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一夜露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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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厌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倒头就睡了。
要是她没有穿到前朝，还在那铺子里头做工，她应该是早早起床、干活、下工，有时候外勤，带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去到别人家里服务。
但不管怎样，都是按时按点的，很少有连着好几宿都根本没法闭眼的机会。
从云来楼回来，一脚迈进西廓舍的时候，庄鹤止同她说话，她已经听不清楚了，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庄鹤止问她问题也是东回一句西回一句。
走进房间，一沾床，她倒头就睡，把这些天的辛苦全都交代在了床上。
华灯初上，庄鹤止过去敲门，隐隐约约只听到屋里那个人翻了个身，然后又沉沉睡去没了动静。庄鹤止站在门口叹了一口气，转身又进了厨房。
云州玲珑鉴宝会办完了，连机枢的所有权也正式归了他，这段时间接连几件大事都了了，他心里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能松一松。
他忍不住去想云来楼里那些事，想起李仁义被拖走时讨饶的画面，还有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运，回头看，其实那条路上每一步都有人等着。他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但是也很踏实。
回来之后，庄鹤止一下午没出厨房，灶台上的火就没熄过。
他先是把回来的路上买的那条鲤鱼收拾干净，两面划刀，抹了盐和酒，搁在盘里腌着，然后开始揉面做面条，照着他娘教的法子，说是面要和得硬，醒得透，擀出来的面才筋道。
锅里的骨头汤是从早上就开始炖的，猪筒骨加了些姜片，小火咕嘟了一整天，汤色浓白，香气引来好些小野狗，蹲在西廓舍门口嘤嘤轻叫。
然后就进入备菜阶段了。茄子切滚刀块，用盐杀水，五花肉切片，肥瘦相间。接着是佐料和配菜，青椒拍一拍，切成段，蒜剥一整头，拍碎。
鱼下锅的时候“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他翻了个面，煎到两面金黄，烹入酱油、醋、糖，加点水，盖上锅盖焖着。
苏厌是爱吃鱼的，上次做了鱼汤，这次做红烧鱼，算是对她这两天帮着忙前忙后熬大夜的犒劳。但在庄鹤止心里，对苏厌的感谢还远不止这些。
另一口锅也没闲着，五花肉、姜蒜、茄子下锅，茄子吸油，滋滋响着，颜色从白变黄，从黄变透明，青椒则最后下，翻炒两下就出锅。
庄鹤止往骨头汤里下了面条，滚了两滚，捞进碗里，码上几片肉，浇上热汤，一共盛了满满八大碗。
今天算是个小小的庆功宴，鉴宝会办成了，窑坊镇上上下下忙了半个月的事，总算有了个交代。
这半个月，方七娘也明里暗里递了不少消息，帮忙盯梢、传信、跑腿的邻里更是没有一个闲着。
不过，也是在苏厌的撺掇下，他才把左邻右舍都叫过来的。两个人白天回来的路上拿手指盘算着该叫哪些人，没想到竟然越算越多。
苏厌看他古板的表情觉得好笑，问：“你请这么多人？”
庄鹤止眯起眼睛看着她：“不是你让我请的吗？”
“我是让你请，可你这一副为难的表情是怎么回事？”苏厌抬眼看着他。
“你别这么死板嘛。”见庄鹤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苏厌拍了拍他肩膀，“也许你不想热闹，但老夫人想啊，这个家里不止你一个，你想想，这宅子里多久没有热热闹闹地摆过一回席了？”
庄鹤止没答话，苏厌都这样说了，他就听了。
眼看着厨房里准备得差不多了，他擦了擦手，正准备去敲苏厌的门，一转身，苏厌已经站在厨房门外了。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睡眼惺忪地靠在门框上，像只被美食香味勾出来的小猫。
头发散下来，那身白天的衣裳还没换，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歪着，袖子卷着，整个人软绵绵的，好像随时能滑下去。
她揉揉眼睛，狠狠吸了一口气：“做什么好吃的了？这么香。”
庄鹤止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手的布：“红烧鱼，青椒茄子，筒骨汤，面条……”
话音刚落，传来推门的声音，他赶紧把她往外面推：“他们要来了，你别在这里站着了，先赶紧去把头发衣裳弄弄。”
苏厌哦了一声，却没往屋里走，而是往灶台前冲。她歪着脑袋往灶台上看，目光在那几盘菜上扫了一圈。
红烧鱼，鱼皮煎得焦黄，汤汁收得浓亮。青椒茄子，茄子上挂着油光，青椒还绿着。汤面码在碗里，葱花撒得均匀。
她一边点点头，一边心想，庄鹤止的厨艺真是一如既往的不错。总的来说，在哪里也都算得上居家好男人了。
这时，院子里头的说话声越来越大了，庄鹤止的语气比刚刚更严肃：“进房间去，把衣服穿好。”
苏厌也没在厨房久留，转身往房间走，只是刚走到院子里，还没到房门口，就看见方七娘领着几个人进来。
方七娘走在最前头，她今天穿得素净，头发挽着，跟个寻常小姑娘似的。苏厌觉得，自己很少见到她的这一面，这样的方七娘应该是最朴素不经雕琢的，最贴近她本来的样子。
她一进门就笑得爽朗，手里还拎着两坛酒。
“来来来！”她把酒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放，“这酒可是我自己酿的，拿来给你们开开眼，快尝尝。”
她身后跟着几个人。茶馆老板娘手里提着一包新茶，点心铺掌柜和他婆娘抬着一个食盒，里头是刚出炉的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满满当当装了好几层。
还有那个帮方七娘传过信的糖水铺老板娘，她走在最后头，手里提着一个大桶，桶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桂花甜酒酿。
苏厌闻到甜酒的香味，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板娘看见她那眼神，笑呵呵地说：“知道苏姑娘爱吃这个，特意多做了些，管够。”
苏厌凑过去闻了闻，那股甜丝丝的香直往鼻子里钻。
庄鹤止从厨房探出头来，对方七娘道：“你来了？”
方七娘回头看他：“哟，原来是我们的庄大厨亲自下厨？我可得多吃两碗。”
庄鹤止没理她那茬，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对了，鉴宝会办完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半天没找着你。长公主那边派人来问连机枢和叠云织锦的详细材料，说要递传承证明、图纸说明什么的，一堆事儿等着办。我让人去找了，说你不在。”
方七娘笑得尴尬。
“哦。”她摆摆手，“有点事，出去了一趟。”
庄鹤止又说：“听说晋王也是一结束就不见了，长公主还问来着。”
方七娘随口应道：“王爷忙，哪能跟咱们似的。”
她这样应付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从前的事情。三年前的事，方七娘记得比谁都清楚。
那时候她还没来窑坊镇，还在京城，也不叫方七娘，叫另一个名字。和晋王有过一夜露水，第二天天不亮就跑了，连个名都没留，后来那晋王到处找她，找了整整三年。
她干的营生多见过的人也多，有钱有势的，装正人君子的，真禽兽不如的，什么样的都见过。
她学会了怎么赔笑怎么撩人，在一顿饭的工夫里就能让人掏空钱袋，还觉得值得。那是她活命的本事。
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别人给她花钱，她觉得理所应当。可那回，她和晋王一夜露水，穿好衣服离开时，特意去掌柜那付了全部的酒钱。
后来她听人说，晋王醒来知道酒钱已经付了，气炸了，直接把面前的桌子掀了，碗盘摔了一地，碎得稀巴烂。
旁边的人吓得跪了一地，不知道这王爷发的什么疯。
晋王这辈子大概头一回被女人付了酒钱。
方七娘只是觉得，自己不是谁的露水姻缘，更不是谁需要惦记的什么人。晋王是个好人，和从前她接触过的人都不一样，所以方七娘不想欠他的，主动给了酒钱就是她能为晋王做的最体面的事情。
毕竟，喜欢就做，不想了就离开，天经地义。
方七娘赶紧止住思绪，边走边招呼那几个人：“来来来，都坐下，别站着。”
庄鹤止也没多想，回厨房端菜。
他把最后几道菜摆好，又去房里把老夫人扶了出来。老夫人今天精神好，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出来一看满院子的人，眼睛都亮了。
“好，好！”她笑着点头，“热闹，热闹。”
不一会儿，菜全上桌了。
仔细算算，有将近八九道好菜，加上方七娘带来的酒，茶馆老板娘的茶，点心铺掌柜的糕点，糖水铺老板娘那满满一桶桂花甜酒酿，桌子摆得满满当当，都快放不下了。
大家围坐下来，筷子刚拿起来，方七娘就先开口了。
她端起酒杯，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然后搞怪似的冲庄鹤止举了举：“庄大人，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来来来，咱们先敬庄大厨一杯，感谢他亲自下厨，让我们这帮人有口福！”
众人哄笑起来，纷纷举杯。
庄鹤止点点头，也端起杯子闷声喝了一口。
苏厌在旁边看着他那副不擅应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自己也端起杯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那我也说两句。”
大家看着她。
苏厌脸上带着笑：“这段时间，真的辛苦大家了。咱们窑坊镇这些人，平时各忙各的，可到了要紧时候，没有一个闲着。这事能成，不是庄大人有多大本事，是咱们大家伙儿一起干完的。”
她举起杯子，认认真真地说：“谢谢大家啦。真的，谢谢。”说完，她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庄鹤止撇了她一眼：你发表感言就是了，干什么还带上我的名字，况且也不是什么好话。
苏厌开了场，杯子碰得叮当响，笑声炸开来。
老夫人坐在上座，看着这一桌子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方七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点心铺掌柜的拼起酒来了。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脸都红了，掌柜的婆娘在旁边直拽他袖子，小声说少喝点，少喝点，你喝不过七娘的。
方七娘笑得直不起腰，指着掌柜的：“你婆娘担心你呢，怎么样，现在想认输还来得及！”
苏厌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她想起自己那个家。想起虽然一年没几次，但是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也是这样热热闹闹的。
后来她穿到这儿，差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一个人活着了。
好在她有地方可回。
她端起面前的甜酒酿，喝了一口。
这已经是第三碗，桂花香，酒味淡，暖流从嘴里一直到心里。
外头天黑了，屋里点起了蜡烛。
烛火跳动着，照着这一桌子人和那些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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