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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章 他着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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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着实没有想到,竟然还会在此处再遇赵绪宁。
而且此次他入齐府,是以齐绍珩的开门先生的身份而来。
沈疏玉心里有些惊讶,却又没有透露半分,也不敢往那人的方向投去目光,上次不过仓促一见,尚且能够按捺住心绪,若日后要朝夕相见,原本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说不定又要起了波澜。
他知道这次对方过来,定然是想要探明种种内情。若是知晓内情,定然也会带着他离开。
他早已熄了出逃的念头,毕竟齐老爷握着刘晚卿作为威胁。
这些时日,那姑娘在府中,尚可安稳度日,还能读书写字,也不用再被生父逼迫着劳作营生,相比较以前,已经是难得的安稳。
倘若一直这样,至少能够保她平安。
可若是贸然出逃,这份平静说不定会再次破碎。
然而赵绪宁若真想劝他走,那些强行压下的念想,说不定又会破土而出。
要是能一并带走刘晚卿,自然是最好的。
可齐老爷心性狠厉,但凡察觉到异动,天晓得又会做出何等可怕的事来,他牵挂之人又太多……学堂里的年幼学生、教算数的老先生、教英文的许小姐,齐老爷将他们都抓来胁迫,他又该如何应对呢?
万千思绪在心里翻涌,他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齐绍珩什么也不知,只牵着他的双手,仰着脸,高兴地说道:“小娘,先前那位先生家中有事回去了,赵先生便是他举荐来的,说学问比他还要好。起初我还不信,今日听先生授课,果然教得很好,也很有耐心,不像往日的那位,总说我生性愚钝。”
听他如此不满地嘟囔,沈疏玉回神过来,颇有些忍俊不禁,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顶,安慰道:“你一点都不笨。”
听闻他这话,齐绍珩自然心里更高兴,握着他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其他。
沈疏玉虽听得认真,却还隐隐知道,赵绪宁的视线依旧落在自己身上,他终究忍不住抬起头看去,只是这一眼,便直直地撞进了赵绪宁眼底的那一片柔情蜜意。
沈疏玉心头猛地一跳,瞬间便明白,原来赵绪宁早就知道,从来没有什么女子,也没有什么长得相像的妹妹,从头到尾,只有他沈疏玉,而赵绪宁所记挂、倾心之人,自始至终只有他。
这个发现让他心口一烫,慌忙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与赵绪宁对视,也经受不住对方那般灼热的目光,便打断了齐绍珩的絮絮叨叨对他说道:“既然新先生已经入府,还不快读书,免得你父亲席间考你功课,你答不上来,又羞得满脸通红。”
齐绍珩立刻扬起脸,开口反驳道:“小娘不用担心,爹爹这些时日一直未曾回来,想来是外头俗务缠身,哪里还有工夫过问我的功课,定然不会查我的课业的。”
沈疏玉闻言思虑了一番。
近来确实极少见到齐老爷的身影,看来这几年他重病缠身,身子亏空严重,府中的诸多事务早已力不从心,这些时日也终日被杂事牵绊。
他不在府中,府中的氛围也轻快许多,众人都没那般紧张压抑。
沈疏玉心里也是极为轻快的,可是他又明白,这份清闲只是暂时,齐老爷终归有回来之日……到那时候,无论再怎么抗拒,也只能承受了……
他让自己不再多想,垂眸看着眼前的孩童,眉眼依旧温和,却又多了几分严厉的语气:“虽你爹爹无暇顾及,可你更不能荒废课业,若是我一抽查,你一问三不知,照样要受罚。”
齐绍珩顿时愣住,没想到这向来对他极尽温柔的小娘,竟这般严肃认真,他想要撒娇、想要蒙混过关,牵着沈疏玉的袖口,正要晃一晃,可沈疏玉心意已定,此刻只想着尽快让赵绪宁离开,于是,沈疏玉神色愈发严厉,双手轻轻地按在齐绍珩的肩上,嘱咐道:“快去念书。”
知晓这招没用,齐绍珩只好蔫蔫地垂下手耷拉着脑袋,转身带着赵绪宁,一同往书房的位置去了。
自始至终,沈疏玉都未看赵绪宁半分,他本以为,他与赵绪宁的过往交集,藏得滴水不漏,齐府的人无从知晓,就连日日纠缠他的齐绍霖也从未知晓这事,可是他却忘了一人。
也就是今日,赵绪宁刚入齐府任教,不过片刻,竟被偶然被齐绍扬瞧见,不多时,他便来到了沈疏玉这处。
看似是如往常一般来请安,却是有无数的话藏匿在心头,院内的丫鬟始终跟随在沈疏玉身边,皆是齐老爷安排的眼线。
齐绍珩有无数的话要说,可是却又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他本来可以趁夜色沉沉时,偷偷过来私会相谈,可是却又忍耐不住这种冲动,便故作生气,沉下脸色,声音冷硬地说道:“杵在这里做什么?茶水凉透,点心失温,这般变质的东西,也敢拿来伺候小娘?”说罢,便将手中的青瓷茶杯,咣当一声,重重掼在桌面上。
院内众人皆是一惊。
沈疏玉也是略微错愕,抬眼看向他,只见这原本阳光爽朗的齐绍珩,不知为何大发雷霆,全然不似平时的模样。
丫鬟小厮们吓得惶恐垂头,连忙去收拾残局,齐齐躬身退了出去,院中的人尽数散去,齐绍扬快步上前将门合上。
他转身过来,方才一身戾气退去,快步走到沈疏玉跟前,眼睛明亮地问道:“小娘,今日新来的那位赵先生……是不是特意入府来找你的?”
沈疏玉此时才想起,当初齐绍扬去过拾珠书社,曾见过身为社长的赵绪宁,清楚他们二人有往来。
今日府中临时更换开蒙先生,又是这位身份体面、坐拥书社、根本就不缺生计的赵先生,这般巧合,终究是被齐绍扬看透了。
为了不将他卷入自己的风波,沈疏玉压下心绪,摇了摇头,故作神色淡然地说道:“不是,只是巧合罢了。”
“一定不是。”齐绍扬却自顾固执地说道,“赵先生拥有书社,声名在外,府中区区一份蒙学束脩,他根本看不上,他这般甘愿入齐府做一介塾师,哪里是为了钱,定然是特意为了你而来的。”
他声音中带着隐隐期待,情不自禁就走近了几分:“小娘,你说他是不是找到了法子,这次入府是要带你离开这里的?”
沈疏玉没想到他是这样想的,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齐绍扬却因为心中的猜测,眉眼间更是一片希冀的喜色。
他原本是站在沈疏玉身前,下一秒竟然双膝落地,直直跪了下去,沈疏玉连忙抬手,想要托起他的臂膀。
齐绍扬跪得端正,脊背绷直,身体也重得很,竟让他难以扶起。
青年深深地垂着头,额头几乎要贴在沈疏玉的膝盖上,看不见他面上的神色,只听见他声音微微发颤,声色沙哑,里面还带着浓重的痛悔。
“是我做的不好,小娘,是我做的不好,是我泄露了你的行踪,才叫我爹将你掳回齐府……我一直留心着府里的动静。要是我爹敢对你,我就会……我就会……”
话未说完。他似是畏惧那念头一般,语气压得很低,头颅也埋得更深。
沈疏玉却明白了,他那未曾说出口的话,心里震颤,膝头忽然落下了一点沉实的重量,原是齐绍扬将额头彻底抵了上来,这份沉重,也闷闷地压在沈疏玉的心口。
他抬起手,轻轻地揽住了齐绍扬的后脑,温声说道:“绍扬,你不必做什么,我已经打算安心待在此处,便早已想好要面对什么,也甘愿接受……”
他话音未落,便被齐绍扬打断:“不,不是的!你哪里是甘愿接受,不过是逼自己忍下罢了,我知道,你根本不愿意留在这里。”
齐绍扬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满是悲痛与恳切,灼灼地看向沈疏玉,浓浓的情绪扑面而来,压得沈疏玉几乎喘不上气。
“若是他当真那样对你,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算坐牢,就算被枪毙,我也心甘情愿,只要他不在了,你就不必日日担惊受怕,可以离开齐府,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最终还是把心里最极端的那个念头说出了口,说完仿佛已然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不再说话,脊背又重新折弯,低下了头来,将头抵在沈疏玉的膝盖。
沈疏玉看着自己的膝头处这黑漆漆的脑袋,指尖温柔地抚过他的发丝,他知晓齐绍扬性子执拗,不是两三句话就能劝好的,便只能低声如同呢喃一般叹道:“绍扬,你真傻……真傻啊……”
为了他,甘愿舍弃半生前程,不惜背负弑父的千古骂名。
齐绍扬把这一切都归罪于自己,认定是自己害他落入了齐府,才生出这般玉石俱焚的想法。沈疏玉不知那一日会不会到来,却明白,齐绍扬当真会那样做……
真傻啊……
他也不再言语,任由青年跪伏在身前,将头颅倚靠在自己的膝上,手臂依旧轻轻环着对方。
齐绍扬仿佛在此刻,寻到一处仅存的庇护,如同稚子贪恋慈母照拂一般,泪水终于滚落,却又一声不吭。
直到膝头的长衫浸上一片湿凉,沈疏玉才发现,他竟是无声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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