脸:‘宋萋洲,醉知处养了你三年,你现在倒好翅膀没硬,心倒是野了啊!想走!没门!’

      罗莫娘胸口剧烈起伏着,发间那支白玉珍珠簪都在颤抖,冷声说道:‘我告诉你,宋萋洲你进了醉知处的门就别想着干净,你就是我养的雀!我叫你唱你就必须给我唱下去,我叫你陪谁你就必须给我陪下去!没钱没客人是你放不下那点可笑的身段!’

      ‘我--我不是货物!’宋萋洲嘶声反驳,眼眶通红。

      ‘不是货物?’莫娘尖声冷笑:‘那你说说,你宋萋洲在这醉知处算什么东西?!清高的读书人?还是等着那个瞎了眼的贵人把你当宝贝赎出去的闺阁小姐?我呸!没脸没皮的东西!’

      罗莫娘气的嘴唇发抖,叉着腰厉声喝道:‘看来不给你颜色瞧瞧,你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宋萋洲猛地看向莫娘,眼神闪过一丝绝望。

      “来人---”

      话音未落,宋萋洲突然暴起,向门口冲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猝不及防地撞开醉梦阁半掩的门扉

      罗莫娘惊呼一声,喊道:‘拦住他!!”

      杂乱的脚步声在廊间响起,站在醉梦阁外的仆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了片刻。宋萋洲不管不顾,朝着楼梯间方向狂奔,只要能跑到一楼大厅,混入人群中,也许就有一线生机。

      “站住!”

      “抓住他!!”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宋萋洲不顾一切的冲下楼梯,墨色的长发散乱的贴在汗湿的额角,洗得发白的素衣在灯下透出惨白的光。

      他已经听到一楼大厅的喧嚣--丝竹声,调戏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那是他三年来从未融入过的浮华世界,此刻却成为了他唯一的生路。

      他跌跌撞撞冲下最后几级台阶,闯入那片令人眩晕的暖光与喧闹之中。

      琉璃穹顶下,反季梅花开得梦幻,丝竹管弦混杂调戏浪语织成粘腻的网,他逆着人流,拼命的朝着通往‘新生命’的大门方向。

      薄纱轻俏的舞姬被他撞得惊呼,醉醺醺的客人骂骂咧咧,他充耳不闻,眼里只有那越来越近的,镶嵌着沉重铜钉的朱漆大门

      就在他几乎触碰到门边那巨大鎏金香炉冷风扑上脸颊的刹那--

      砰!

      他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

      那墙并非真的墙,而是覆盖着冰冷金属,极具韧性的躯体。一丝丝含混着皮革,松柏轻冷以及凛冽肃杀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撞击的力道让宋萋洲眼前一黑,踉跄的往后倒去,却被人一把攥住了胳膊。力道极重,铁钳般扼得他臂骨生疼

      宋萋洲浑身一怔,惶然抬起头,一双泛着水光,异常得明亮,像有两簇不可熄灭的幽火

      映入眼帘的是玄色织金锦的武官常服下摆,以及一双沾着未化尽雪泥的厚重军靴。视线上移,是皮革束紧的劲瘦腰身,胸前冰冷的护心镜,再往上,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在暖融浮华的灯光下,依旧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沉静,锐利,不带半分酒色迷离。此刻,这双眼里映出他惊慌失措、鬓发散乱的模样,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讶异。

      男人身量极高,肩背宽阔,站在华服锦簇的脂粉里,犹如一杆凛冽的长枪劈开了靡靡之音。他并未戴盔,墨发以发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添几分不羁的锐气。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似乎也因这人的存在而静了一瞬,那些娇声软语都低了下去,带着敬畏与好奇。

      这便是近日回锦华城述职、风头无两,连这醉知处的罗莫娘都要小心陪侍的——“花花将军”许晴川,传闻他战功赫赫,却也是这风月场中一掷千金的常客,行事不羁,故而得了这么个绰号。

      好一个青楼遇佳人啊许晴川这么想着,垂眸目光在少年眉眼间逡巡,似乎要穿透那层狼狈,看清底下原本模样。视线扫过少年眼尾一颗滴血的红痣,停顿了一瞬,随后眸子朝少年身后看去。

      追来的两个仆役此时才敢壮着胆子上前,一个劲地赔笑哈腰:“许将军,许将军这……这是我们楼里不懂事的清倌人,惊扰了许将军大驾,实在该死!我们这就带他回去好生管教!”说着,便要伸手来抓宋萋洲。

      “慢着”许晴川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那两个仆役的手僵在半空。他并未松开攥着少年胳膊的手,反而指尖几不可察地,在那紧绷而微颤的臂上,轻轻按了一下。

       “ 这位……公子?之前好像未曾见过你”许晴川微微偏头:“可否问下公子大名?”

      宋萋洲话还未开口,楼梯上已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罗莫娘强压怒火、故作镇定的声音:

      “哎哟,这是怎么了?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许将军?”

      罗莫娘快步下楼,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刀,狠狠剜了宋萋洲一眼,随即转向许晴川时,又换上一副歉然又热络的模样:“将军万福!都是妾身管教不严,让这不懂事的孩子扰了您的雅兴!回头妾身定重重罚他!”

      她说着,便眼神示意仆役将宋萋洲拖走。

      “罗莫娘”许晴川终于松开了宋萋洲的胳膊,却抬手,止住了仆役的动作。

      他掸了掸自己玄色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既是‘不懂事’,何须‘重重罚’?不过是个孩子。”

      他伸手抬起宋萋洲的脸、目光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落在罗莫娘脸上:“本将军瞧着,这孩子倒是个美人,也……有几分姿色。”

      罗莫娘笑容一僵,心思急转。许晴川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提,但由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便不同。她摸不准这位将军是真对宋萋洲起了点兴趣,还是单纯不想在门口闹得太难看。无论如何,此刻都不能硬来。无论如何不能让宋萋洲离开醉知处

      “将军说得是,说得是。”罗莫娘立刻顺着话头,笑容加深,“这孩子就是性子倔,不通人情世故,让将军见笑了。既然将军瞧得上眼……”她眼波一转,看向面色苍白的宋萋洲,语气陡然变得“慈和”起来,“萋洲啊,还不快谢过将军宽宏大量?今晚……你就好生伺候着将军,将功补过,听见没有?”

      这话看似给了宋萋洲台阶,实则断了他逃跑的念想,将他重新推回了“清倌人”该在的位置。

      宋萋洲身体一颤,刚刚因那一下轻按而升起的微弱希望瞬间又蒙上阴影。他看向许晴川,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许晴川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迈步,朝着二楼专为贵客准备的雅间方向走去,经过宋萋洲身边时,脚步微顿,低沉的嗓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跟上。”

      两个字,不带情绪,却不容置疑。

      宋萋洲站在原地,前有将军莫测的背影,后有莫娘淬了毒的凝视,四周是喧嚣不止的浮华与无数双看戏的眼睛。那扇通往“新生命”的大门,依然在那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簇幽火未曾熄灭,只是被一层更深的沉寂覆盖。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扇门,也不再理会莫娘眼中的警告,抬起沉重的脚步,跟上了前方那道玄色的、仿佛能劈开一切混沌的身影。

      通往雅间的楼梯,铺着厚厚的猩红地毯,柔软得几乎吞没脚步声。身后的醉生梦死,身前的未知深渊,他一步步,走了进去。雅间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喧嚣。

      室内陈设华贵,却透着一股与许晴川气质相合的冷冽简洁。地龙烧得很暖,驱散了宋萋洲一身寒气,却也让他单薄的素衣更显狼狈。

      许晴川已在窗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并未看他,只是兀自斟了一杯酒,酒液澄澈,映着烛光。他并未如寻常客人那般急色,甚至没有让宋萋洲近前伺候的意思,只是侧头望着窗外依旧纷纷扬扬的大雪,眉宇间似有思量。

      “刚才还想问问公子大名”许晴川终于转回视线,目光落在宋萋洲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专注,“但似乎……不必了。”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光滑的杯沿轻轻划过,似乎在斟酌词句。“宋萋洲……”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那点自初见时便隐约浮现的熟悉感,在此刻静谧的对峙下,变得越发清晰,却也越发扰人。

      “这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许晴川抬起眼,眸中的锐利被一层回忆的薄雾稍稍遮掩,“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宋萋洲心头莫名一紧。名字?许将军听说过他的名字?这怎么可能?他只是一个流落风尘、籍籍无名的清倌人……

      难道是他?

      话说回来..救命恩人好像也姓许..但名什么已经忘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再怎么说他的救命恩人现在估计才十五六岁,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个子比他还高的许将军!?

      世界上没有这么巧的事吧……

      许晴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宋萋洲惊疑不定的思绪,落在那些他拼命想掩埋的过往尘埃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楼遇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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