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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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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堂课还未结束,齐绍扬便一直站在原地,望着教室里的沈疏玉。
时间仿佛过得极快,明明只站了片刻,他却觉得转瞬便到了下课时分。
下课铃声响起时,他才回过神,迫不及待地等着沈疏玉出来,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他。
此时沈疏玉正收拾好书册,准备转身走出教室,却被一个捧着书本的学生拉住了衣角。
那孩子仰着小脸,请教方才没听懂的句子。
他自然不会拒绝,立刻停下脚步,弯腰俯身,耐心讲解。
恰好这时,几个调皮的学生扒在窗沿上,好奇地打量着齐绍扬。
一双双明亮又顽皮的眼睛望着他,他刚想回以微笑,就听见一个孩子压低声音,像说悄悄话似的问:“你是不是来追求沈先生的?”
这话一出,齐绍扬愣了愣,顿时面颊滚烫。细想之下,自己方才的举动,倒真像是来追求先生的。
这位沈先生生得一副极好的容颜,即便他在家中见过父亲诸多美貌的姨太太,初见这位先生时,也依旧怔愣了片刻,这般人物,怎能不叫人心生好感。
只是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谈,贸然说这些,实在失礼。他正要反驳,孩子们却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说起来,好多人都在追我们沈先生。”
“先生长得好看,人又好,没人喜欢才奇怪呢。”
“我记得不久前,才刚轰走一个。”
“还是先生亲手拿着扫帚把人赶走的。”
“那好像是个富家公子,又是送花、送点心,还送好多名贵东西。可沈先生最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那人又总来扰乱课堂,先生实在忍不了,就大发雷霆把他赶出去了。”
“对对,我记得这事。要不是当时上课铃响了,我还想多看一会儿,结果什么也没看着。”
孩子们议论着,全然把齐绍扬忘在了一边。
可齐绍扬并不在意,反倒听得十分入神。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又落回教室里正在讲课的沈疏玉身上。
虽然今早才初次见面,但这人周身尽是温润轻柔的气质,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温温柔柔,连对学生都耐心至极,实在难以想象,他生气会是什么模样。
他忍不住悄悄想象。
他生气时,会不会皱起眉头?那张漂亮的脸庞,会不会染上薄红?若是气狠了,那双清亮的眼睛,会不会微微泛红?
这般想着,他忽然心跳加快,只觉太过失礼,连忙收回思绪。
耳边传来学生们的偷笑,低头一看,孩子们都正盯着他,他才明白,大家都在取笑自己。
顿时,他的脸颊烧得更厉害,正要开口辩解,一道温和的目光,已轻轻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心头一跳,知晓此刻终于能和这位先生说话,便立刻绕着走廊,快步走到教室门口。
正巧他抵达门口时,沈疏玉从里面走了出来,还伸手轻轻拍了拍窗边偷看的小脑袋,低声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看向齐绍扬,声音清冽如山泉:“跟我过来一趟吧。”
齐绍扬连忙点头,紧紧跟随在他身后。
两人就这般安静地一前一后走在廊下,阳光穿透树叶,在廊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也落了些许在沈疏玉清瘦的身躯上,让那身月白长衫上,也沾染了几片如墨的树影。
齐绍扬身形高大,从这个角度微微垂眸,便能看见沈疏玉白皙纤瘦的脖颈,在光影之下仿佛泛着玉一般的温润光泽。
他望着沈疏玉的背影微微发怔,这时忽然听见沈疏玉开口问道:“你一路跟到私塾,是真的很想知道寒锋客的消息?”
听见这话,齐绍扬才猛地回过神,为了掩饰自己方才盯着他出神的模样,连忙应声:“是,我是真的很想见他。”他的语气里带着坚定。
沈疏玉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试探:“你为何一定要找到他?他当年笔锋锐利,得罪过不少人。”
齐绍扬闻言停下脚步,目光坦荡明亮地望着他。
沈疏玉也一同驻足,望进了那双澄澈真挚的眼眸里。
“我虽是崇贤大学的学生,可我和那些仗着家世胡作非为的子弟不一样。我偶然读过寒锋客先生的文章,文辞犀利又优美,字字句句都在讲公理、明是非。如今我们学校里,有人仗着家里的权势横行霸道、欺压同学,我想请寒锋客先生执笔,帮我写文章,揭露这些不公,让更多人看见真相。”
他说得格外认真,眼底闪烁着正直、善良与坚定的光芒,没有半分虚假,与沈疏玉所见过的那些骄纵跋扈的崇贤大学学生,截然不同。
沈疏玉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听得出来,齐绍扬这番话句句出自真心,可即便如此,他心中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只因寒锋客这个名字,当年在云城闹得太大,官府与权贵记恨至今,无数人都在寻找这个笔名背后的人,即便过了这么久,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他更清楚,这个笔名,绝对不能再轻易出世。
思及其中利害,沈疏玉迟疑着没有出声。而他这点迟疑刚一展露,就被敏锐的齐绍扬捕捉到。
他立刻急了,连忙说道:“先生,您是不知道,若是不快点阻止他们,他们只会更加无法无天,那些被欺负的同学,只会更惨……”
沈疏玉心下一软,却还是没有松口,只轻声说道:“你先回去等电话吧,若真有寒锋客的线索,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说完这句话,他才想起这话与自己先前所说的相矛盾。
果然,抬头便看见齐绍扬一脸失落与失望地望着他:“你之前明明说你有寒锋客先生的消息,我才一路跟着你来的,没想到你竟然骗我,你根本就没有他的消息。”
沈疏玉心头生出浓浓的愧疚。
他本只是想试探一番,从未想过这青年会如此执着,一路追随而来,满心盼着能得到一点线索。说到底,是他说了谎,言而无信。
沈疏玉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歉意:“是我对不住你,让你白跑了一趟。我现在虽然找不到寒锋客……但你不如看看我的文墨如何?若是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写文章。”
齐绍扬本还有些生气与失落,可一抬眼,便撞进了沈疏玉满是歉疚与温和的眼眸里。那张本就清艳绝伦的脸上,写满了诚恳与温柔,眉眼柔和,叫人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他心中的那点怒气,一下子就消散得无影无踪,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那、那好吧,我看看。”
沈疏玉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后便带着齐绍扬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齐绍扬依旧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淡淡的书卷香混着浅淡的花香扑面而来。
房间陈设极为简单朴素,一床一桌一椅,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书籍,纸笔摆放得一丝不苟,处处干净整洁,透着一股清宁雅致的气息。
齐绍扬打量着房间,莫名生出一种误入闺阁的羞赧,脸颊还没来得及发热,沈疏玉已经从桌屉里取出一叠文稿递了过来。
他知道齐绍扬要的是锋芒毕露的批判文字,特意挑选了自己平时私下写下、从未示人的篇章。
这些文字里,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棱角,将世道的不公、权贵的跋扈、人心的凉薄,一一写在纸上。
“锦衣玉食者践踏公理,衣衫褴褛者求告无门,此等世道,何谈公道?”
“仗家世横行,以权势欺人,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魍魉,何配称少年英杰?”
齐绍扬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愣住了。
那些文字犀利如刀,精准如锥,像是当面指着他的鼻子斥责,骂得他脸颊火辣辣地发烫,却又不得不心悦诚服。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与敬佩,一把握住沈疏玉的手,激动地说道:“先生,您写得实在太好了!”
沈疏玉心头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收敛了几分锋芒,如今的文字比当年更圆润温和了一些,齐绍扬并未察觉,这便是寒锋客的手笔。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齐绍扬已经兴奋地拉着他,叽叽喳喳地商量着接下来要写什么、要如何揭露那些不公之事。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喧闹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学生们欢呼着,一窝蜂地涌向门口:“娶新娘啦!看新娘子去!”
沈疏玉本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人家的婚嫁,可下一秒,便听见路过的学生议论道:“好像是刘晚卿!”
“刘晚卿”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砸在沈疏玉的心头。
他脸色骤然一白,眉眼间瞬间覆满震惊,他来不及和齐绍扬多说一句,只仓促吐出一句“抱歉,我出去一下”,便快步冲到了私塾门口。
外面的街道上,阳光明明明媚刺眼,落在沈疏玉身上,却让他觉得浑身冰凉。迎亲的队伍冷清又诡异,没有喜庆的喜乐,没有热闹的宾客,只有几个面无表情的引路人,一步步往前挪动。
沈疏玉的目光死死锁住队伍中央,终于看见了那个他找了无数日夜的女学生——刘晚卿。
她一身大红喜服,红得刺目,却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气,静静地坐在马背上,身姿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本该站在她身侧的新郎,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前方下人手中捧着的一只头戴红绸的公鸡。
是冲喜。
是嫁给将死之人、与鸡拜堂的冲喜。
沈疏玉僵在人群外围。
刘晚卿像是察觉到了那道熟悉又满是心疼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刘晚卿的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死死咬着唇,强忍着不肯落下。
那双曾经盛满求学渴望、清亮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绝望、无尽的无奈与不舍,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那身身不由己的红嫁衣,隔着无法逾越的命运鸿沟,静静地、无助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