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利巴韦林海

1、两张照片 初遇

　　明明阳光已经穿透云层，明明梅里雪山的正上方天空云层尽散，为那一束束金光开辟道路。太阳光顾了每一处角落，唯独遗漏了这片山头。即使冰川已决定拥抱这份光热，却只抱住了冰冷的空气。

　　许若尘终究放下了手机，退出相机界面，再次深吸一口雪山脚下的空气，转身离开。

　　可她刚转过身，便见一人身着黑色休闲西装，戴着帽子和口罩，大波浪卷发自然垂落肩头，固执地干扰着主人摆弄相机。她突然不想就此离开，特意走远些，将雪山与观景平台上执着的人框入同一画面，让这一幕永远留在自己手中。

　　那个将自己包裹严实的人不知何时已离开原位，许若尘的目光与脚步不自觉地跟着那个身影移动，渐渐靠近，近到似乎已进入对方的视线之内。

　　九月并非观赏日照金山的最佳时节，大多数人不会跨越千里只为等待一个概率极小的日照金山。因此偌大的观景平台上不足十人停留，几乎可以轻松看清每个人的动向。

　　陈时雨刚收好相机，便注意到那个逐渐靠近的陌生人。她虽有疑惑，仍礼貌点头：“你好？”

　　被发现的许若尘一时慌乱，手足无措。她尴尬地摸了摸耳朵，顺势整理耳畔的头发，回应道：“嗯……你好。”

　　四目相对的瞬间，气氛凝固。

　　最终是陈时雨打破了这份寂静：“有事吗？”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

　　这时许若尘才看清那双眼睛，如同冬日赛里木湖，澄澈而湛蓝，平静无波。

　　许若尘口袋中的手不自觉握紧，另一只手紧握手机。太阳完全无意光顾此地，寒风又吹低了两人体表温度，她的犹豫终于有了结果：

　　“……嗯……那个……我刚刚给你拍了张照片……”她似用尽全部勇气，说完后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神色，判断是否该展示。

　　见对方表情不再严肃，隐有好奇之意，她才松了口气，拿出手机走近些。

　　“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一幕很美。”将照片展示后，许若尘紧张地解释，“如果觉得冒犯，我会立刻删除的。”

　　说着便点向右下角的垃圾桶图标。

　　“确定”键还未点到，那只悬在空中的、被风吹得冰冷的手被一只温热的手覆盖：“不用。”

　　仅凭声音难以判断对方情绪。感受到那只手后，许若尘下意识缩手、抬头，才读懂了真实情绪。

　　此刻，那双眼睛更像她家乡春季的太湖，微风拂过湖面与垂柳，在水面与枝条上留下风的痕迹。小时候她总以为那是海，望不到边界，跑不出边际，正如同此时看向自己的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

　　她被那双眼睛捕获，带入“湖”中，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蓝，她悬于空中，无法逃离。

　　“拍得很好看，可以发给我吗？”陈时雨顺势握住那只手，礼貌微笑。

　　手的温度逐渐升高，耳畔与脸颊的温度似乎也在同步上升。许若尘慌乱地应了两声，急忙挣脱那只手，专注于翻找手机。

　　陈时雨看着面前这个人留给自己的头顶，笑意愈发浓烈。存好备注和照片后，她终于问道：“礼尚往来，要不我也给你拍一张？”

　　听到这话，许若尘本想拒绝，她也确实最初就拒绝了。她不喜欢拍照，总觉得不自然，不知如何摆姿势。而且她总觉得，拍自然风景时将人也摄入，会破坏自然的纯粹。

　　奈何陈时雨过于热情，话语间没有一句能让许若尘反驳，她只好无奈应允。

　　看到成品后，许若尘不禁感慨，专业相机拍出的果然不同，质感和色调都是她随手拍的那张照片无法比拟的。

　　尽管照片的主人尚未评价，但陈时雨已从她的反应中看出满意，笑着问道：“怎么样？不错吧？”

　　许若尘也笑着点头：“很好看，还是你专业。”

　　“还是模特长得好看。”陈时雨一边发送照片一边称赞。

　　许若尘只当是客套，静静微笑。收到照片还未及保存，便听对方问道：

　　“你也是来这边旅游的吗？”

　　“算是吧。”许若尘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见对方疑惑，又解释道：“我在K市上学，没课就来这边转转。”

　　听罢，陈时雨惊讶道：“你也是大学生吗？大几了？”

　　“大二。”

　　“那我比你大一届，”说完语气又有些低落，“挺羡慕你大学在这么美丽的地方上学，可以随时来这边玩。”

　　见她这副神情，许若尘还没来得及询问她的学校，便被打断。

　　“等下还要去哪里玩吗？”

　　话题转变让许若尘短暂思索了一下。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加上她出行不喜欢做规划，实际路线常与计划略有出入，心中只有大致方向。

　　但既然对方询问，她还是想出一个地点：“想去附近的小镇逛逛。”

　　“巴拉格宗小镇？”陈时雨略带期待地问道。

　　显然两人对这个名字都很敏感，许若尘惊奇地点头，看来她们参考的是同一篇攻略。

　　“不过我得先回酒店一趟。”感叹过两人间的缘分后，陈时雨晃了晃手中的三脚架，表示要回去放东西，“但……我们可以一起去吗？”

　　“等我放完东西，很快的。”

　　许若尘的“噢”是对陈时雨要回酒店放东西的回应，她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又问出一个问题。

　　对于旅游，她不在乎人数。上大学后的几次旅行都是独自一人，她也喜欢并习惯独自出行，但多一个人也无妨。

　　“可以啊。”她轻松应允了下来。

　　短暂分别后是约定好的重逢。

　　许若尘曾来到过巴拉格宗，乘摆渡车颠簸前行，最终抵达巴拉卓玛拉康的佛塔前。从这里可以远眺曾与世隔绝千年的巴拉村。站在人工开凿的天路上，看到了这个神秘村落的真实面容。

　　同一条路，一年过去，这里变化不大，最大的不同或许只有因季节不同导致的植被生长差异。

　　因学校活动，一年前许若尘乘大巴来到此地。趁着不忙，她逛遍许多地方，巴拉格宗便是在匆忙中被匆匆浏览。

　　白昼被无限拉长，时间似乎也变得缓慢。许若尘悠然漫步于时光中，才发现一个之前未曾注意的现象：巴拉村所有房屋都朝向同一个方向——格宗雪山。似乎像同布达佩斯一般，隔着多瑙河遥遥相对的两座城市结合，组成了布达佩斯。而在这里，一个是古村落，一个是巍峨的雪山，它们共同构成了巴拉格宗。

　　太阳不知不觉又向南偏移，阳光洒在巴拉村的每栋房屋上。房屋沐浴在阳光中，朝拜着它们心中最圣洁的雪山。在纯净的天空下、在雪山脚下，每个人都成为了朝圣者。

　　留下照片后，许若尘站在约定地点等待着那个人。

　　但来人已失去初次见时的特征，让她差点认不出来。

　　阳光为陈时雨周身镀上一层暖金，她款款走来，浓密的大波浪长发慵懒垂落，每一卷都仿佛藏着浪漫故事。身上的长裙独具特色，采用不对称斜向拼接，一侧是沉静群青，另一侧跳跃着明亮姜黄与砖红，仿佛将落日时分的天空与古老墙壁一同穿在身上。

　　许若尘尚未从那身衣服上移开视线，那双笑意明媚的眼睛便闯入，将她的目光完全吸引。

　　“你刚刚在拍什么吗？”

　　被美色吸引的人愣了许久，直到看到眼前一双不断摆动的手才回过神：“那边有个小村子，几乎所有房屋都对着那座雪山。”

　　陈时雨的注意力这才从许若尘身上移开，穿过佛塔望向那个村落，又看向远处的雪山。发现这一有趣现象后，也在相同机位留下了一张照片。

　　离开此地后，两人相伴走向回音壁。海拔三千米的栈道横挂在巍峨险峻的山崖上。穿过栈道时，陈时雨出于对Omega的照顾，特意让许若尘走在内侧。栈道尽头是玻璃栈道和镂空栈道，尽管许若尘依旧害怕，但见旁人似有继续前行的意图，她还是咬咬牙，紧握拳头踏上那层被擦得锃亮的玻璃。

　　“要是害怕就不要去了。”陈时雨看出她的紧张与恐惧，轻轻握住她的胳膊担忧道。

　　许若尘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身边的人身上，然后硬着头皮回答：“……没事，我不怕。”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风攻击着这群入侵它们领空的外来者。许若尘踏上玻璃栈道后内心便忐忑不安，听到风的“威胁”，好不容易建立的心理防线又被摧毁，本能地握住了身边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