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天际线》离我远一点

3、第三章

　　沈鉴在江朔的实验室待了四十七分钟。
　　这已经严重违反了他给自己设定的“十分钟”底线。但他没有离开，因为江朔调出的数据像蛛网，每一根丝线都指向令人 不安的真相。
　　“你看这里，”江朔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滑动，指尖划过七年前的日期标记，“我父母最后三个月，监测到银色天际线——也就是旧城废墟带——有周期性微移。单次位移不超过三厘米，但趋势明确。”
　　投影放大。沈鉴看到那些摩天大楼的冰封剪影，在长达九十天的监测中，确实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西移动。
　　“地壳运动？”沈鉴提出最理性的推测。
　　“如果是，那么整个冰原的传感器都应该记录到统一的地震波。”江朔调出另一个界面，“但只有天际线在动。而且……”
　　他停顿，调出一段能量读数。
　　“每次移动前十二小时，地下三百米处会出现异常能量峰值。频率、波形，都和我父母培养的‘林氏菌株’在特定条件下 的代谢波动……高度相似。”
　　实验室陷入沉默。只有培养箱里循环泵的轻微嗡鸣。
　　“你在暗示，”沈鉴缓缓开口，“导致大严寒的某种东西——或者某种生物——正沉睡在天际线下方。而它在……活动？”
　　“我在陈述数据。”江朔纠正他，但眼神里有同样的担忧，“我父母死前最后一份未提交的报告标题是：《论冰层下生态系统的可能性和威胁评估》。”
　　沈鉴站起身。战术平板上，那条“银色天际线在移动”的紧急通讯仍在闪烁。现在，它不再是一个抽象警报，而是有了具体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可能性。
　　“这些数据，还有谁知道？”
　　“理论上，只有最高议会和生态研究部的核心档案库。”江朔关掉投影，“但我父母的访问权限在死前三个月就被限制了。他们是在用私人设备监测。”
　　“所以你藏匿的这些……”沈鉴看向低温柜，“是他们私下研究的‘保险’？”
　　“是对抗的可能性。”江朔纠正，“如果导致天际线移动的东西，真的是某种能在极端低温下存活的生物，那么理解它——甚至学会与它共存——可能比摧毁它更实际。”
　　沈鉴几乎要冷笑出声：“与毁灭了文明的东西共存？”
　　“我们并没有证据证明‘它’毁灭了文明。”江朔看向窗外，那里，银色天际线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我们只知道大严寒来了，而‘它’在严寒中活了下来。这本身，就是值得研究的生存策略。”
　　沈鉴看着他。这个穿着实验室白袍的男人，在说到“生存策略”时，眼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专注。仿佛他讨论的不是可能毁灭残余人类的威胁，而是一个有趣的学术问题。
　　“你真是……”沈鉴摇头，“不可理喻。”
　　“很多人都这么说。”江朔居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坦然，“包括把我调离核心区的人。”
　　就在这时，沈鉴的战术平板发出尖锐警报。不是来自天际线监测站。是来自他的上级——安全部部长陈庚的直连通讯。
　　“沈鉴，汇报你的位置。”陈庚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没有起伏，但沈鉴听出了那之下压抑的怒意。
　　“E-7区，执行例行巡查。”沈鉴回答，声音平稳。
　　“一个人？在没有报备的情况下？在非工作时间？”
　　“事态突发。检测到E-7区能耗异常。”
　　短暂的沉默。然后陈庚说：“带着那个技术员，和所有相关材料，立刻返回核心区。议会要听简报。”
　　“需要准备时间——”
　　“现在。”陈庚打断他，“这不是请求，是指令。沈鉴，别让我派第二支队伍去‘请’你们。”
　　通讯切断。沈鉴看向江朔。后者已经听到了对话——通讯器是外放的，这是沈鉴故意的。
　　“你怎么想？”江朔问，出乎意料地平静。
　　“跟我走，或者被押走。”沈鉴说，“前者你至少能带着你的试管。后者……我不能保证它们能完整到达核心区。”
　　江朔点了点头。他开始快速收拾东西：从低温柜取出核心样本，放进特制的便携冷藏箱；从垂直种植架上剪下几片新生叶片，用薄膜封装；甚至从兔笼里抱出那只最小的、还在吃奶的幼兔，裹进恒温衬垫。
　　“你带它干什么？”沈鉴皱眉。
　　“它母亲昨天死了。人工喂养存活率不足三成，但我想试试。”江朔把幼兔小心地放进冷藏箱的夹层，“而且，如果我们要讲一个关于生命的故事……最好有生命在场。”
　　沈鉴看着他把那只还没手掌大的小东西安置好。粉红色的皮肤，眼睛还没睁开，在恒温垫里微微颤抖。
　　“情感用事。”他评价。
　　“数据支持。”江朔关上箱子，“幼年哺乳动物的存在，能提高人类决策中的风险规避倾向百分之十五。如果我们要去说服一群政客不要销毁我们，这是个有用的变量。”
　　沈鉴愣了一秒。
　　然后他意识到——这个看似呆萌的技术员，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计算着一切。包括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