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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局 秋夜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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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肃凉,锦竹苑里却传出阵阵嘈杂,宛嬷嬷和两穿麻衣的婢女俯首在地,身子微微打着颤。紧接着就是七零八落的陶瓷器件等清脆的落地声,蒋昭仪也顾不上礼仪教养,印堂里尽是愠怒。
扯着理智的一根线,依照惯例的将信件掷于烛光上,闭了闭眼深深地舒缓了口气。
宛嬷嬷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谨慎如微地开口:“夫人,萧亲王府那里铁定走不通了!”
萧老王妃是盛京出名的信仰神佛,不是在大枝小节上卜上卦,更是人事情谊上都要拜上一拜。
而前不久正值寺庙祭祀盛会,萧老王妃特地赶往郊外的白弘寺祈福,顺便测算膝下独子与即将攀嫁上的秦大姑娘的福禄缘分。
万万没想到得了个下下签,即大凶之兆。吓得萧老王妃连夜赶回盛京,虽已是板上钉钉的亲事,仍寻求退亲之策。
一旦有了有驳的想法,计划里可是千变莫测。
蒋昭仪想到这直直地气到牙痒痒,阴恻恻地道:“哪里那么简单啊,我倒要看看,不过是懂些刀剑上的莽夫和深宅的黄毛丫头,还能懂着后宅的七面玲珑。”
转过身来,对着宛嬷嬷吩咐道:“近日你派些人盯紧矜安苑。”
宛嬷嬷紧忙起身,辑礼退下。只剩下两个跪拜上地上的丫鬟,瑟瑟发抖。蒋昭仪翻了翻眼,轻言不掩怒气:“我叫你们看好的人,你们倒好,倒直接放了人。”
两人闻言连连磕头谢罪,声线颤抖:“我们错了,我们错了,夫人我们错了……”
蒋昭仪双手将长袖拢在身前,侧了阴鸷的瞳眸,隐于暗色,信步进书房,抬了右手置半空示意,语气薄凉:“可惜啊,你们知道太多了!留不得!”
窗外翻过两身着黑衣的男子,屋里只剩下四人,明明热气笼罩四角,却如遁入寒窟的冷。
黯黑彻底的夜幕划过沉寂的血腥,银光血溅,枝头扑棱而过的黑鸟的纷杂,转而又了无痕迹。
天乍明,鸡鸣声间歇。
床榻上秦宁佑睡得并不安稳,粗重的呼吸声,指节攥着被褥。梦境里她拼命地逃可还是被火焰吞没袭来,直到惊坐起,睁阖开双眼,慌忙地打量起四周,孤寂迷茫顷刻灌进心头,后知后觉的空荡荡。
门外抱竹闻厢房里的动静,匆匆地推门而入,只见自家小姐脸色苍白,甚至瞳仁间带着惶恐,不过转瞬即逝,赶紧端来盥盆,担忧道:“小姐,怎么不到辰时便起了?”
秦宁佑披上白氅,接过抱竹递过来的布帛擦揩额头上的冷汗,抿唇淡笑道:“近些日子本就不累,又足不出户,倒也睡不着。”
“不说小姐了,连我和息兰都有些!”
抱竹这才放心下来,刚想再开口,院外发出窸窸簌簌的声音,秦宁佑敛眸侧了侧头,越过窗外目光落在院门口,抱竹察觉到小姐的动作,赶忙踱步到窗口往外眺了眺,只见宛嬷嬷昂着头杵在桥头上,指着手来回吆喝命令着。
望向屋里的秦宁佑,嘴里嘀咕着,“大房布置中秋筵席,所以吵了些!”
从窗边回到秦宁佑身边,终究没憋住性子,下刻嘴角弧度就下拉开来,语气里带着愤愤不平:“前厅人手不够,今早将矜安苑的调了去,这还不,连息兰都被充了人数!”
越说话音越激昂起来,“小姐,这大房真是欺负明面上来了!”
秦宁佑别开视线,坐在桌前,端起杯茶水往嘴边抿了口,“毕竟昨日才给她使了绊子,能耐住性子不下马威嘛!”抬首对着抱竹继续补充道:“不过你放心,这些都是会还过来的!”
顿了顿一字一顿重复:“一笔一账清算!”
话音刚落,抱竹只觉得大脑空白,见着小姐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倒吸了口凉气,再迟钝还是能在往日息兰嘴里说的顿悟许多。
夫人是个软耳根性子,处处事发都以忍字当先;更别提老爷了,直接是吃里扒外的主;大公子常年驻守边关,久不闻朝野,亦不懂深宅里弯弯绕绕;盛京城传遍秦三小姐软柿子性子,倒不如说秦大小姐才是,委曲求全不够,未受多少秦府恩泽,仍甘愿承担起家族门楣的使命。
抱竹深深地舒了口气,想到,小姐也难怪从醒来就一直紧着神经,但还是忧心道:“小姐,等中秋会不会铤而走险了些!”
秦宁佑摇了摇头,“不会,外祖母可不是我们糊弄的老人家!”
抱竹先是云里雾里,很快知意到话语里面的话,瞬间瞪大了双眼,话不连串:“小姐,这样做你知不知道,你会被赶出秦府的!”
秦宁佑眉宇间顷刻舒展开,缓言:“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出府呢?”
中秋佳节将至,秦府自从收到安庆崔氏的回帖,是忙得里里外外,蒋昭仪全身心都投在摆宴上,不知道反复勘验了多少遍流程,连老祖母也上心会问上几回。
秦宁佑见状只轻笑出声,再富丽堂皇的装饰也掩不了底下的败絮其中。
在宛嬷嬷视线落过来前,拢了拢长袖隐于拐角的长廊。
而宛嬷嬷眯了眯眼,揪住拐角处一抹青色,伸手招来传话的,俯首低语几句,机灵地跑腿出苑门。
秦宁佑没有回矜安苑,不放心地折返回阿姐住处,许是布置筵席调派人手的缘故,抱竹推门而开,庭院里稀凉迎面而来。
“这……”
抱竹下意识地转过头来打量秦宁佑脸上的情绪,淡淡的,没有任何不妥,止了话,挪步到人身后。
可宽大的袖口里,秦宁佑无意识攥紧了指节,抠进掌心泛起的疼痛不及心口的一阵抽痛。
秦宁佑敛了情绪,跨过门槛,守在门口的丫鬟往厢房里唤了声,独自一人很快进了厢房,抱竹和晴儿掩上门守在门口。
隐隐珠帘里,床榻上传开沙哑的声音,“阿槐,我染了风寒,莫要上前来,我怕……”
还未说完,秦宁佑掀开纱帘抓住秦江瑶的双手,没给对方再赶自己的机会。
怕是几日没来看阿姐,苍白的小脸两颊难掩病态,府里来来回回遣走多少郎中,就为了抗拒那不多时日的婚事。
秦宁佑身上还带着空气的肃冷凉气,偏偏掌心的温热熨着秦江瑶无波澜的心海。
到底这些日子紧绷着神经,见到自己推心置腹的亲人,秦江瑶瞬间眼尾沁着殷红,咬着唇瓣,朝里侧过头,倔强地忍着哭意,偏偏身子上止不住地打颤。
秦宁佑有些失笑,半打着玩笑,“怎么,阿姐还怕在阿槐面前失体面?”
闻言秦江瑶立马转过头来,瞪着眼反驳出声:“哪有?我……”
可偏偏辩驳的话说不出来,秦宁佑边握着阿姐安抚,边打圆场,“是是是,是我厚脸不要皮行了吧!”
抗拒就医可不是好事,秦宁佑这才步入正题,“阿姐,别拿自己的身体置气,阿兄、母亲还有我会一直在你身后的。”
顿了顿,敛了往日的意气,摩挲着掌心里的纤手,不似上一世的粗茧,躁动瞬间息止。
秦宁佑弯了眉,只丢了两个字,“别怕!”
秦江瑶瞳仁一怔,明明比自己年幼许多,话语却蕴藉底气,哽咽着喉咙,反握住秦宁佑的手,点了点头。
佳节一大早,秦府当家主母大房领着一众人到府邸门口等着,甚至行动不方便的祖母亦拐着被人搀扶着站在门口。
冷风里,凉气直灌袖领里瑟骨全身,众人寒颤不止。
二房夫人不停地摩挲着双手,难免不掩饰怨气嘀咕道:“这三房真是坏事碰到巧,倒也不用站着吹着凉风!”
秦老祖母剜了眼二房,秦二叔颔首抵了抵夫人,偏偏视若无睹,继续嗤声道:“这崔老夫人也真是,晾人怕不是摆在明面上?”
赶在秦老祖母发脾气前,蒋昭仪撇了眼刚入府不久的二房,出声:“安庆崔氏可是当今太子恩师,承过当今圣上的恩泽,哪怕故意为难上几分,也得噎着。”
话音刚落,二房夫人霎时噤了声,蒋昭仪朝秦老祖母颔了颔首,秦老祖母满意地闭了闭眼。
回想起刚刚情景,难免不唏嘘,二房到底是市井小巷平平人家,未免不小家子气,摇了摇头低叹了声。
就在此时,视线里出现了装饰朴素的马车,巷角咕噜咕噜车轧声渐入耳愈加清晰,秦老祖母精神抖擞起来。
只见先出来荣嬷嬷,垂头搀着老人出来,秦老祖母先带头一窝蜂涌了上来,嘴角挂着笑恭维道:“这路途遥远难为您老奔波了!”
崔氏摆上手亦搭上腔:“您老人家倒是愈发精神了!”
“您这真是抬举我这年纪了!”
秦老祖母络绎笑声不绝,眉宇间难掩悦色,眼尾爬上纵横交错的褶子。
崔氏只弯着眉摆头,话题就此而止,秦老祖母亦在前引着安庆崔氏,两边散开的仆从依次序地归拢成长队伍。
走进中庭的时候,荣嬷嬷扶着崔老夫人,隐在手掌心的手捏了捏,崔老夫人心了然,狭装环顾了四周,又问道:“三丫头又往哪疯去了?”
蒋昭仪心口一紧,目光撇向宛嬷嬷,宛嬷嬷打了身激灵,摆了摆头示意不清楚,狭装出笑腔刚想出声。
可二房可耐不住性子了,睨了眼宛嬷嬷,回想到刚刚吃瘪的情况,大脑像彻底摆脱控制般,言语讽刺,“谁不知道是不是你又关人禁闭了?”
蒋昭仪一时语塞,别人不知道,可是她知道一切都失控了!
还没等蒋昭仪开口,宛嬷嬷率先开口辩护自家夫人,“往日还不是三小姐犯了规,违了戒,夫人也只会小惩大诫……”
“住嘴!”
蒋昭仪太阳穴突突地跳起,看着崔氏瞬间冷下来的脸,后背直发麻,正当要开口,后院里直直传出呼救声。
“不好啦,不好啦,三小姐晕倒在柴房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