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天际线》离我远一点

1、第一章

　　冷是有声音的。
　　起初你以为那是寂静——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但当双耳适应了这片死寂后，声音便从冰层深处浮现出来：金属结构在极限低温下的呻吟，通风管道内冰晶生长的细微爆裂，还有每一次呼吸时，鼻腔里水汽瞬间冻结的脆响。
　　这些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窗外的世界，温度计永远停留在零下六十二度。
　　沈鉴站在第三区的观察窗前。这里是“方舟”的外围哨站，温度勉强维持在零度左右，穿着恒温服才能正常工作。窗外，传感器阵列像黑色的墓碑，在永冻的冰原上排成规整的几何图形。更远处，人类文明最后的纪念碑——那些曾经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如今只是冰层下的模糊轮廓，在近乎永恒的暮色中切割出一道绝望的剪影。
　　银色天际线。
　　方舟里的人都这么叫它。既是地理坐标，也是心理边界：线的那边是死亡，线的这边是挣扎。
　　而在所有人都知道但很少提及的地方，存在着真正的“核心区”。那里通过地热井和聚变反应堆，将生活区的温度恒定在十摄氏度。那里的人们不需要恒温服，那里有真正的流水和绿色植物，那里被称为——春天。
　　“指挥官，三区温度波动数据已同步。”
　　助理的声音从耳麦传来，带着系统训练出的平稳。沈鉴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只是微微颔首——这个动作在厚重的作战服里几乎看不见，但颈部的传感器捕捉到了肌肉的细微变动。
　　“波动范围。”
　　“正负零点三度，在允许误差内。但E-7区的能耗比上周上升了百分之五点七。”
　　沈鉴的指尖在战术平板上滑动。数据流倾泻而下：能量配给、氧气循环率、生物质产出、热损耗系数……在方舟，一切都被量化。生命是卡路里，时间是能量单位，希望是存活概率小数点后的位数。
　　这里是他的领域。他是“核心区”安全部队的对外行动指挥官，负责处理一切威胁——无论是来自冰原深处的异常信号，还是来自方舟内部的能量失衡。
　　“原因。”他的声音透过面罩的通讯器传出，经过降噪处理，只剩下干净的、去除了所有情绪波动的理性。
　　“初步分析指向E-7区生态培养室。该区域的‘特种养殖单元’近期调整了温控参数，负责人是……”助理停顿半秒，调取档案，“江朔。二级保育技术员。”
　　沈鉴调出档案。屏幕亮起一张证件照。
　　年轻男性，黑色短发修剪得一丝不苟，脸部轮廓分明得像是用尺规画出来的。但吸引沈鉴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直视镜头，没有任何闪躲或讨好，只有一种实验室里才能培养出的清澈固执。那不是士兵的眼神，也不是政客的眼神，是那种相信世界可以用公式解构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照片下方是标准履历：方舟理工学院应用生物学系优秀毕业生，父母均为前生态研究部高级研究员，七年前因实验事故殉职。他子承父业，两年前进入核心研究团队，三个月前调至E-7区。
　　调离原因栏只有四个字：资源优化。
　　沈鉴关闭档案。在方舟，“优化”从来不是技术术语，而是政治表述。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某些人突然从重要岗位消失，被安置在边缘部门，最后彻底从名册上蒸发，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系统一点点擦除。
　　江朔会是下一个吗？
　　也许。但沈鉴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他关心的是那百分之五点七的异常能耗，关心的是E-7区那个擅自调整参数的技术员，究竟在用多余的能量供养什么。
　　他转身离开观察窗，作战靴的合金鞋跟敲击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回响。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入式显示屏滚动播放着方舟守则，猩红的字体在昏暗的光线中流淌：
　　能量即生命。秩序即生存。个体即集体。
　　经过一面反光墙时，沈鉴瞥见了自己的倒影——全套深灰色指挥官制服，肩章上的徽记是一把被精密刻度尺贯穿的钥匙。钥匙象征权限，尺度象征准则。这是安全部队的徽章，也是他过去七年人生的全部信条。
　　倒影中的男人有一张符合这枚徽章的脸：三十岁，眉眼锋利，看人时习惯性微微眯起，像是在评估威胁等级。方舟最年轻的特战指挥官，处理过十七起边界冲突，执行过四十三次高危冰原勘探，任务成功率百分之百。
　　完美的记录。完美的人生轨迹。
　　如果忽略那些偶尔会想起的往事——想起在成为指挥官之前，在进入核心区之前，他也曾是外围哨站里一个会对冰原极光产生无意义好奇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